搭伙
孙德茂第一次见到王红,是在镇上的大集上。
那天他骑着三轮车去买种子,路过王红的煎饼摊,停下来买了两张煎饼。王红多给他加了个鸡蛋,说:“大叔,看你面生。”孙德茂说:“我就是孙家洼的,面生啥?”王红笑了:“孙家洼的我认识一半,没见过你。”孙德茂说:“我常年在家种地,赶集也是买了就走,你当然没见过。”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孙德茂每次赶集都去王红的摊上买煎饼,有时候买两张,有时候买三张,有时候买一张。王红问他:“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孙德茂说:“吃不了搁冰箱,明天热热再吃。”王红说:“冰箱里搁一宿,煎饼就硬了,不好吃。”孙德茂说:“没事,泡汤里。”
王红后来不卖他隔夜煎饼了,每次都给他现摊的,热乎乎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带回家。
孙德茂六十三了,老伴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他儿子在济南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说:“爸,你一个人在家不行,要不跟我去济南?”孙德茂说:“我去济南干啥?我地里的麦子谁管?你娘的坟谁上?”儿子不说话了。
王红四十六,离了婚,前夫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跟店里雇的小姑娘搞到一起了。王红发现的时候,没哭没闹,把家里该拿的东西收拾了,骑着电动车回了娘家。娘家嫂子给她脸色看,她待了半个月就出来了。在镇上租了间房,支了个煎饼摊,一张一张摊了三年。
两个人熟络了之后,王红有时候会问:“孙大叔,你一个人在家,饭谁做?”孙德茂说:“自己做。煮一锅面条吃一天。”王红说:“那哪行,没营养。”第二天赶集的时候,王红给他带了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的,还热着。孙德茂接过来,手有点抖,说:“多少钱?”王红说:“不要钱,我包的多了。”
孙德茂拿回家,吃了两顿,吃得干干净净,饭盒刷了三遍,下次赶集还给王红。王红打开饭盒,闻了闻,说:“你还用洗洁精洗了?”孙德茂说:“嗯,怕油。”王红笑了:“饭盒哪有怕油的。”
后来王红隔三差五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炖菜。孙德茂每次都还她饭盒,饭盒里从来不空着——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他自己磨的棒子面。王红说:“你跟我客气啥?”孙德茂说:“不客气,就是地里产的,不花钱。”
有一天赶集下大雨,煎饼摊没法摆了。孙德茂骑着三轮车过来,看见王红蹲在屋檐底下躲雨,煎饼摊的塑料布被风吹跑了,炉子也浇灭了。孙德茂把三轮车蹬过去,说:“上来吧。”王红看着他,没动。孙德茂又说:“我送你回去,车上有雨布,能挡挡。”
王红上了三轮车,孙德茂用雨布把她和车斗里的东西都盖上,自己在前面蹬。雨很大,他浑身浇得透湿,可后背挺得直直的。到了王红租的房子门口,王红跳下来,说你进来擦擦。孙德茂说不了,我回去换衣裳。王红说那你等会儿,跑进去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孙德茂接过来,擦了擦脸,说:“走了。”
那天晚上孙德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王红递毛巾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手,凉凉的,粗粗的,是常年摊煎饼磨出来的茧。他又想起他老伴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粗的,干活的手。
第二天他去赶集,跟王红说:“你那个煎饼摊,下雨天没法出,刮风天也没法出。冬天更遭罪。要不你搬我那儿去?我那个院子大,东边有间空屋,能摆摊。刮风下雨都不怕。”
王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德茂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红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孙德茂说:“那你搬不搬?”
王红想了想,说:“搬。”
王红搬进孙德茂院子那天,村里炸了锅。
孙家洼这个村,百十口人,谁家鸡下了几个蛋都知道,更别说一个六十多的光棍汉家里住进来一个四十多的女人。头三天,村里人路过孙德茂家门口都放慢脚步,往里瞅。有几个老太太直接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王红在院子里支煎饼摊,孙德茂在旁边帮她搬炉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老太太们互相使眼色,撇着嘴走了。
孙德茂的儿子第四天就打电话来了,声音不太好:“爸,我听村里人说,你家里住了个女的?”孙德茂说:“嗯,王红,镇上卖煎饼的。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这儿有空屋,让她搬过来摆摊。”儿子说:“爸,你都六十三了,你这是干啥?”孙德茂说:“我干啥了?我就是让人家住间空屋,你别多想。”儿子说:“我不多想,村里人能不瞎想?”孙德茂说:“村里人爱咋想咋想,我管不了。”
挂了电话,孙德茂坐在院子里抽烟。王红从屋里出来,说:“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孙德茂说:“没有。我儿子,瞎操心。”王红说:“要不我搬走吧。”孙德茂把烟掐了,站起来说:“搬啥搬?你搬哪儿去?你就住这儿。谁爱说谁说,我不怕。”
王红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德茂。他比她矮半个头,背有点驼,脸上的褶子像晒干的核桃。可她觉得这个人,站得挺直的。
后来王红就在院子里摊煎饼。她手艺好,摊的煎饼又薄又脆,村里人开始来买。起初是几个老太太,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买了张煎饼尝了尝,第二天又来了。后来村里年轻一点的也来买,再后来连隔壁村的人都来买。王红一个人忙不过来,孙德茂就帮她收钱、装袋、洗菜。两个人一个摊一个装,配合得跟干了几十年似的。
村里人慢慢地也不说了。他们看见王红给孙德茂洗衣服,孙德茂给王红修炉子。看见王红下雨天给孙德茂收被子,孙德茂赶集给王红带一碗她爱吃的辣汤。看见他们俩坐在院子里吃饭,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对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空。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明晃晃的。王红忽然说:“孙大叔,你说咱俩这算什么?”
孙德茂想了想,说:“搭伙过日子呗。”
王红说:“就搭伙?”
孙德茂说:“那你还想算啥?咱俩一个六十三,一个四十六,领证吧,你亏了。不领证吧,你跟着我算啥?我想过了,就这么过。你在这有口饭吃,有间屋住,我不让你受屈。你哪天想走了,我也不拦你。你要是愿意待着,我就一直让你待着。”
王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前夫当年追我的时候,说了好多好听的,什么一辈子对我好,什么把我当宝。结了婚之后,全变了。你倒好,啥好听的都不会说,就会说‘搭伙过日子’。”
孙德茂说:“好听的话没用。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王红说:“你倒是实在。”
孙德茂说:“实在人不说虚话。我就觉得,你来了之后,这院子不空了。以前我一个人,晚上回来,院子黑着,屋也黑着,冷锅冷灶的。现在你在这,晚上回来有灯,有热饭,有人说话。我就知足了。”
王红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行,那就搭伙吧。”
孙德茂说:“嗯。”
月亮挂在头顶,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王红站起来,说:“我去洗碗。”孙德茂说:“搁着吧,明天洗。”王红说:“就两个碗,顺手的事。”她端着碗进了屋,灯亮了,从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孙德茂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屋里也是这么黑。他坐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后来天亮了,他去开了灯,发现灯泡坏了。他换了个新的,可那屋子还是暗的。现在这屋子亮了,从里到外都亮堂。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有一道老疤,是他老伴在世时砍的,说枣树太旺了,不结果,得砍几刀吓吓它。后来真结了枣,又大又甜。他老伴走了之后,这枣树再没人砍过,可每年秋天还是结一树枣。他一个人吃不了,就晒干了留着,留着留着就忘了。
今年枣又红了。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转身往屋里走。窗户上印着王红的影子,她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孙德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王红回头看他:“外面凉了,别待太久。”
他说:“嗯,进来了。”
他坐在桌边,看着她把碗筷收进橱柜。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他想,这就是日子。两个人的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比一个人的碗热闹。
窗外月亮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照着那棵枣树,照着东屋那间改成了煎饼摊的空房,照着晾衣绳上两件并排的衣裳——一件是他的灰布衫,一件是她的蓝围裙。风一吹,两件衣裳轻轻碰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孙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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