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天花板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女儿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数学卷子上那条辅助线直接划出了格子。

紧接着,电钻又响了。

不是白天装修时那种隔着墙还能忍的声音,是钻头贴着楼板往里拱的那种尖响,一阵一阵,从头顶压下来。

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他们今晚还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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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离中考还有九天。

“你先写,我上去看看。”

女儿没说什么,把耳塞重新塞进耳朵。

可我关门的时候,还是看见她把一道已经算到一半的题划掉了。

那年我们住的是个十几年的小区。

房子不算新,隔音也一般,楼上搬来新邻居不到两个月,就开始重新装修。

刚开始是拆地板、砸墙。

白天施工,我从来没找过。

谁家买了房子都想收拾一下,这是正常事。

女儿那阵子正在准备中考,每天六点多起床,晚上十点半左右睡。

为了让她安静复习,我连电视都很少开。

她爸在外地上班,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家里平时就我们娘俩。

楼上第一次夜里施工,是晚上十点多。

我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男主人,四十来岁,姓赵。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赵志强。

我当时还挺客气。

“赵师傅,不好意思啊,你们这个电钻能不能明天白天再用?我女儿快中考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里面堆着水泥袋、木板和纸箱,一个工人正蹲在地上切东西。

赵志强说:“马上,马上,最多十分钟。”

我说:“谢谢啊,孩子这几天睡得早。”

他点头。

“理解,理解,我们也有孩子。”

我下楼以后,果然十来分钟就停了。

我还跟女儿说:“人家也挺讲理的。”

女儿嗯了一声。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真正让人受不了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晚上十点半,楼上开始拖东西。

椅子腿还是木板,我分不清,反正从客厅这头拖到那头。

十一点多又开始敲。

女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站在卫生间门口听了一会儿。

“妈,要不算了。”

我说:“什么算了?”

“别上去了,可能他们真着急。”

她说完回房间,把门关了。

我心里有点堵。

孩子越懂事,大人有时候越难受。

她要是发脾气,说一句“烦死了”,我反而觉得正常。

可她偏偏什么都忍。

第三天是周五。

女儿做完一套模拟卷,九点五十就困得睁不开眼。

我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她喝了半杯,说:“妈,我今天早点睡,明天早上起来背化学。”

“行。”

我把杯子拿去厨房洗。

十点二十,楼上电钻响了。

女儿房门没开。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听着头顶那声音,忍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把水一关,上楼。

这次门敲了很久才开。

赵志强穿着拖鞋,明显有点不耐烦。

“又怎么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心里那点客气一下少了一半。

“还是装修的事。现在十点多了,你们白天弄行不行?”

他说:“师傅白天还有别的活,就晚上能过来。”

“可晚上大家要休息。”

“我们又不是通宵干。”

我愣了一下。

“十点多用电钻还不算晚?”

他往楼道里走了一步,把门带上些。

“姐,我们也没办法。工期赶着呢,再说就这几天。”

我说:“我女儿九天以后中考。”

“那你们家孩子考试,我们家装修也不能全停了吧?”

我说:“我没让你白天停,我就说晚上别弄。”

他皱了皱眉。

“行行行,我知道了。”

那语气已经不是商量了。

像我不是来正常沟通,而是来给他找麻烦。

我回到家,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已经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怎么没睡?”

“睡不着。”

她指了指头顶。

“算了,我再看会儿。”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晚十二点零几分,楼上才彻底安静。

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我起来做早饭。

女儿坐到餐桌边的时候,眼睛有点肿。

我煮了两个鸡蛋,她只吃了一个。

我说:“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头疼吗?”

“有一点。”

她喝了一口豆浆,又马上说:“没事,妈。”

那句“没事”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中考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可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就是她当时生活里最大的事。

她准备了那么久。

书桌旁边贴着自己写的倒计时。

九天。

八天。

七天。

每天早晨撕掉一张。

我能做的不多,无非是按时做饭,提醒她睡觉,把家里弄得安静一点。

偏偏连这一点安静,我都给不了她。

接下来两天,我又上去沟通过一次。

这次开门的是赵志强的妻子。

她姓孙。

孙姐态度比赵志强软一点。

我把情况说完,她叹气。

“我知道,你家孩子要考试。可我们这边也难,师傅排不开。”

我说:“那十一二点打电钻总不合适吧?”

她说:“我跟老赵说。”

我问:“今晚能不能别弄了?”

她顿了顿。

“尽量。”

我听见这个“尽量”,心里就凉了半截。

果然,晚上十一点,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电钻,是电锤。

一下。

两下。

像有人拿锤子敲在我脑门上。

女儿本来在背历史,背到一半突然把书扣在桌上。

这是她第一次明显烦躁。

“我记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

她揉了揉太阳穴。

“刚背进去,一响我就忘。”

我说:“你休息一会儿。”

她摇头。

“学校老师说这几天不能乱节奏。”

说完她又把书翻开。

可她盯着那一页,半天没翻。

我回到客厅,拿手机录了一段楼上的声音。

录音里听起来没有现场那么刺耳。

手机收音把最让人难受的震动削掉了,只剩下一阵闷响。

我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

“请问楼上装修的邻居,已经十一点了,能否停止噪声施工?家里孩子马上中考,谢谢。”

群里很快有人回。

“这么晚还装修?”

另一个邻居说:“我在隔壁楼都好像听到了。”

还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过了几分钟,赵志强出现了。

他说:“不好意思,马上结束。”

我以为这次总算有用了。

结果二十分钟以后,声音还在。

我又在群里发:“孩子明天六点起床,麻烦了。”

赵志强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在电梯里碰到我。

电梯里还有两个邻居。

他忽然说:“昨晚至于发群里吗?有事直接说不就完了。”

我看着他。

“我直接说过三次了。”

他脸色有点难看。

“谁家还没点事?互相理解一下。”

我差点笑出来。

“我上去三次,让你晚上别用电钻。到底是谁该理解谁?”

旁边两个邻居没说话。

电梯到了,我先出去。

身后传来赵志强一句不高不低的话。

“考试搞得跟全世界都得让路一样。”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但我没回头。

不是我不想吵。

是女儿还在家。

我不想让她听见。

那天晚上,我提前跟女儿说:“如果楼上再弄,咱们换个地方睡。”

女儿愣了一下。

“去哪儿?”

“酒店。”

她马上摇头。

“别浪费钱了。”

“钱没有睡觉重要。”

“住酒店我也不一定睡得着。”

“那也比听电钻强。”

她沉默一会儿,小声说:“妈,其实就剩几天了,我能忍。”

我心里一下更难受。

我说:“你不用什么都忍。”

她低头收拾错题本。

“我是不想你跟人家吵架。”

我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

“我不吵。”

“真的?”

“真的。”

她这才点头。

那晚十点十五分,楼上安安静静。

我甚至有点庆幸,想着可能他们终于把需要钻的地方弄完了。

十点四十,女儿关灯睡觉。

十一点零六分,第一声电钻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我没上楼。

我打开女儿房门。

她已经坐起来了。

头发乱着,抱着被子。

我们娘俩对视了几秒。

我说:“穿衣服。”

“现在?”

“现在。”

我把她第二天要用的书、校服、洗漱用品塞进一个旅行包。

女儿在旁边帮我装充电器。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

桌角放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我顺手拿了张便签,扣在杯口,怕落灰。

楼上还在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女儿突然笑了一下。

“妈,感觉像逃难。”

我也笑。

可那笑一点都轻松。

“先逃两天。”

小区附近有一家连锁酒店,走路十来分钟。

我以前嫌它贵。

那晚前台报房价,四百多一间,我心疼得手都顿了一下。

中考前正赶上附近住宿紧张,便宜房型没有了。

女儿站在旁边,轻轻拽我袖子。

“妈,要不回去吧。”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开。”

房间不大。

窗户对着一条小路,偶尔有车过去,但跟电钻比起来,那点声音已经算安静。

女儿洗完脸,坐在床边看了十分钟书。

我催她睡。

她说:“妈,你也睡。”

“嗯。”

关灯以后,我听见她翻了一次身。

然后很快没动静了。

我却一直没睡着。

四百多块钱。

对有些人可能就是一顿饭,对那时候的我,不算小数目。

我白天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工资五千多。

女儿她爸的工资要供房贷,还要给老人生活费。

我舍不得买两百多的衣服,却因为别人不肯把装修挪到白天,只能花四百多买一晚安静。

越想越憋屈。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还没叫女儿,她自己醒了。

她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妈,我昨晚没醒。”

我愣了愣。

“睡好了?”

“嗯。”

她眼睛亮了点。

“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就这一句话,我决定继续住。

我们一共在酒店住了六晚。

每天早上,我陪她回家拿东西,再送她去学校。

下午她放学,我们先回家吃饭。

我把第二天的衣服和书装好,晚上十点前再去酒店。

像每天临时搬一次家。

第三天,前台小姑娘已经认识我们了。

她看女儿背着书包,问:“要考试啊?”

女儿说:“中考。”

小姑娘笑着说:“加油。”

然后给我们换了间离电梯远一点的房。

有天晚上女儿洗袜子,酒店里没有晾衣架,她就把袜子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早上没干。

她拿吹风机吹了半天。

我坐在床边看她。

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本来她应该在自己家里睡觉。

她的书桌、台灯、校服、闹钟都在那里。

现在却每天拖着一个旅行包,在酒店房间里背化学方程式。

她从来没抱怨。

可越这样,我越记得清楚。

中考前两天,我们回小区拿装准考证的文件袋。

电梯门一开,正碰见赵志强。

他手里拎着两袋瓷砖胶。

看见我们拿旅行包,他愣了一下。

“你们这几天没住家里?”

我说:“住酒店。”

他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不自然。

“至于吗?”

我没说话。

女儿站在我旁边。

赵志强又说:“我们这两天都没怎么弄了。”

我看着他。

“我们不敢赌你几点想弄。”

他皱眉。

“你这话说得。”

我说:“没事,你装修你的。”

电梯到了。

我带女儿进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来了一句。

“住酒店的钱可别算我们头上。”

我伸手按住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

女儿拉了我一下。

“妈。”

我看了赵志强几秒。

最后只说:“放心,不找你要。”

然后我松开手。

电梯门合上。

下楼以后,女儿一路没说话。

出了单元门,她才问:“妈,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有点。”

“别因为这个影响心情。”

我看她。

“这话应该我跟你说。”

她笑了。

“那咱俩都别影响。”

中考开始后的那几天,楼上倒是没装修。

我不知道是他们工程正好停了,还是终于有了点顾忌。

女儿第一天进考场前,我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说:“妈,你回去吧,别在外面晒。”

“知道。”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酒店今晚是不是退了?”

“退了。”

“终于能回家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我鼻子却有点酸。

别人觉得不就是几晚装修吗。

可只有每天陪着孩子熬的人知道,考试前那几天,一觉睡踏实有多难得。

成绩出来以后,女儿考得还不错。

不是全校最拔尖的那一批,但进了她自己想去的高中。

她爸专门从外地回来,我们一家出去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他还说:“幸亏最后几天住酒店了。”

女儿夹着菜说:“也可能不住我也能考好。”

我说:“你就嘴硬。”

她笑。

那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楼上的装修又持续了一个多月。

后来赵志强一家搬进来。

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最开始我看见他,心里还是会冒火。

可一个小区住着,总不能天天横眉冷对。

时间一长,也就变成点点头。

不热络。

也不吵架。

他妻子孙姐有时候在电梯里碰到我,会主动说两句话。

“你家姑娘高中还适应吧?”

“还行。”

“学习累不累?”

“挺累的。”

就这些。

我从来没去他们家串过门。

他们也没来过我家。

后来我才知道,赵志强家有一对双胞胎儿子。

女儿中考那年,那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

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他们。

两个男孩穿一样的蓝色外套,一前一后追着跑。

孙姐在后面喊:“慢点,别撞人!”

其中一个差点撞到我。

孙姐赶紧说:“快跟阿姨道歉。”

孩子抬头说:“阿姨对不起。”

我说:“没事。”

那一刻我没把孩子和当年的装修联系起来。

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几年,日子就那么往前过。

女儿上高中以后住校。

周末才回来。

家里一下安静得让我不习惯。

以前我总嫌她书堆得到处都是。

她一住校,我反而舍不得动她书桌上的东西。

那张中考倒计时最后一页,我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出来过。

上面写着一个很大的“1”。

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没扔,又塞回去了。

至于那几张酒店小票,我也一直夹在一个旧文件袋里。

不是故意留着记仇。

报销不了,我本来准备找时间扔。

后来一忙,就忘了。

三年多过去,女儿已经读大一。

那年九月,她去外地上大学。

我和她爸送她到车站。

回来以后,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觉得时间真快。

当年那个被楼上电钻吵得捂耳朵的小姑娘,已经能拖着箱子自己去另一个城市了。

而楼上那对双胞胎,也到了初三。

这事我最开始并不知道。

是有天早上坐电梯,孙姐主动提起来的。

她手里提着早餐,两个孩子背着书包站在旁边。

“今年轮到我们家两个遭罪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拍拍其中一个孩子的肩。

“初三啊,明年中考。”

我哦了一声。

“挺快。”

孙姐叹气。

“一下两个,愁死我了。”

两个孩子低着头。

一个还在偷偷打哈欠。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女儿当年早上眼睛肿着吃鸡蛋的样子。

那股已经淡了很多年的火,好像被谁从灰里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电梯到一楼,我说:“孩子辛苦。”

然后各走各的。

真正让我重新想起那件事,是两个月以后。

我们楼下那套房卖了。

新业主姓周,是一对年轻夫妻。

房子买下来以后,要重新装修。

物业提前在群里发了通知。

我看见消息时没太在意。

装修嘛,谁家都会有。

只要按时间施工就行。

可没想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楼下就开始砸地砖。

那动静比楼上当年还明显。

我家地板都跟着轻微震。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放在案板上都能听见嗡嗡声。

白天施工,我没意见。

中午十二点,声音停了。

下午两点,又继续。

时间卡得挺规矩。

我甚至觉得楼下这家挺讲究。

连续一个星期,基本都是这样。

早上开工,中午休息,晚上六点左右收工。

偶尔晚一点,也没超过七点。

有天下午,我在电梯里碰到新邻居小周。

他认出我,笑着说:“姐,这阵子吵着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你们按时间弄就行。”

他说:“师傅有时候催进度,我都跟他们说,晚上别干有噪声的活。”

我笑了笑。

“这样最好。”

电梯到家。

我刚掏钥匙,楼上的门突然开了。

赵志强站在那里。

显然刚才的话他听见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楼下。

没说话。

我也没理他。

晚上七点多,我正吃饭,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赵志强。

三年多里,他第一次主动来我家。

“有事?”

他笑得有点勉强。

“那个,楼下是不是装修?”

“是。”

“你跟他们熟吗?”

“不熟。”

他往楼下指了指。

“能不能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声音小点?”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天?”

“白天也挺响。”

我看了他两秒。

“装修哪有不响的?”

赵志强似乎没听出我的意思。

“主要我家两个孩子初三,晚上回来还得学习。白天周末也在家,砸得脑袋疼。”

我说:“人家不是晚上没干吗?”

“现在是没干,我怕后面赶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是跟他们聊过吗?你帮着说一句,让他们注意点。”

我扶着门把手。

脑子里突然闪过三年前那句话。

——考试搞得跟全世界都得让路一样。

我看着赵志强。

差点就原样还给他。

但最后没说。

我只是说:“人家目前按正常时间装修,我没理由让人家停。”

赵志强皱眉。

“不是让他们停,就是照顾一下孩子。”

“怎么照顾?”

“比如周末少砸点,平时早点收工。”

“他们六七点就收工了。”

“六七点孩子已经回来了。”

我终于笑了一下。

“那你想让人家几点收?”

赵志强脸有点红。

“最好五点前。”

“你跟人家自己说吧。”

我准备关门。

他伸手挡了一下。

“哎,姐。”

这个“姐”,三年前他也叫过。

可当时他嘴里那句“姐,我们也没办法”,后面跟着的是十一点多的电钻。

我停住。

赵志强压低声音。

“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孩子中考,咱们大人该互相体谅还是得体谅,对吧?”

我没忍住。

真的笑了。

“赵志强,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啊?”

他表情僵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

“那挺好。”

我说。

“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沉默几秒。

“那时候我们也是赶工。”

“嗯。”

“有些地方做得不合适。”

这是三年多里,他第一次承认“不合适”。

可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一粒灰。

我没有觉得解气。

反而想起那六晚酒店。

想起女儿坐在床边吹袜子。

想起她凌晨被吵醒以后抱着被子问我:“他们今晚还弄啊?”

我说:“你现在知道孩子考试需要安静了?”

赵志强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我说什么了?”

“都过去三年多了。”

“是啊。”

我点头。

“过去三年多了。”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最后还是他先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算了。”

他转身上楼。

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楼下要是晚上施工,你也受影响。”

我说:“真到不该施工的时间,我会说。”

他没再回话。

第二个周末,楼下开始装柜子。

下午三点多,电钻断断续续响。

没多久,我就听见楼上有人下楼。

从脚步声我就猜到是赵志强。

十来分钟后,他上来了。

门关得很重。

晚上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见小周。

他一脸无奈。

“姐,楼上那位是不是家里有考生?”

“嗯。”

“下午来找我们了。”

我问:“怎么说?”

小周学了一句:“说能不能周末别干。”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们装修就周末师傅最齐,完全不干也不现实啊。”

我说:“你们按规定时间来就行。”

“肯定的。”

小周说,“我也跟他说了,晚上绝对不弄。中午我们也停。”

他顿了顿。

“可他让我下午四点就收工,这真做不到。”

我点头。

“正常施工就好。”

我没有跟小周讲三年前的事。

更没有撺掇他故意弄出声音。

我如果那么做,跟当年的赵志强有什么区别?

而且楼上真正要中考的是两个孩子。

他们没有招惹过我。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十二月的一天,女儿放寒假回来。

她刚进门就听见楼下施工。

“还有人装修啊?”

“楼下。”

“几点停?”

她脱口而出。

我一下笑了。

女儿也反应过来。

“我怎么条件反射了。”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不会又十一点钻吧?”

“不会,人家挺守时间。”

她哦了一声。

晚上吃饭,我把赵志强来找我的事讲了。

女儿筷子停在半空。

“他家孩子也中考了?”

“明年。”

女儿愣了两秒,居然笑了。

“这么巧。”

我说:“是挺巧。”

她低头扒了口饭。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回他的?”

“让他自己跟楼下说。”

“没骂他?”

“没有。”

女儿抬头。

“妈,这不像你。”

“我什么时候爱骂人了?”

“不是。”

她笑,“我的意思是,你当年气得在酒店里半夜还跟我爸发消息,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愣住。

“我说过?”

“说过。”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亮得跟探照灯一样,我又没真睡着。”

我没想到她记得。

我一直以为那几晚只有我憋着气。

她低头夹菜。

“其实我也记得。”

“记什么?”

“那个酒店的枕头特别高。”

她比了个高度。

“第一晚我脖子都疼。”

我笑出声。

“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已经够烦了。”

她说得很随意。

我的笑却慢慢收了。

原来孩子当年不是没委屈。

只是她看见我已经够累,就把自己的那份藏起来了。

女儿又说:“还有一天我校服袖口沾了牙膏,你拿湿毛巾擦半天,第二天还有一小块白的。”

“这你也记得?”

“当然。”

她低头笑。

“中考前嘛,什么都记得特别清楚。”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有些大人觉得,几天噪声算什么。

可对正在经历那段日子的孩子来说,可能很多细节都会留很久。

第二天上午,楼下没施工。

女儿睡到九点多才起。

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回来时在电梯碰见赵家那对双胞胎。

两个孩子已经长得很高。

其中一个抱着一摞练习册。

另一个在背英语单词。

看见我们,他们礼貌地叫了声:“阿姨。”

女儿站在旁边。

赵志强从后面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是你家姑娘吧?”

“嗯。”

“都这么大了。”

女儿点头。

“叔叔好。”

赵志强问:“上大学了?”

“嗯。”

“在哪儿上?”

女儿说了学校名字。

赵志强立刻笑。

“不错啊。”

然后他拍拍自己两个儿子。

“你们也得加油,看看人家姐姐。”

两个孩子没说话。

女儿也有点尴尬。

电梯到了我们那层。

女儿跟着我出来。

门关上前,我听见赵志强对孩子说:“人家当年中考成绩就不错。”

我脚下一顿。

女儿也听见了。

进门以后,她把围巾摘下来。

“他居然还记得我。”

我说:“可能听别人说过。”

女儿坐到换鞋凳上。

“妈。”

“嗯?”

“你别故意报复他们。”

我看她。

“你觉得我会?”

“我不知道。”

她很认真。

“你刚才看赵叔叔那个表情,挺吓人的。”

我笑了一下。

“我有那么凶?”

“有。”

她停了停。

“但他两个儿子没惹咱们。”

我没接话。

女儿换好拖鞋。

“当年要是有人因为跟他爸有矛盾,故意在我考试的时候吵我,我肯定觉得特别倒霉。”

她说完就去洗手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菜。

这话我听进去了。

可听进去,不代表那口气就没了。

到了第二年三月,楼下装修基本结束。

家具开始陆续进场。

按理说,赵志强最担心的噪声已经快没了。

偏偏这个时候,我家卫生间漏水了。

最开始只是马桶旁边有一点潮。

我找师傅来看。

师傅检查完说,埋在墙里的水管有渗漏。

“不修不行?”

“早晚得修。”

“动静大吗?”

“得砸两块砖找漏点。”

我第一反应就是问:“要多久?”

“顺利一天,不顺利两三天。”

“会用电钻?”

师傅笑了。

“不用工具怎么砸?”

我看着卫生间那面墙。

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微妙的事。

赵家双胞胎六月中考。

现在三月。

我要修水管,合理正常。

我甚至可以拖到六月。

只要是白天正常维修,本来也说不上我故意扰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真想那么干。

而是我发现,原来所谓“终于等到这一天”,根本不需要我设计什么。

生活自己把选择递到了我手里。

那天下午,我跟维修师傅约了下周一。

周一早上九点开工。

我提前一天在楼栋群里发了消息。

“家里卫生间水管渗漏,明天上午需要砸两块墙砖维修,预计一天左右,会有噪声,尽量缩短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周第一个回:“收到。”

另外几个邻居也回了。

过了半小时,赵志强私聊我。

“必须明天修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回他:“漏水,得修。”

他马上打电话过来。

我接了。

“姐,能不能商量一下?”

“你说。”

“孩子现在初三,学校这两天正好有考试,晚上回来还得复习。你这个能不能等他们中考以后再弄?”

我问:“漏水等三个月?”

他沉默了一下。

“这么严重?”

“师傅说要修。”

“那能不能周一白天孩子上学的时候弄完?”

“我本来就是约的周一上午。”

赵志强明显松了口气。

“那行,那行。”

我说:“只要顺利,一天能弄完。”

“尽量一天啊。”

他说,“现在孩子压力特别大,睡眠也不好。”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几乎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问:“喂?”

“听着呢。”

“麻烦你了。”

“正常维修,不用客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师傅准时来了。

第一锤下去,声音震得卫生间门都轻轻颤了一下。

我站在客厅。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九点十二分,门响了。

我甚至不用猜。

打开门,赵志强站在外面。

他穿着外套,像是刚从楼上下来。

“开始了?”

“嗯。”

“孩子今天上午在学校。”

他说,“最好中午前能弄完。”

我说:“看师傅进度。”

“你跟师傅说一声,加快点。”

我没动。

“赵志强。”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家干什么,都应该围着你家孩子的时间?”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靠在门边。

“这句话耳熟吗?”

他的脸慢慢僵住。

我没有提高声音。

“三年前我女儿还有九天中考,我上你家三次。第一次你说十分钟,第二次说师傅白天没空,第三次说就这几天。”

赵志强张了张嘴。

“我知道。”

“你还在电梯里说,考试搞得跟全世界都得让路一样。”

他脸彻底红了。

“那都多少年了。”

“我没说不能过去。”

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你现在要求我的这些事,当年我也求过你。”

他沉默。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阵电钻声。

赵志强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我每天晚上都是这么抬头。

我忽然冷笑了一下。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就是觉得挺巧。现在轮到你家孩子中考,你终于知道这声音有多烦了。”

赵志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故意的?”

我一下站直。

“你觉得我为了报复你,把自己家水管弄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说:“师傅九点开工,白天正常维修。我提前通知了邻居,中午会停。如果今天修不好,明天继续。”

赵志强盯着我。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差点又笑。

“能。”

他愣住。

我继续说:“所以我没晚上十一点修。”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我家卫生间里偶尔传出来的敲击声。

赵志强站了十几秒。

最后低声说:“以前那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有接。

他又说:“那时候我真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就想着赶紧装完。”

“嗯。”

“后来你们真去住酒店,我其实也觉得有点过了。”

我问:“谁有点过了?”

他顿住。

我没替他找台阶。

过了几秒,他说:“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完整。

“是我有点过了。”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很安静。

像压在抽屉里很多年的一张纸,终于被人摊平了。

赵志强又说:“现在我家两个孩子都要考,我才知道这阵子真折腾人。”

我看着他。

“你当年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

他低下头。

“是。”

“不是自己家孩子考试的时候,觉得别人矫情。轮到自己家,就知道每晚多睡一个小时有多重要。”

他说不出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再说就成了羞辱。

我不需要那个。

我让开门。

“师傅尽量今天弄完。你放心,我不会故意拖。”

赵志强抬头看我。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真的?”

“我修的是自己家,不是给你家制造噪声。”

我说,“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

我没说“不客气”。

只把门关上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师傅找到漏点。

问题比想象中小。

换一小截管子,再重新贴砖就行。

最吵的活已经结束。

师傅去楼下吃饭,我把卫生间地上的碎砖扫起来。

扫到门边时,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酒店那几张小票。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扫帚放下,去柜子里翻那个旧文件袋。

小票还在。

纸已经有点褪色。

六晚。

每一张日期都连着。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当年一共花了两千多。

我盯着数字看了几秒。

女儿那时候还骗我,说等她以后挣钱了还给我。

当然没还。

我也没想让她还。

下午两点,师傅回来收尾。

四点不到,全部弄完。

我在群里发:“维修结束,感谢大家理解。”

赵志强没在群里说话。

晚上七点多,他妻子孙姐来了。

手里拿着一袋橙子。

我开门看见她,第一反应就是推。

“别拿东西。”

“不是值钱东西。”

她硬塞给我。

“老赵都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孙姐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说:“过去了。”

“你嘴上说过去,我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站在门口。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太紧张孩子考试。说实话,现在轮到我自己,我这几个月天天睡不好。”

我看她一眼。

“孩子怎么样?”

“一个还行,一个最近有点焦虑。”

她说,“半夜有时候还起来背书,我都不敢说重话。”

说到这里,她苦笑。

“现在楼下一有声音,我心就跟着跳。”

我忽然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一模一样。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怕吵。

是你明知道孩子已经很累,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任何额外的麻烦,都会让人特别焦躁。

我把橙子推回去。

“东西你拿回去。”

孙姐说:“你还生气?”

“不是。”

我说,“孩子中考归孩子中考,大人的账归大人的账。今天水管修完了,这事也就完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点点头。

“行。”

临走时,她又说:“谢谢你没故意折腾。”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为什么要折腾两个孩子?”

孙姐没回答。

她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五月底,小区物业发通知,说临近考试季,希望各家尽量减少夜间噪声。

楼栋群里有人提议,中考和高考那几天,装修户能不能主动停几天。

楼下小周第一个回复:“我们已经入住了,没施工,支持。”

其他人也陆续说支持。

我没有说话。

赵志强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大段。

他说家里有两个中考生,希望邻居晚上尽量不要拖桌椅、跳绳、弹琴,如果有装修也请严格控制时间。

消息发出来以后,群里很安静。

可能大家都觉得合理。

也可能有些老邻居记得三年前的事。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互相体谅。”

我看着那四个字。

三年前,赵志强也说过。

但那时“互相体谅”的意思,是让我体谅他赶工。

现在“互相体谅”的意思,是让别人照顾他家孩子。

同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重量真不一样。

我没有在群里翻旧账。

没必要。

晚上女儿给我打视频。

她在宿舍,头发湿漉漉的。

“妈,我那个蓝色文件夹是不是还在家?”

“哪个?”

“初中时候装证书那个。”

我去她房间找。

拉开抽屉时,那张中考倒计时的最后一页又掉出来。

一个很大的“1”。

我拿起来给她看。

“这个还要不要?”

女儿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留着?”

“忘了扔。”

“扔了吧。”

“真扔?”

“留它干吗?”

她笑,“都多少年了。”

我拿着那张纸,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中考前住酒店?”

“当然记得。”

“还生气吗?”

女儿想了想。

“不生气了。”

“这么大度?”

“不是大度。”

她拿毛巾擦头发。

“就是现在想起来,觉得挺荒唐的。”

“哪里荒唐?”

“明明在自己家,还得出去找地方睡。”

她说,“不过后来考试也没耽误,就过去了。”

我问:“楼上那两个弟弟马上也中考了。”

“我知道啊。”

“你不想让他们也体验一下?”

女儿笑出声。

“妈,你好幼稚。”

“我就问问。”

“他们体验了又能怎么样?”

她说,“赵叔叔会更后悔吗?”

我没说话。

女儿接着说:“而且最烦的不是声音。”

“那是什么?”

“是你去说了,人家还觉得你事多。”

这句话让我一下沉默。

对。

真正让我三年多都忘不了的,从来不只是电钻。

如果第一次沟通以后,赵志强说一句“抱歉,我们尽量调整”,然后真的调整了,我可能早忘了。

让我记住的,是我一次次去敲门,一次次说明孩子要中考,对方却把我的正常诉求当成矫情。

是那句“至于吗”。

是那句“考试搞得跟全世界都得让路一样”。

是我们拖着旅行包下楼时,他还提醒我“酒店钱别算我们头上”。

声音停了,话没停。

有些伤人就是这样。

事情过去很久,你甚至记不清当时几点,却会一直记得对方那个语气。

六月中考前一天,晚上八点多,我去楼下取快递。

回来时碰见赵家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另一个拎着一瓶水。

赵志强跟在后面。

他看见我,主动叫我。

“姐。”

以前他偶尔也这么叫。

可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明天他们考试。”

我说:“知道。”

两个孩子跟我打招呼。

“阿姨好。”

我笑了一下。

“东西都检查好了?”

一个孩子点头。

“好了。”

“身份证、准考证再看一遍,明早别着急。”

“嗯,谢谢阿姨。”

电梯到了。

我按住门,让他们先进去。

赵志强站在最后。

进电梯前,他忽然回头。

“这几天谢谢啊。”

我问:“谢什么?”

“你家一直挺安静。”

我差点笑。

“我家平时就这样。”

“也是。”

他有点尴尬。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我叫住他。

“赵志强。”

“啊?”

“孩子考试是孩子的事。”

他看着我。

我说:“让他们好好考。以前的事,别跟孩子扯一起。”

他怔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十点睡。

十点零五分,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只一下。

很快就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我就是这么看了一晚又一晚。

不同的是,那时候每一声之后,我都在等下一声电钻。

现在没有。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我出门买菜。

赵家一家四口正好下楼。

孙姐给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个鸡蛋。

其中一个孩子嫌噎。

“妈,我真吃不下。”

“吃一口也行。”

“不要。”

“那带着。”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女儿当年坐在餐桌边,眼睛肿着,只吃了一个鸡蛋。

时间像绕了个圈。

赵志强看见我。

“姐,早。”

我点头。

“早。”

他没有再像三年前那样皱着眉嫌我事多。

两个孩子出单元门前,我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

他们回头。

“谢谢阿姨。”

我看着他们走远。

没有觉得遗憾。

也没有觉得自己吃亏。

下午,女儿发消息问我:“他们考了吗?”

我回:“考了。”

她发来一个表情。

又问:“你没搞事吧?”

我回她:“你妈没那么闲。”

她立刻回:“那就好。”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

中考第二天晚上,赵志强敲了我家门。

我以为有什么事。

开门以后,他递给我一个东西。

不是水果,也不是礼物。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什么?”

“以前你们住酒店的钱。”

我没接。

他有点不自在。

“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少,老孙说大概两千多。我凑了两千五。”

我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他说,“当年确实是我们不对。”

我还是没接。

赵志强把纸展开。

里面包着一沓钱。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电梯门口,他那句:“住酒店的钱可别算我们头上。”

我看了那沓钱几秒。

然后抬头。

“你还记得你当年说什么吗?”

他苦笑了一下。

“记得。”

“那你现在给我干吗?”

“以前不懂。”

他说得很慢。

“今年轮到我家孩子,我才知道。”

我问:“知道什么?”

“知道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孩子什么状态。”

他叹气。

“也知道当父母的看着孩子烦,自己更烦。”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上来找我,我一直觉得你小题大做。”

他继续说,“现在想想,确实挺混账。”

这是他自己说的。

我没顺着骂。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

赵志强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他说:“钱你拿着吧。”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不要。”

“为什么?”

“我当年说过,不找你要。”

“可……”

“那六晚酒店,是我自己决定带孩子去住的。”

我说,“你现在真觉得当年做错了,就记住这种滋味。以后别人跟你说有困难,别张嘴先来一句‘至于吗’。”

赵志强看着我。

手里的钱慢慢放下。

我又说:“钱拿回去。两个孩子考试这几天,你们也别折腾这些。”

他站了一会儿。

“姐。”

“嗯。”

“对不起。”

三年多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不是“不合适”。

不是“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不是“大家互相理解”。

就是很简单的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说:“行,我听见了。”

赵志强点点头。

把钱收回去。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

“你家姑娘当年考完,是不是第二天就出去玩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天看她跟同学在楼下笑。”

他说,“我当时还想,孩子根本没受什么影响,你这个当妈的就是太紧张。”

我脸上的笑没了。

赵志强马上接着说:“现在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出声。

他说:“孩子能笑,不代表前几天没难受。”

我看着他。

这一次,我是真的觉得那件事可以停在这里了。

不是原谅得多伟大。

也不是因为他终于低了头。

而是他终于明白了当年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整理柜子,又翻出那个旧文件袋。

六张酒店小票。

边角已经卷了。

我一张张看过去。

日期正好是女儿中考前那几天。

我拿出手机,给女儿拍了一张。

她很快回我。

“你居然还留着!”

我说:“准备扔了。”

她回:“留一张呗。”

我问:“不是你让我全扔?”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突然觉得还挺有纪念意义,证明我中考前也是住过酒店的人。”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也笑了。

最后我留了一张。

不是留着记赵志强的仇。

我把它夹在那张倒计时“1”的后面。

剩下五张,撕掉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在楼道里碰见赵志强时,没有只点头。

我问了一句:“孩子今天考得怎么样?”

他明显愣了一下。

“说还行。”

“那就行。”

他笑。

“明天最后一天。”

我说:“考完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他说:“肯定。”

电梯门开了。

以前我们碰见,总是谁先到谁先走。

那天他伸手挡住门。

“你先。”

我进电梯。

他随后进来。

没有人再提三年前。

中考结束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

楼上突然传来两个男孩的笑声。

很大。

接着不知道谁跑了几步,咚咚咚的。

赵志强马上喊:“轻点!楼下还有人!”

我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几秒后,我没忍住笑了。

声音不大。

没人听见。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那天晚上,女儿给我打电话。

我把这件事讲给她。

她笑得不行。

“他现在这么自觉了?”

“可能被中考教育了。”

“那你解气了吗?”

我想了想。

“解气。”

“因为他道歉?”

“不全是。”

“那因为什么?”

我走到女儿以前的书桌旁,拉开抽屉。

里面还夹着那张酒店小票和倒计时。

我说:“因为我当时没做跟他一样的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女儿说:“这话有点像鸡汤。”

我一下笑了。

“那当我没说。”

“本来就是。”

她也笑。

“你要真半夜拿电钻往天花板钻,我第一个报警抓你。”

“你敢。”

“怎么不敢。”

我们聊了几句别的。

挂电话前,她忽然叫我。

“妈。”

“干吗?”

“当年谢谢你带我住酒店。”

我愣了一下。

“突然说这个干吗?”

“没什么。”

她说,“以前觉得四百多一晚好贵,现在自己上大学了才知道,你那时候肯定心疼死了。”

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嘴上还是说:“知道就行,以后挣钱记得还我。”

“想得美。”

电话挂了。

我坐在她那把旧椅子上,手指摸到抽屉边缘。

那里以前贴过一小条透明胶。

中考前,女儿怕自己忘带准考证,写了张纸贴在那里。

后来纸撕掉了,胶印还在。

这么多年,我都没注意。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当时觉得特别大。

过几年再看,只剩下一些很小的痕迹。

可痕迹小,不代表当初不疼。

后来赵家双胞胎的成绩怎么样,我没特意打听。

我只知道出成绩那天,楼上挺热闹。

亲戚来了几个。

晚上九点多就散了。

十点以后安安静静。

第二天我在电梯碰见孙姐。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个都考上想去的学校了。”

我说:“那挺好。”

她说:“总算熬过去了。”

这句话我太熟了。

当年女儿中考结束,我也是这么想。

总算熬过去了。

孙姐又说:“老赵现在可有意思,谁家装修他都先问一句,晚上几点停。”

我笑。

“长记性了。”

“可不是。”

电梯到一楼。

孙姐出去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

“什么?”

“当年你们住酒店,真住了六天?”

“六晚。”

她叹了口气。

“换我现在,我估计第二晚就跟他打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也想。”

“怎么忍住的?”

我说:“孩子要考试,哪有心思天天跟人吵。”

孙姐点头。

“也是。”

她走了。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很亮。

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拖着旅行包,女儿背着书包,我们从这里出去。

她说:“妈,感觉像逃难。”

那时候我气得想,总有一天,赵志强也会碰上自己在乎的事。

总有一天,他也会求别人安静。

后来这一天真的来了。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报复其实太容易。

在合适的施工时段多砸两天墙。

故意拖几把椅子。

晚上穿着硬底拖鞋来回走。

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他来求我的时候,把当年的话原封不动甩回去,就够他难受。

这些我都想过。

有一瞬间,我甚至很想做。

可楼上那两个十五岁的孩子,从来没在我女儿头顶钻过一颗螺丝。

他们甚至在电梯里一直规规矩矩叫我阿姨。

如果我把对他们爸爸的气撒到他们头上,那不是公平。

只是把三年前那场让人讨厌的事重新演一遍。

真正让我解气的,是赵志强站在我门口,终于说出“对不起”。

也是他家孩子考完以后在屋里跑两步,他第一反应变成了:“轻点,楼下还有人。”

人到底要不要等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才会知道疼?

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有人吃过一次亏就懂了,有人必须亲自站到别人的位置上,才发现当年那句“至于吗”有多难听。

如果是你,三年前被逼得带孩子住酒店,三年后对方家孩子也中考,偏偏你手里正好有一个合理制造噪声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我最后还是把那张酒店小票留在了抽屉里。

旁边压着女儿当年的倒计时“1”。

楼上偶尔再有脚步声,我已经不会下意识抬头。

有天赵志强在楼下碰见我,手里拎着菜,远远喊了一声:“姐,回来啦?”

我也第一次顺口回他:“嗯,刚回来。”

称呼没变。

可这一次,我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清楚了。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觉得“就吵几下,至于吗”,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他看看。

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如果终于等到角色互换的那一天,你会选择把委屈还回去,还是到自己这里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