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潘城
劝君更尽一杯酒。
再无知的酒徒对敦煌也不会陌生,因为产自西南的茅台用了西北洞窟里的飞天。
此行飞抵敦煌的第一顿就上了酒,酒瓶是琵琶造型,彩绘伎乐胡旋,名曰“丝路花雨”,一款清香白酒。我想这自然是本地好酒了,主人犹豫了一下说敦煌本地无酒,这酒其实产自酒泉,只是用了敦煌的形象。
敦煌属于酒泉,俱是豪饮之地。霍去病大破匈奴,武帝赐御酒,可是几瓶御酒哪够三军同饮?于是霍去病倒酒入泉,泉水变酒,与众将士一醉。这是酒泉地名由来的传说,很长汉人的志气。
只是霍去病所饮御酒绝不可能是如今的白酒,而是一种清酒。汉晋唐宋的饮酒,主要是谷物发酵所酿,酒精度达到八度已很难得。民间喝的是浊酒,所以杜甫说“潦倒新停浊酒杯”,浊酒中酒粕沉浮,浮起来的饭粒像蚁,故而白居易说“绿蚁新醅酒”。贵族与皇室的酒酿造精良,过滤清澈,即是清酒。曹植的《酒赋》中有“宜城醪醴,苍梧缥清”,是给湖北襄阳的浊酒和广西梧州的清酒打了广告。我老家嘉兴在宋代有“清若空”、“十月白”的酒名传世,亦属清酒中之佳酿。而今中国人反以此国粹当作日本酒的代称。
敦煌虽是佛地,但从来少不得酒。敦煌的私营酿酒业从汉唐到五代一直很发达,藏经洞遗书中关于酿酒的记载繁多。别说是俗众了,就连寺院中的僧尼和各级僧官也饮酒成风,因为有大量寺院支出用酒的流水账为证,诸如“大番岁次辛已闰二月十五日寒节……当寺家人在外吃酒”这种潇洒的记录。
不仅如此,当年的敦煌佛教寺院还获得了酿酒的特权。寺中的酿酒人称为酒户,算作寺户的一种,依附于寺院,从而可以免税。寺院的酿酒业利润丰厚,难怪藏经洞出土的《茶酒论》中“酒”会说:“自古至今,茶贱酒贵”,又揶揄茶是“三文一缸,何年得富?”
汉唐的敦煌人痛饮葡萄酒,是另一种可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很小的时候就莫名最爱这首《凉州词》,却一直不清楚作者。王翰生卒年不详,是最早写边塞诗的唐人,他出身山西太原的豪门,枥多名马,家有伎乐,纵酒田猎,自比王侯。就是这么一个车库里停满跑车、夜夜KTV的主,写出了这样的诗。钟叔河在《唐代诗人小记》中赞此诗“豪旷和悲凉合而为一,故能感人于千载之后。”
有时想想,一个人一千年,能留下一首诗足矣,何况乎诗中有酒。
饮葡萄酒,我曾在波尔多沉醉,而夜光杯这次终于也得到了。敦煌画院的宋院长早年就以夜光杯起家。夜光杯并非玻璃制,而是用祁连山的墨玉。墨玉肌理各个不同,光怪陆离,透光如蕾丝,与西域而来的胡姬美酒的确般配。
在吃酒这件事上,汉人是被蒙古人征服了。元朝时蒸馏高度烧酒的技术开始出现,很多文献都证明蒸馏酒(烧酒)是元代由阿拉伯人传入的,随着阿拉伯语的发音被称作“阿剌吉”,原意为“汗”、“出汗”,倒是很生动。直到今天的酒桌上,高度白酒彻底取代喝了大几千年的低度米酒。
回到榆林窟的壁画,还是那个神秘的三号窟千手观音画像中,出现了左右对称的“酿酒图”——一个人正在给一口带烟囱的方灶烧火,边上还有木桶。敦煌研究院的学者大多认为这反映的就是蒸馏酒的酿制过程,但也有不同观点,或许是在蒸煮别的什么食物?
问题来了,榆林窟第三窟一直被敦煌研究院断代为西夏晚期,如此说来酿酒图若是成立,那么蒸馏酒的历史就要往前推到西夏了。著名敦煌学者杨富学的观点似乎更合理,他认为该窟应是元代时西夏的遗民开凿的。时间是元代,开窟的人来自西夏,如此皆大欢喜。酿酒图的说法他一定想保住,我见识过老杨的酒量,相当的“阿剌吉”。
无论如何,至少从元代开始,敦煌一定喝上了高度酒。
祁连山的水流入敦煌成为党河,祁连山的玉凿成了夜光杯,敦煌的壁画上蒸馏着高度酒……我实在想问,如今的敦煌怎么会没有自己产的酒呢?
还得是足够“阿剌吉”的蒙古汉子阿斯尔,得意的一笑说:“今儿晚上带你喝真正敦煌的酒去!”“去”字念作“切”。
诚不我欺,果真尝到了敦煌人用本地的粮食和水酿出的酒。先尝了一种低度的“黄酒”,却与江南的大不一样,并非糯米酿,而是用敦煌的粟米、薏米、高粱、大米、小麦混合为基底,配以葡萄、大枣、枸杞、肉苁蓉等十三种材料酿成,几乎是一种药酒了,名曰“酎西煌”。
这个酎是古酒之名,前述之浊酒与清酒的时代,所能酿出度数最高(不超过十度)的奢侈品就称为酎酒。这款“酎西煌”的度数竟达三十二度!
接着上了更高的,五十二度的白酒,酒名“莫高里”。入口甜津津的,像是烧酒中的“醴”。其实敦煌不仅有莫高窟,还有莫高里,几年前我去考察过一次,历史上那里是开凿莫高窟的工匠画师们聚居的生活区,是敦煌富有烟火气的市井之地,自然也是酿酒作坊的由来。
酿酒须有好水。敦煌文书《茶酒论》结尾处“水”出来说话:“茶不得水,作何相貌?酒不得水,作甚形容?”干旱之地酿酒比之别处更珍贵,酒不只是粮食的精华,也是水的精华。敦煌有好水吗?“莫高里”的酿酒人告诉我,敦煌的好水在三危山主峰南麓的观音沟,是戈壁山谷中千年不涸的一口自流泉。藏经洞文书记载那里在唐代时有观音菩萨显现,后来建庙,泉上立了井亭,是名观音井,水澄味甘,遂汲来酿酒。
敦煌的酒刚中带柔,毫无大漠孤烟的粗粝,徐徐饮之,宛若舟行江南,不觉沉醉。因明日我就要西出阳关,阿斯尔扬言师兄弟们要喝到天亮,算是饯行。虽然力有不逮,早早溜之大吉,却令人怀念在日本留学时那些畅谈渐醉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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