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在非洲过中秋,给当地员工一人发一桶油,结果他们的反应把我整哭。我以为他们会嫌弃,没想到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团圆。那桶油,照见了人心,也照亮了我漂泊五年的路。有些温暖不在远方,就在你递出去的手心里。
第一章 非洲的月亮
林月站在工厂的铁皮棚下,看着天边那轮月亮慢慢升起来。非洲的月亮和国内不一样,又大又圆,像是谁把一盏白炽灯挂在了低矮的天空上,连月面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傍晚的热风卷着红土吹过来,落在她胳膊上,黏黏的,带着一股腰果壳的涩味。她抬手拍了拍,红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不舍得走。远处有几棵猴面包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举起来的手。
这是她在坦桑尼亚过的第五个中秋节。
五年前,她跟着一个援非项目来做翻译,合同到期后没回国,留在了姆特瓦拉省这个小地方。她租了一片地,建了一个腰果加工厂,雇了二十三个当地工人。厂子不大,但好歹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国内寄点钱。女儿在湖南老家跟着外婆,今年该上初二了。每次视频,女儿都说想妈妈,母亲就在旁边叹气:“在非洲有什么好?又热又穷,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林月不解释。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刚来的时候,她连疟疾都扛过来了。高烧四十度,躺在铁皮屋里打摆子,是工头大卫的妻子熬了一锅木薯糊糊,一勺一勺喂她。那糊糊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后来厂子被偷过,工人连夜追出去,把她的旧手机和两百美金追了回来。再后来,她学会用斯瓦希里语和当地人讨价还价,学会分辨腰果的生熟,学会在雨季来临前把货囤好。
可她总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像是一块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工人们对她客气,但不亲近。他们用斯瓦希里语聊天,她听不太懂,只能站在旁边笑。他们吃饭的时候,她想凑过去,但他们自动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像是对待一个外人。她知道自己是个老板,可她想做的,不只是老板。
中秋节前一个星期,林月去镇上买了两箱食用油。一桶五升,一共二十四桶。她把油码在皮卡车的后斗里,用帆布盖好,怕路上颠簸洒了。镇上的中国商店老板老周问她:“你买这么多油干什么?给员工发福利?”林月说:“嗯,中秋了,表示表示。”老周笑了:“你发油不如发钱,黑人兄弟喜欢现金。”林月没接话。她知道发钱省事,但她想给点实在的东西。油是生活,是烟火气。她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炒菜只放几滴油,锅底总是干的。后来日子好了,母亲还是舍不得倒油,说“油是粮食的魂”。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油是炒菜用的,但也是希望,是日子能过下去的底气。
她把油拉回工厂,停在仓库门口。工人们正在分拣腰果,看到车上的油,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林月用斯瓦希里语喊了一句:“明天发福利,每人一桶!”回应她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她转身去办公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当响,蚊帐里闷得像蒸笼。她想起第一年中秋,她给工人发了月饼,是从国内寄来的。结果有人咬了一口就吐了,说太甜。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却有点心慌。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照片。女儿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摸了摸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屋顶正上方,铁皮缝隙里漏下一道白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水。
第二章 一桶油的心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月把油从仓库搬到办公室门口。太阳很毒,油桶被晒得发烫,她拿抹布一个个擦干净,摆成两排。工人们陆续从车间出来,在门口的空地上站成几排。大卫站在最前面,他是工头,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身后是约瑟夫,六十多岁的老工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再后面是阿米娜,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彩色头巾,眼睛亮亮的。
林月清了清嗓子,用斯瓦希里语说:“中秋节是我们中国人的团圆节。你们跟着我干活,辛苦了。今天每人发一桶油,算是一点心意。下午放假半天,大家回去好好过节。”
她说完,自己先鼓掌。工人们跟着鼓掌,但声音不齐。林月开始发油,一桶一桶递过去。大卫接过油,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老板”,声音很平。约瑟夫接过油,掂了掂,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阿米娜接过油,抱在怀里,眼睛看着林月,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桶,发到最后,林月手心里全是汗。她注意到,没有人笑。他们只是默默抱着油,站回队列里。有人低头看油桶上的标签,有人互相递眼色,有人把油桶放在脚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一个叫姆旺加的年轻工人,把油桶抱在胸前,下巴抵在桶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他旁边的卡托,把油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放下。
林月心里那层玻璃,又厚了。她想,也许老周说得对,发钱他们更高兴。油算什么?镇上加油站旁边就是超市,谁缺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把油壶藏在柜子最里面,每次炒菜只倒一点点。那是穷怕了。可这里的人,虽然穷,但未必缺油。他们缺的是现金,是学费,是药。
她勉强笑着,说:“好了,大家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工人们陆续散了。阿米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月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林月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她看着窗外,工人们三三两两往村里走,有人扛着油桶,有人把油桶顶在头上。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委屈。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这里,可一个中秋节,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她想起国内的中秋,母亲会做一桌子菜,女儿会缠着她买灯笼。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总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女儿总说“妈妈我想你”。她每次都说过年回,可过年也没回。厂子走不开,机票太贵,疫情耽搁,理由一个接一个。
她趴在桌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哭出来。她告诉自己,林月,你三十七岁了,不能哭。
中午她没有吃饭。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可她的心不在上面。她想起刚来非洲那年,一个当地妇女教她用腰果壳榨油。那女人说,油是老天爷给的,果子长在树上,太阳晒熟了,掉在地上,捡起来就能换钱。林月问她,你最喜欢什么时候?女人说,最喜欢过节,因为过节有油吃。那时候林月不懂,现在她有点懂了。
下午,工厂空了。林月一个人在宿舍里,把昨天剩的半棵白菜洗了洗,准备煮泡面。她打开柜子,翻出最后一包康师傅,还是去年老周给的。水烧开,她把面饼丢进去,加了一勺老干妈。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端着锅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对着月亮吃面。非洲的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亮得刺眼。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月亮里有嫦娥,她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在她知道了,月亮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凉。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视频。她赶紧擦了擦嘴,接起来。屏幕里,女儿穿着校服,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女儿说:“妈妈,你今天吃月饼了吗?”林月说:“吃了,豆沙的。”她撒谎。女儿说:“外婆做了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块。”林月笑了,说:“好,妈妈回来吃。”母亲在旁边探过头来,说:“你那边几点?怎么还在外面坐着?蚊子多,快进屋。”林月说:“没事,凉快。”母亲又说:“你堂妹下个月结婚,你能回来吗?”林月说:“厂里忙,走不开。”母亲叹了口气,说:“你就忙吧,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林月没说话。女儿说:“妈妈,我想你。”林月说:“妈妈也想你。”挂了电话,她发现面已经坨了。
她把面吃完,洗了锅,坐在床上发呆。铁皮屋外面,有虫子在叫,声音很大。她想起刚来非洲那年,也是中秋,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可今天,她忍不住。她打开一瓶啤酒,是当地的乞力马扎罗,苦得很。她对着月亮说:“中秋快乐,林月。”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得很小声,怕隔壁的工人听见。她哭自己没出息,哭自己回不去,哭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她想起五年前,她刚离婚,前夫说“你去非洲能干什么”,她说“干什么都行”。她就是想争一口气。可这口气,争了五年,还是一个人。她想起离婚那天,前夫把房子留给了她和女儿,自己搬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后来她看到援非项目的招聘,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她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哭累了,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湖南老家,母亲在厨房炒菜,油在锅里滋滋响。她站在旁边,说“妈,少放点油”,母亲说“油多才香”。她想伸手去拿锅铲,却怎么也够不着。
第三章 意外的敲门声
晚上八点多,敲门声响了。林月惊醒,以为是做梦。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重,很急。她擦了擦脸,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大卫。他身后还有七八个人,约瑟夫、阿米娜,还有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工人。他们手里端着锅,提着篮子,拎着塑料袋。大卫说:“老板,我们想请你吃饭。”
林月愣住了。她看看大卫,又看看他身后的人。阿米娜怀里抱着一个铝锅,锅盖下面冒出热气。约瑟夫手里提着一只活鸡,鸡脚用草绳捆着。还有人端着木碗,碗里是炸得金黄的香蕉。
林月说:“你们……怎么来了?”
大卫说:“今天是你们的团圆节,你一个人,我们也是一个人。不,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商量了,用你发的油,给你做一顿饭。”
林月的鼻子一酸。她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工人们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有人搬石头搭灶,有人去捡柴火,有人从塑料袋里掏出木薯粉和豆子。阿米娜把铝锅放在灶上,倒油。油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出来。
林月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说:“我来帮忙。”大卫说:“你是客人,坐着。”林月说:“我是老板。”大卫笑了,说:“今晚不是。”
约瑟夫蹲在地上拔鸡毛,手法麻利。他一边拔一边说:“老板,你知道吗,我们家一年到头舍不得用这么多油。你发的这桶油,够我们家吃三个月。我老婆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她要用这油做你爱吃的炸糕。”
林月说:“你们喜欢就好。”
阿米娜抬头看她,说:“老板,其实今天下午我们没说话,是因为太高兴了,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商量了一下午,决定用你给的油,给你做一顿中秋饭。”
林月说:“你们知道中秋节?”
阿米娜说:“你以前说过,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你一个人在非洲,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林月说不出话。她看着阿米娜往锅里倒油,金黄色的油在锅里铺开,像一面小镜子。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炒菜时,总说“油是粮食的魂”。她现在明白了。
大卫从皮卡车上搬下来一个旧轮胎,垫上麻袋,让林月坐。林月不肯坐,说站着就行。大卫说:“你是今晚的贵客,必须坐。”林月只好坐下。她看着工人们忙前忙后,有人切菜,有人烧火,有人摆碗筷。姆旺加从家里带来了一罐蜂蜜,卡托带来了一串青香蕉。他们把东西放在林月脚边,像是献宝一样。
第四章 油灯下的故事
饭做好了。炸香蕉、油焖豆子、烤玉米、炖鸡,还有一锅木薯糊糊。工人们把菜摆在地上,围成一圈。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大家席地而坐。
阿米娜给林月盛了一碗糊糊,上面浇了鸡汤。林月吃了一口,咸淡刚好。她说:“好吃。”阿米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卫举起一瓶啤酒,说:“敬老板。谢谢你没嫌弃我们。”
林月说:“我怎么会嫌弃你们。”
大卫说:“我们看得出来,你有时候不开心。你一个人,离家这么远,不容易。我们虽然穷,但我们知道什么是家人。”
约瑟夫说:“我们非洲有句话,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你是我们的老板,也是我们的家人。”
林月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她想起自己刚来时,觉得他们懒散、不守时,说好八点开工,九点才到。她骂过他们,扣过工钱。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们要走很远的路来上班,有人要穿过一片荒地,有人要蹚过一条河。他们的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时间,是太阳和月亮的时间。
阿米娜说:“老板,你发的油,我们商量了,每家分一点,剩下的留给厂里食堂。以后大家中午都在厂里吃,省得来回跑。你觉得行吗?”
林月说:“行。当然行。”
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有忍。她哭着笑,说:“你们怎么这么好。”
大卫说:“不是我们好,是你好。你给我们工钱,给我们活干,还给我们发油。你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我们做这点事,算什么。”
约瑟夫把鸡腿夹到林月碗里。林月说:“你吃。”约瑟夫说:“我牙不好,你吃。”林月知道他在说谎。她想起母亲也总把鸡腿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把鸡腿分成两半,一半给约瑟夫,一半给阿米娜。约瑟夫不肯接,林月说:“你不吃,我也不吃。”约瑟夫只好接过去。阿米娜也不要,林月硬塞给她。
姆旺加说:“老板,我能不能说个事?”林月说:“你说。”姆旺加说:“我妹妹今年考上了中学,但家里没钱交学费。我想跟你借点钱,从我工钱里扣。”林月说:“不用扣,我给她交。”姆旺加愣住了,说:“真的?”林月说:“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姆旺加说:“什么事?”林月说:“让你小妹好好读书,以后来我厂里当会计。”姆旺加笑了,说:“她数学好,肯定行。”
卡托说:“老板,我妈妈生病了,我想请两天假带她去医院。”林月说:“明天就去,工钱照发。”卡托说:“不用不用,我回来加班补上。”林月说:“不用补。你妈妈的身体要紧。”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卫说:“老板,你这样,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林月说:“不用谢。你们今天给我做饭,就是最好的谢。”
林月哭得稀里哗啦。她觉得自己五年筑起的墙,一下子倒了。那层玻璃碎了。她终于摸到了这片土地的温度。
第五章 月光下的团圆
月亮升到正空,又大又圆。院子里的火堆噼啪响,火星子往天上飞。工人们开始唱歌,是当地的民歌,调子简单,但好听。阿米娜站起来跳舞,腰肢扭动,头巾飘起来。其他人拍手,跟着节奏跺脚。
林月也被拉起来。她不会跳,就跟着晃。大卫在旁边喊:“老板,跳起来!”林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跳得笨拙,但没人笑话她。约瑟夫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你板着脸,我们都怕你。”
林月说:“我现在还板着脸吗?”
约瑟夫说:“现在你笑了。”
林月想起第一年中秋,她发月饼,有人吐了。她当时觉得难堪,现在觉得好笑。她说:“明年中秋,我给你们发月饼,还有油。不,发两桶。”
大卫说:“不用两桶,一桶就够了。你留着钱,给女儿买礼物。”
林月说:“我女儿有礼物。她有了你们。”
她给女儿发视频。女儿接了,屏幕里是黑漆漆的,但能听见歌声。女儿说:“妈妈,你在哪里?好热闹。”林月把镜头转了一圈,让女儿看工人们跳舞,看月亮,看那桶油。她说:“宝贝,这是妈妈在非洲的家人。”女儿说:“妈妈,你笑得好开心。”林月说:“因为妈妈找到家了。”
挂了视频,林月坐在轮胎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她想起母亲,想起前夫,想起那些说她“去非洲能干什么”的人。她不想证明什么了。她只想在这里,和这些人,过好每一天。
阿米娜跳完舞,坐到林月旁边。她说:“老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林月说:“你问。”阿米娜说:“你想家吗?”林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每天都想。”阿米娜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林月说:“因为我在这里也有家了。”阿米娜点点头,说:“我懂。我姐姐嫁到城里,我每天都想她。但她有了新家,我替她高兴。”
林月说:“你姐姐在城里做什么?”阿米娜说:“在服装厂做工。她每个月给我寄钱,让我读书。”林月说:“你读书好吗?”阿米娜说:“好。我想当老师。”林月说:“那你来我厂里上班,晚上去夜校。学费我出。”阿米娜眼睛亮了,说:“真的?”林月说:“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教你学生的时候,告诉他们,有个中国女人在非洲种腰果。”阿米娜笑了,说:“一定。”
大卫走过来,说:“老板,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他递给林月一个小布包。林月打开,里面是一串腰果壳做的项链。每一颗腰果壳都打磨得光滑,用麻绳串起来,中间是一颗红色的珠子。林月说:“真好看。”大卫说:“这是约瑟夫做的。他以前是个木匠,手巧。”林月看着约瑟夫,约瑟夫摆摆手,说:“老了,手抖了,做不好。”林月把项链戴上,说:“我很喜欢。”
第六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林月去工厂。她以为昨天喝了酒,大家会迟到。可八点不到,工人们都到了。厂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落叶都扫了。门口挂着一个手工做的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中秋快乐”,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林月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幅画。是阿米娜画的。画上是一个中国女人和一群黑人,围着一个油桶,月亮在天上。女人的脸上有眼泪,但嘴角是笑的。油桶上画了一颗心。
林月把画挂在墙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接了,说:“这么早?”林月说:“妈,今年中秋我不回去了。但我寄了钱,你买点好吃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就行。”林月说:“妈,我挺好的,真的。”母亲说:“好就好。”挂了电话,林月看着窗外。非洲的阳光热烈,她心里也热乎乎的。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工厂扩大,再招二十个人。她要给每个人发油,发月饼,发工钱。她还要在厂里建一个食堂,让工人中午有热饭吃。她还要给阿米娜交学费,让她去镇上读夜校。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做成,但她想试试。
她去找大卫,把想法说了。大卫说:“老板,你疯了。”林月说:“我没疯。”大卫说:“扩大工厂要钱,你哪来那么多钱?”林月说:“我存了一些。不够就贷款。”大卫说:“你一个人,背这么多债,万一亏了怎么办?”林月说:“不会亏。你们在,就不会亏。”大卫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好。我帮你。我们帮你。”
下午,林月把工人们召集起来,说了她的计划。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约瑟夫说:“老板,你确定?”林月说:“确定。”阿米娜说:“那我们以后更得好好干。”姆旺加说:“我妹妹毕业了也来。”卡托说:“我老婆也会做衣服,能不能让她来做工装?”林月说:“可以。”大家笑了,笑得很开心。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月跑银行,跑政府,跑供应商。她瘦了十斤,但精神很好。工人们也卖力,腰果加工的质量比以前好,订单也多了。新食堂建起来了,中午大家围在一起吃饭。阿米娜去了夜校,每天晚上骑车去镇上,风雨无阻。
第七章 油桶里的月亮
几个月后,阿米娜邀请林月去她家做客。阿米娜家在村里,泥土房,茅草顶,但收拾得很干净。阿米娜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花布裙子,笑得满脸皱纹。她用那桶油做了炸糕,还炖了一锅豆子。
林月坐在木凳上,吃了一口炸糕。外酥里软,油香在嘴里化开。她想起母亲炸的红薯丸子,也是这个味道。她眼泪又下来了。阿米娜的妈妈说:“你给的油,让我们家过了个好年。我丈夫死得早,我一个人养四个孩子,从来没买过这么多油。”
林月说:“以后每年都有。”
阿米娜的妈妈握着她的手,说:“你是好人。上帝保佑你。”
林月看着阿米娜家的油灯。灯芯泡在油里,火苗小小的,但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那桶油就像一个月亮,照亮了彼此的生活。她想起大卫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她现在懂了。
她给国内的女儿写信。信上画了一桶油,旁边写着:油里有月亮。女儿回信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去非洲,和你一起发油。”
林月笑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窗外,非洲的月亮又升起来了。她不再觉得它荒凉。她觉得,那是另一个家。
第八章 团圆在心
一年后,林月的工厂扩大到五十人。中秋节那天,她给每个员工发了两桶油,还有一盒月饼。员工们给她准备了惊喜:一个非洲鼓表演,还有一顶手工编织的帽子。林月戴着帽子,和他们一起跳舞。她想起五年前刚来非洲时,觉得自己是过客。现在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给女儿发视频。女儿说:“妈妈,你像个非洲人。”林月说:“我就是非洲人。”女儿笑了,说:“那我也当非洲人。”林月说:“好,等你放假,来非洲过中秋,妈妈给你炸香蕉。”
视频挂了。林月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她想起那桶油,想起工人们的笑脸,想起阿米娜妈妈的炸糕。她心里满满的,像那桶油一样,沉甸甸的,但暖烘烘的。
大卫走过来,说:“老板,明年还发油吗?”林月说:“发。每年都发。”大卫说:“那我们每年都给你做饭。”林月说:“好。”约瑟夫说:“老板,我教你跳我们的舞。”林月说:“我跳得不好。”约瑟夫说:“跳得好不好不重要,跳得开心才重要。”
林月跟着约瑟夫跳起来。她的动作还是笨拙,但她笑了。她想起母亲,想起女儿,想起湖南老家的月亮。她忽然觉得,月亮不分国界。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爱哪里,哪里就是团圆。
她终于明白,团圆不在血缘,在心。给予不是施舍,是连接。她在非洲过了五个中秋,前四个都是一个人。第五个,她有了一个家。
月亮照在油桶上,油桶里映着月亮。林月笑了。她不再哭。
那桶油,她一直没舍得用完。她把剩下的倒进一个小瓶子里,放在床头。每天晚上,她看着那个瓶子,就像看见一个月亮。那月亮不大,但足够照亮她的心。
后来,她给女儿讲这个故事。女儿说:“妈妈,那桶油里真的有月亮吗?”林月说:“有。你心里有光,就能看见。”女儿说:“那我心里有光。”林月说:“你一直都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林月关掉灯,让月光洒进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远处的歌声,是工人们在唱歌。她听不懂歌词,但她知道,那是团圆的声音。
她笑了,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湖南,母亲在炒菜,女儿在写作业。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然后她转身,看见大卫、约瑟夫、阿米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锅,笑着说:“老板,我们来了。”
她把门打开,说:“进来吧,饭好了。”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湖南,也照着非洲。照着油桶,也照着人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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