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咽气那天,我妈在麻将桌上连胡三把。
邻居王婶跑到棋牌室喊她,说老陈不行了,你赶紧去医院。
我妈摸牌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问了句“哪张”。
王婶愣在门口,麻将馆里烟味混着茶垢味,吊扇嘎吱嘎吱转,我妈对面坐着的李叔把牌一推,说陈嫂你回去吧,这局算你赢。
我妈这才站起来,把桌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捋平,五块十块地塞进裤兜,出门时还回头说了句“明天老时间”。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闪。
我守在病床边,我爸喉咙里痰响得像拉风箱。
他眼睛在找我,嘴皮子哆嗦,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衣柜第三层”。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楼下超市打折买的橘子,三块五一斤,塑料袋上印着“天天低价”。
她走到床边,弯腰听我爸又重复了一遍“衣柜第三层”,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都发凉。
她贴着我爸耳朵说,老陈,你藏了三十七年的秘密,我替你兜了三十七年。
你以为我天天打牌是心大?
衣柜第三层那本房产证,我2008年就翻出来复印过了。
我爸眼睛猛地瞪圆,喉咙里那口痰没上来,监护仪滴滴滴变成一条直线。
我妈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扭头对我说,去把你弟叫来,顺便通知你姑姑,就说你爸走了。
我弟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清。
我姑姑来得最快,进门就扑在我爸身上嚎,嚎了两声就开始问存折放哪了。
我妈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剥橘子,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吃完了擦擦手,对我姑姑说,别找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
姑姑嗓门拔高,说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哥干了半辈子工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套房子。
我妈把橘子籽吐进掌心,弹进垃圾桶,说那你问他去。
守灵那晚,我妈让我回家睡,她说她一个人守着就行。
我半夜不放心,开车回去,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十几本房产证,红色封皮在节能灯下反着暗光。
我蹲下去翻,产权人一栏全是“陈建国”,共有情况写着“单独所有”。
我妈说,你爸从1987年开始买第一套房,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脑子嗡的一声,1987年,我爸妈才结婚第二年。
我妈把房产证按区域码好,学区房在城东,商铺在城南,住宅在城西。
她说你爸眼光毒,专挑要拆迁的地方买,这套当年八千,现在挂牌两百六十万。
她手指点在一本泛黄的产权证上,说这套是拿你姥姥的养老钱凑的,你爸说周转两个月,周转了三十七年。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你爸喝多了说梦话,一句一句拼出来的。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从来就没认识过。
头七那天,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女人找上门。
她站在防盗门外,手里牵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跟我爸一个模子刻的。
我弟开的门,愣在那儿没动。
女人说找你妈,我弟回头看我妈,我妈正坐在餐桌前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手上全是面粉。
她头也没抬,说进来吧,门关上,别让邻居看笑话。
女人叫周敏,坐下就哭,说陈哥答应给孩子的房子和车,现在人没了,你们不能赖。
我弟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妈把饺子边捏紧,码在盖帘上,问周敏,他答应给你多少。
周敏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手写的承诺书,日期是去年九月,上面列着十二套学区房和六辆车,底下有我爸的签字和手印。
我弟抢过去看,看完把纸拍在桌上,说这字谁不会签。
周敏从包里又掏出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我爸跟那男孩的合影,背景是游乐园,我爸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妈洗了手,坐到周敏对面,说这些房子车子,都在他名下,他死了就是遗产,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和子女。
周敏说那孩子也是他儿子。
我妈说你有证据吗?
周敏愣住。
我妈说亲子鉴定做了吗?
周敏嘴唇哆嗦。
我妈说没有吧,那你说什么。
周敏突然跪下来,膝盖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说大姐我求你了,孩子要上学,没户口没房子,陈哥说好的。
我妈看着她,说陈建国欠你的,你找他去,我这儿不欠。
周敏走的时候,那个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我爸临终前一模一样,又空又满。
我弟把门摔上,骂了句脏话。
我妈继续包饺子,包完最后一屉,她洗手换衣服,说去医院,你爸的死亡证明要开。
路上我开车,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这里面有三百万,你爸这些年给我的“家用”,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我说你图什么。
她看着窗外,说图你和你弟有个完整的家。
火化那天,姑姑带着堂哥来闹,说遗产有她一份。
我妈把房产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摊,说你先看看你哥欠了多少债。
姑姑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我妈说城东那套抵押了三次,城南商铺的租金全被预支到2030年,你哥公司的账上只剩八千块,外面欠着四百多万工程款。
姑姑说不可能,我哥每年过手几千万。
我妈笑了,说你哥过手的是项目款,不是他的钱。
他拿房子抵押贷款,拿贷款付利息,拿新贷款还旧账,拆了三十七年东墙补西墙。
姑姑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弟追出去问,那157套房子呢。
我妈把他拽回来,说抵押的抵押,查封的查封,能剩二十套干净的不错了。
我弟红了眼,说那女人呢,周敏那边怎么办。
我妈说法院判,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给。
她坐在殡仪馆冰凉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我爸的死亡证明,纸边割得指节发白。
一周后,周敏起诉了。
她请的律师年轻气盛,在法庭上把承诺书拍得啪啪响。
我妈这边就她一个人,没请律师。
法官问被告有无异议,我妈站起来,说承诺书无效,第一,所有房产车辆均为夫妻共同财产,陈建国单方处置未经共有人同意。
第二,承诺书签署日期在陈建国被诊断为肝癌晚期之后,其民事行为能力存疑。
第三,原告主张的亲子关系缺乏司法鉴定。
法官问原告是否申请鉴定,周敏的律师说要申请,我妈说那我也申请,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些财产不能过户。
休庭后周敏在走廊堵住我妈,说大姐你何苦,孩子是你老公的骨肉。
我妈说我知道,所以我不赶尽杀绝。
她打开包,拿出一本房产证,城北一套两居室,没抵押没查封,市值一百八十万。
她说这套给那孩子,满十八岁过户,条件是你们撤诉,放弃对其他所有财产的诉求。
周敏接过房产证,手抖得拿不住。
我妈说陈建国对不起我,没对不起孩子,但你想拿三十七年的烂账来讹我,门都没有。
我妈回家烧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带鱼、清炒时蔬,还开了一瓶我爸藏了多年的茅台。
我弟吃不下,我妈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天塌不下来。
我弟把碗一推,说妈你到底怎么忍的。
我妈抿了口酒,说你以为我在忍?
我在攒。
你爸每买一套房,我就复印一本证。
他每贷一笔款,我就记一笔账。
他给周敏多少钱,我就在别处省多少钱。
三十七年,他养外室,我养证据。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她说你三岁那年,你爸第一次带周敏回家,说是同事,我闻到他衬衫上有奶腥味。
那晚你发烧到四十度,他手机响了七次没接。
我就知道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离婚了你跟你弟怎么办,我养不起。
你爸别的不行,赚钱是一把好手。
我就当他在外面给老板打工,工资拿回家就行。
至于人,我早当没这个人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妈把二十本干净的房产证摆在我弟面前。
说这些给你结婚用,剩下的我养老。
我弟数了数,问那四十六辆车呢。
我妈说能找着的就十二辆,剩下的都被周敏那边藏起来了,让法院去查吧。
我弟说那女人真黑。
我妈说她不黑,她跟我一样,都是你爸棋盘上的子。
区别是我熬出头了,她还在熬。
我妈搬进了城东一套小两居,六十平,阳台朝南。
她把旧手机换了,用了三年的屏碎得跟蛛网似的,终于肯换。
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下载了麻将游戏,她说以后打牌不用出门,省得邻居说闲话。
我去看她,她正跟游戏里的队友语音,嗓门洪亮,说碰!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回头冲我笑,说冰箱里有西瓜,自己切。
我爸周年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墓地。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照片是四十岁拍的,头发还黑着。
我站了十分钟,没说话。
下山时收到我妈微信,一张截图,是周敏的朋友圈,那男孩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配文是“新起点”。
我妈在截图底下发了个笑脸。
我回她,你恨他吗。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说恨太费劲了,有那功夫不如多胡两把。
我开着车,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雾。
我忽然想起我爸临终前说“衣柜第三层”,他到底想让我拿什么,是房产证,还是三十七年的账单,还是他早就知道我妈什么都知道,临了想留个体面。
这些都不重要了。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小,我打开雨刮,雾气刮干净的一瞬间,阳光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妈的麻将游戏又赢了,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五块钱的红包,备注写着:今天手气好。
我弟抢了八毛,我抢了两块三。
我妈在群里说,晚上来家吃饭,我炖了鸡汤。
我弟回了个“好”,我发了个笑脸。
群里静了几秒,我妈又发一条:你爸那套城西的商铺,法院判给周敏了,我让律师多争了两个月租金。
我弟问为什么。
我妈说,那孩子九月开学,学费不便宜。
我把车停路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窗外有个老头骑着三轮车收废品,喇叭里循环喊着“收旧手机旧电脑”。
我翻出我爸那部旧手机,开机,密码是我生日。
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中秋,他偷拍的,我妈坐在麻将桌前,嘴角叼着烟,眼睛盯着牌,笑得像只狐狸。
照片底下有一行备注:她什么都知道。
我把手机扔进副驾手套箱,发动车子。
天彻底晴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跟牌友的笑声,混着麻将碰撞的脆响。
她说,幺鸡碰!
我笑了。
这局牌,她打了三十七年,终于自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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