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正月里的名声

1992年的春节刚过,京城的风还硬,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正月初六一早,四九城不少买卖已经开了张。年景好的人家,等不到初八,初五初六便把铺面支了起来,图的就是正月里这口热乎钱。

这一年,加代的名声,比往年更响了。

年前跟大象那一场仗打完,他虽然流了血,可收获实在不小。跟严京、杜崽算是彻底交了心,从点头之交,处成了过命的兄弟;又借着这一场仗,结识了西城的霸主肖那。肖那对这小伙子印象极好,私下跟人念叨:“年纪不大,做起事、说起话、做起人,处处讲究,可以深交。”

就连大象本人,跟加代也化敌为友了。两人谈不上多亲近,可大象心里再没有敌意。加代替他垫了十万元医药费,江湖人讲究这个,大象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

这一仗过后,加代在四九城的江湖名头,实实在在抬高了一层。江湖上的人认这个——你办事讲究,肯吃亏,敢担事,名声自然就立起来了。

大年初六,城里不少买卖陆续开门,鞭炮摊也摆了出来。要说这故事,还得从广州老霍家讲起。

老霍家祖籍也是四九城。霍长杰带着女儿霍笑妹在广州办厂,生意做得大,春节本没打算回来——广州的买卖正挣钱,一天也舍不得耽误。可老人岁数大了,笑妹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京城等着,思来想去,初三这天,一家人还是赶了回来,看看老人,也打算多住些日子。

谁也没想到,这一住,竟住出事来。

九十年代初,京城对放鞭炮没什么人管,大年三十、初一、十五,大街小巷都放。卖鞭炮的生意格外好,过了年还没出正月,摊主们又早早出来摆摊,赶在十五之前,再挣一笔。

这话头,得从笑妹的表妹霍敏说起。

第二章 卖鞭炮的女孩

霍敏小名小敏,生得清纯水灵,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的姑娘。可她的命,苦。

笑妹家有钱。霍长杰在广州开的厂子,连加代当年都是靠老霍家起来的。可老霍家的钱是老霍家的,跟亲戚们没有半点关系。十个有钱人八个抠,做买卖的,账算得分毫不差,亲是亲,钱是钱。小敏家里穷,就是穷,没人会因为她可怜,就分给她半毛钱。

小敏也不指望谁。她父亲早逝,家里就剩一个多病的老母亲,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姑娘争气,不想攀笑妹家的高枝,也不肯低头求人,一门心思自己挣钱。

什么来钱快?她想明白了——卖鞭炮。

永定门那条市场,平日里卖什么的都有,一进正月,便几乎成了鞭炮的天下。一个摊挨一个摊,铺面都支得很大。九二年那会儿,拿出八千块钱上货,要是卖得好,能卖出两万多,净剩一万二三。十几天的功夫,顶别人一年的工资。

小敏心气高,把能上的货都上了。礼花、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麻雷子,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八千块钱的货,把个摊位堆得满满当当。

货多,人却只有一个。没人帮她,也请不起人。

小敏成天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半就爬起来,开着家里的货车去永定门,把货一件件卸下来,摆好,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天。冬天的京城冷得邪乎,她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外头再披一件大棉袄,中午就在摊上对付一碗面条。

她嘴甜,模样又好,过往的老爷们儿都愿意到她摊上买。这条市场,进了正月便喧闹起来。天不亮,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就排成了队,卸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小敏的摊子夹在中间,不大,却收拾得利索。大礼花码在最外面,挂鞭一挂挂吊起来,红的纸,金的字,看着就喜庆。大年初七早上,摊子照常支起来,生意本该不错的。可这一天的霉运,也照常来了。

第三章 金老肥

正说话间,旁边晃晃悠悠过来五六个汉子,个个穿着军大衣,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往摊前一站,气势逼人。

小敏正低头收拾货,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哥,买鞭炮呀?”

那人没接话,上下打量她:“不买。老妹儿在这儿卖好几天了吧?头几天我就看你在这儿卖,一晃半个来月了。谁让你在这儿卖的?你在这儿卖鞭炮,经过谁同意了?”

小敏一愣,指了指周围的摊子:“大哥,这不都在这儿卖的吗?那边也都在卖啊。”

“那边是那边,你是你。那边我都认识,早给我交过钱了。你咋不交钱?再一个,你跟谁打招呼了?卖半个月了是吧。”

小敏心里咯噔一下,赔着笑:“大哥,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卖半个月了,没少挣吧?我看你堆了不少货。这么着,罚你款,一千块钱。”

“大哥,您别这样。”小敏急了:“我这小本买卖,就指着这点钱糊口,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治病,家里条件不好。大哥,您别欺负我,我一个女孩儿,也不懂这些事……”

“放你妈的屁。”金老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脸色沉下来:“我跟你商量了吗?我告诉你,麻利的,交一千块钱。少一块钱,别说摊,我给你点了,你信不信?叫你在这儿干不下去。”

小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哥,我这一早上,到现在也没卖出一千块钱啊。”

“那简单。”金老肥咧嘴一笑,回头一摆手:“拿鞭炮顶。进去抱一箱鞭炮去。”

身后四个伙计早就等着了,一听这话,呼啦围上来,专挑大礼花搬。傻子都明白,大礼花值钱。

小敏一下子慌了,扑上去拦:“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凭什么抢我鞭炮,那是我拿钱进的货!”

金老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小敏扑过来的当口,他反手一个大嘴巴,照着小敏脸上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小敏瘦,个子又不高,一米六出头,这一巴掌抽得她连退几步,后脑勺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冬天的路面硬得像铁,人又脆,当场磕出半拃长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整个人被磕懵了,眼前一阵发黑,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五个男人谁也没停手,一箱箱礼花从摊上搬走。小敏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的不是疼,是苦——她想不明白,自己起早贪黑,凭本事吃饭,怎么连这点日子都过不安生。

金老肥搬够了,拿手帕擦擦手,回头指着她:“哎,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拉倒。明儿你要是还敢在这儿卖,赶紧把钱给我备好。鞭炮是鞭炮,钱是钱,懂不懂?走。”

一声走,五个人扬长而去。摊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他们走了,才敢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小敏别哭,说那人是市场一霸,惹不起。

小敏在地上坐了半晌,才爬起来。她没心思再卖了,可又不能收摊——这一天的钱还没挣着。她到旁边的诊所,让大夫拿纱布把脑袋裹了,又回到摊上,坐到天黑。晚上四点多,才把货装上货车,回家。

伤口渗着血,她也没顾上。

第四章 团圆饭

初七这天晚上,老霍家把亲戚们都招呼到一起,吃顿团圆饭,图个热闹。

霍长杰在广州多年,难得回来,挨个儿给亲戚发礼物,一家三百二百的,出手大方,往那儿一坐,就很有派头。一大家子等着开饭,有人问:“小敏咋还没来?”

“出去卖鞭炮了,估摸快回来了,五点左右能到家。那大伙儿先别动筷,等她一会儿。”

五点,小敏进了门。

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对——她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还渗着血。半拃长的口子,按理说得缝针,这姑娘硬气,没让缝,拿纱布一裹就回来了。

霍长杰一眼看见,皱起眉:“小敏,你咋的了?”

霍笑妹也凑过来:“小敏,跟姐说,咋的了?脑袋怎么弄的?”

“没事,姐。”小敏扯出个笑:“弄鞭炮的时候刮了一下,没啥大事。”

霍长杰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信这个:“你这是撒谎。这伤口一看就不是刮的。你跟叔说,到底咋回事?谁欺负你了?”

小敏抿着嘴,半晌才开口:“我今天卖鞭炮,来了四五个老爷们儿,说要在我这儿收一千块钱,我不给,他们……就打我了。”

笑妹一听火了:“打你了?凭啥打你?”

“说要一千块钱。我从早上到那时候,也没卖上一千块钱,他就打我了。”

霍长杰拍了下桌子:“这也太不讲理了。这什么玩意儿?这不纯是地痞吗?”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见的都是笑脸和合同,哪见过这种明抢的场面?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报警,报派出所。”

一桌子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小敏却怕了:“叔,那些人看着像地痞,要是报了派出所,他们不会再来欺负我吧?”

霍长杰摆摆手:“有啥可欺负的?地痞不就得派出所收拾吗?明天叔领你报去。打你那人,你知道叫啥不?”

“听他们叫金老肥。”

“行,先吃饭。叔明天领你去。”霍长杰沉着脸:“这还没王法了?打人,还有理了?”

当晚,一家人吃过饭,各自散了。第二天清晨八点,霍长杰带着霍敏,打车到了永定门派出所。

第五章 一千块钱

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听了情况,问:“为啥打你啊?”

“我在那儿卖鞭炮,他过来跟我要钱,要一千。我不给,他就打我了。”

民警点点头:“这么的,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帮你沟通沟通,联系联系,有结果了通知你。你给我留个电话。”

霍长杰留了电话,领着侄女回去。

值班民警认识金老肥,知道他是永定门一带的混子头,正经八百的茬子。他把事儿报给了韩副所长。韩副所长一听就皱了眉。年前刚开过会,上面对市场这一摊子盯得紧,出了这种打人的案子,处理不好,谁都担不起。

韩副所长听完,皱着眉:“金老肥?这不胡闹吗?把人家小姑娘打成那样。行,我先打个电话。”

电话打到金老肥那儿。金老肥一听是韩副所长,连忙堆笑:“大哥,过年好。”

“好个屁。”韩副所长没给他好脸色:“我问你,昨天是不是惹祸了?有个卖鞭炮的小姑娘,让你一个大嘴巴,把脑袋打破了?”

金老肥不以为意:“不是,大哥,她在我的地方卖鞭炮,不打招呼,也不交钱,那我不得收拾她?”

“你有没有点人性?”韩副所长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女孩儿,你打她干啥?你要打个老爷们儿,我都不说你。人告到派出所来了,你赶紧来解决一下。”

“大哥,这咋解决?我给她道歉?”

“这么的,你上派出所来一趟,给人道个歉,赔点钱。人家要是往上告,有你受的。这段时间上面查得紧,你自己掂量。”

金老肥琢磨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跟派出所硬顶:“行,我给大哥面子。你说赔多少?”

“赔一千,把人家的鞭炮钱,也给人还回去。”

“行。那谁报的案,我还不知道是谁。”

“你过来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派出所给霍长杰打了电话,说事儿解决了,让他来一趟,打人的也来了,给做个调解。

霍长杰挺高兴,带着小敏打车赶过去。

金老肥已经在屋里了。他往门口的长板凳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叼着烟,见了霍长杰,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妈的,就是你报的案?”

霍长杰忍了忍:“你别骂人,好吧?你打人还有理了?”

金老肥哼了一声:“行,你个老东西,我不骂你。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韩副所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老肥,你客客气气的。这么的,赔偿人家一千块钱,你们也别追究了。他也知道错了,以后不能了。”

小敏接过钱,有些不甘心:“叔,他抢我的鞭炮,都不止一千块钱。”

韩副所长劝她:“老妹儿,多少是多啊?你让他拿一万,他也没有啊。差不多少得了,你也别追究了。”

霍长杰也劝:“对对对,拉倒吧。回去叔再给你三百五百的。行了,谢谢您,同志。”

出了派出所,路过金老肥身边,金老肥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咋的,这就走了?”

霍长杰脚步一顿。小敏拉住他:“叔,走吧。”

金老肥咧着嘴,声音不高不低:“我金老肥的钱,就那么好花呀?先走吧,走吧。”

霍长杰没敢接话。他是典型的家里横,在外头,老实。

他带着侄女走了。金老肥望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回头一摆手,叫来守在门口骑摩托车的兄弟:

“小飞,跟上去。看他们在哪儿下,把地方记准了。他不是报派出所吗?看我找不找得着他。”

第六章 麻袋与镐把

老霍家住得离派出所不远,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小飞远远停在对面,看着霍长杰下了车,认准了楼门,一调头回去复命:

“大哥,摸准了,就住那片儿。”

金老肥点点头:“行,今晚堵他。”

当天晚上六点,霍长杰一年多没回四九城,难得清闲,吃完饭便张罗着下楼转转,看看家乡的变化。他领着头,身边是笑妹,还有老霍家笑妹的两个叔叔,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说说笑笑往楼下走。

他们住三楼。四个人刚出楼门,对面摩托车上的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金老肥没露面。他坐在暗处,低声吩咐:“看没看着,那老东西出来了。麻袋呢?在我车后头。一会儿出手都利索点,麻袋扣上,拿镐把往死里磕,听没听见?”

“听见了,大哥。”

眼看着四个人溜达着,走向不远处那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旁边有个人工修的小湖,是个散步消食的好去处。四个人刚走到公园门口,还没等往里进——

三台摩托车猛地冲了过来。

车上四个汉子,清一色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一人手里拎着一把镐把。

笑妹眼尖,一把拽住父亲:“爸,躲开!”

话音没落,摩托车擦着身子冲了过去。四个人在近前刹住,跳下车,麻袋往霍长杰脑袋上一套,一直扣到腰上。

霍长杰在麻袋里挣扎:“干啥?你们干啥?”

没人答话。一把镐把抡起来,照着后脑勺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霍长杰当时就趴下了,人事不省。麻袋里没了动静,只有风从袋口灌进去,把布面吹得一鼓一鼓的。

笑妹吓坏了,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她扑上去拦:“你们干什么的!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四个汉子不管她,镐把照着地上的人劈头盖脸招呼,脑袋、后背、胳膊、屁股,一下接一下。打了足有二三十秒,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四个汉子这才收手,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笑妹追出两步,哪里追得上?她回头,两个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打人的时候,你们跑哪儿去了?!”笑妹吼。

“我们……我们上那边找家伙去了,找棍子、找砖头……”

“砖头呢?”

“没找着……”

笑妹气得发抖,可眼下顾不得这些。一家人七手八脚,把麻袋扯下来,一看见父亲的脸,笑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整个脑袋被打花了,全是血。少说挨了四五镐把。人昏迷着,怎么叫都没反应,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两个叔叔还算清醒,赶紧叫车,把人送进医院。

医生检查完,只说了一句:“没打死,算便宜了。住院吧。至于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一家人在医院守到半夜,没了主意。

“叔,报派出所吧。”一个叔叔说。

笑妹冷笑一声:“报派出所有什么用?能管吗?”

可到底还是报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趟,问:“谁打的?认识吗?”

“四个戴头盔的,没看清脸。”

“没看清脸,那怎么抓人?你先回去等着吧,案子立上了,有信儿通知你。”

“至于什么时候能抓到,不一定。”

笑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满屋子的老实亲戚,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摸出电话,拨了出去。

第七章 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几天,加代一直住在医院里陪着左帅。年前跟大象那一仗,左帅受了点轻伤,虽说伤不重,按江湖人的规矩,也得在医院养上几天。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

“小代,过年好。”笑妹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姐,过年好。”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你在深圳呢?”

“没有,我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我父亲。”笑妹顿了顿:“小代,你呢?”

“我也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朋友,看看我父亲。”加代说:“姐,霍叔挺好的吧?”

“我爸出事了。”笑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咋的了?”

“叫人打了。就在我们家楼下,四个戴头盔的,拿镐把给抡了。我们报了案,派出所说不知道谁打的,管不了。可我大概知道是谁。”

“姐,你别着急。”加代的声音稳下来:“在哪个医院?”

“西城医院。”

“行,我马上过去。”加代说:“放心吧姐,你等我。”

“小代……”笑妹鼻子一酸,半晌说了句:“姐啥也不说了,这事儿,都指望你了。”

“没事儿。”加代笑了一声:“姐,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吗?等我。”

电话挂断,加代的脸沉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到广州那阵子,举目无亲,两手空空,是霍长杰拉了他一把,老霍家没少帮衬。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一直没忘。如今恩人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不能不管,也不能让笑妹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这些事。

他没带人,一个人打车出了门,谁也没通知。赶到西城医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穿一身酒红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羊毛衫,底下配一条酒红西裤,人又白净,往医院走廊里一站,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病房门推开,一屋子老霍家的亲戚齐齐回头。

这是谁啊?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愣住了。有表妹看得眼都直了,心里嘀咕:长得真帅,这是笑妹的对象?我还有没有机会?

笑妹迎上来,拉着加代给大伙儿介绍:“这是我朋友,加代。”

二姑上下打量他,问:“小伙子,你是干啥工作的?”

加代笑了笑:“没啥工作。”

笑妹赶紧接话:“二姑,你可别瞎说,人家在深圳做买卖的。”

“深圳的呀?那跟笑妹这关系挺好的?过来看你霍叔?”

“嗯,过来看看霍叔。”加代不多说,不提自己是干什么的。

两个叔叔在边上看着,见他年纪不大,长得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摇了摇头,小声劝:“小伙儿,这种事你管不了。你就算跟笑妹处对象,想在她面前争个脸,这种事也千万别往前凑。那都是社会人,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加代没接话,先找了大夫,问霍长杰的伤。

大夫说:“挺严重的,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先住院养着吧。”

加代点点头,回到病房,问笑妹:“姐,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笑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我表妹在永定门卖鞭炮,叫一个金老肥的给欺负了。我爸气不过,领表妹报了派出所。案子白天才报完,晚上我爸就让人打了。”

加代问:“能确定是他们吗?”

笑妹咬牙切齿:“百分之百。我爸在这边没有仇家,能得罪谁?”

加代说:“行,姐,你别管了。”他掏出电话,走到走廊里,拨了出去。

电话是打给戈登的。

“喂,东哥。”加代说:“我给你打听个人,永定门一带,你熟不熟?”

“永定门?”戈登在那边应:“你说事儿吧。”

“有个叫金老肥的,你认识吗?”

“我知道,叫小金子嘛,在那边干垄断的,那一片市场都归他管。咋的了?”

“太好了。”加代说:“他打了我姐家的亲戚,又派兄弟把我家里一个叔给揍了。你去找他,问问他什么意思。要是他打的,让他滚到医院来,道歉,赔偿。”

病房里,一屋子亲戚面面相觑。笑妹的二姑低声问:“笑妹,你这朋友,到底是干啥的?说话怎么这么有底气?那金老肥不是社会人吗?他怎么敢让金老肥滚过来?”

笑妹笑了笑,压低声音:“姑,你不了解他。他在四九城,有名。”

“是干啥的?混社会的?”

“那我不能告诉你。”

“哎呀,混社会的?咱可不能接触这种人。”二姑赶紧摆手:“那帮人可不好惹。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加代挂了电话,回到病房,冲笑妹点点头:“姐,你别着急。我让哥们儿去看一眼。要是他道歉、赔偿,这事儿就拉倒,放他一马;要是他装横,姐,咱就收拾他。”

一屋子老实人听得心里发紧。再看这个穿酒红西装的年轻人,眼神都变了。

第八章 永定门的水

戈登办事利索,当天就带了两个兄弟,直奔永定门市场。

金老肥挺好找,就在市场上晃着。见戈登来了,剔着牙迎上来,一脸热情:“哟,这不是戈登兄弟吗?啥风把你吹来了?”

戈登没跟他客气:“我问你个事儿。你打人了?”

金老肥笑了:“这话问的,我哪天不打人?天天收拾这帮业主,哪个不听话,我不揍他?”

戈登盯着他:“有个姓霍的,在那边小公园让人给打了。你们四个戴头盔骑摩托去的,拿镐把抡的。是你干的吧?”

金老肥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意思?”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金老肥掂量了一下,也不隐瞒:“是我打的。那老东西跟我装横——他侄女在我这摊上卖鞭炮,我让她交钱,她不交,我打了她,她还敢报派出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要早说认识你,你早来,我还能给个面子。可他报派出所了,我不收拾他收拾谁?”

戈登的脸冷下来:“打人,你还有理了?”

金老肥一愣:“戈登,我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你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你赶紧的,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趟医院,给人道歉,赔偿。”

金老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我跟你上医院干啥去?”

“你把人打了,不该赔偿吗?不该道歉吗?你当没事儿了?”

金老肥沉下脸:“戈登,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永定门,不是你们东城。就算在你们东城,你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我跟你,严格说起来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管你接不接受。”戈登寸步不让:“我告诉你,麻利的,别等我翻脸。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医院。我在市场门口等你。”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你试试。不去,我就揍你。”

金老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我去取钱。你上前面市场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戈登以为他服了软,没多想,领着两个兄弟出了市场,在把头的地方等着。

刚站了两分钟,金老肥从市场里出来了。手里没提钱,提着一把镐把。

他回头一声喊:“都给我出来!”

呼啦一声,市场里涌出二十来号人,全是二十多岁、三十来岁的无业游民,有拎钢管的,有拎铁棍的,空着手的更多,嗷嗷叫着围上来。

戈登脸色变了:“老肥,你啥意思?”

金老肥把镐把别在后腰,点了根烟,慢悠悠走过来:“给我道歉。你当着我这帮兄弟的面,给我服个软,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戈登梗着脖子:“我给你服软?你咋寻思的?”

“行。”金老肥把烟头一吐:“那就不好意思了。”

话音落,镐把从后腰抽出来,照戈登脑袋上就砸了下去。

戈登当场被砸趴下。二十来号人一拥而上,拳脚、钢管,劈头盖脸招呼。三个东城来的汉子,在人家地盘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打了足有一分多钟,金老肥才摆手叫停。戈登脸上全是血,坐在地上,脑袋嗡嗡响。

金老肥居高临下看着他,把镐把往地上一拄:“戈登,我告诉你,以后再来永定门装横,我还打你。东城牛逼,你跑南城来撒野?滚。”

哥仨互相搀着,爬到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往东城医院赶。司机看着三个满脸是血的人,手都抖了,连问了三遍去哪儿。

车上,戈登缓过劲儿来,掏出电话,打给加代,声音都在抖:“加代,我出事了。”

“咋的了?”

“这小子不讲道义。我让他拿五万块钱跟我去医院道歉,这王八蛋给我打了。镐把抡我脑袋上了,我得去医院包一下。”

“你伤得重不重?”

“破了道口子,啥事没有。加代,你别过来……”

“你等着,我这就过去。”加代打断他。

第九章 给你点了

加代赶到东城医院的时候,戈登的脑袋已经包好了,纱布缠了一圈,看着跟阿凡提似的。他那两个兄弟更惨,一个胳膊抬不起来,一个肋骨被打折,当场住院。

加代看了看他头上的伤,问:“怎么伤成这样?”

戈登苦笑:“我也没防备。这小子这两年混得不错,我寻思他多少得给我点面子,谁知道一点面子不给。这么的,我就吃亏了。”

“你也是,怎么不防着点?”

“我哪想那么多。”

“行了。”加代说:“你别出院了,在这儿养两天。我找他去。”

“不是,这点小事,还值得你亲自去?”

“你别管了。”加代掏出电话,走到窗边,先打给哈僧。

“喂,哈僧。永定门有个金老肥,你知道不?”

“不知道。咋的了?”

“不知道挺好。你给我集合点兄弟,到永定门找我。”

“咋的了?”

“别问了。我叔让人打了,戈登也让人打了。”

“行,我这就过去,在永定门等你。”

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喂,小航。”

小航的声音立刻精神起来:“哥。”

“你赶紧上永定门,打仗。”

“打仗?”小航来了兴致:“行,我马上到。谁啊?哥你等我。”

“有个姓金的,打了我叔,又把戈登给揍了。能行?”

“那能行吗?我这就过去。”

有了哈僧和白小航,加代知道,这事儿够了。

等加代赶到永定门,哈僧已经带了四十来号兄弟,白小航一个人来的,腰里别着一把片刀,开的是严京的车。

“代哥呢?”白小航问。

“马上到。”

正说着,加代到了。一身酒红色西装,往人群前一站,手一摆:“走,进去看看。”

四十来号人呼啦啦涌进市场。市场很大,卖海鲜的、卖日杂的、卖衣服的,剩下都是卖鞭炮的,从头走到尾将近二百米。

加代走到一个卖菜的大姨跟前,客客气气地问:“大姨,跟您打听个人。你们市场里,是不是有个叫金老肥的?”

大姨上下看他:“你找他有事儿啊?”

“我就是问问,他在哪儿?”

“他啊,中间那位置,有两家鞭炮批发是他的。再往里,有个卖熟食的,也是他的店。你找他,往里边走,问问他那帮哥们儿。”

“谢谢大姨。”加代点点头,领着人往里走。

两边商户都探头探脑地看,有胆小的躲进屋里,也有在背后嘀咕的:“又要有事儿了,来这么多人。”市场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谁也不敢大声。四十来号人,个个脸色不善,呼啦啦往里走,就跟一堵墙推过来似的。

金老肥打完戈登,根本没当回事,领着一帮兄弟出去吃饭了。市场里只留下五个人看店:两家鞭炮店各一个,熟食店里三个。

加代走到鞭炮店门口,看见两个伙计正在屋里,二郎腿翘着,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他迈步进去,很客气:“你好,兄弟。买鞭炮啊?”

“不买。”加代说:“我问一下,老肥上哪儿去了?”

一个伙计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肥哥出去吃饭了。有事儿啊?”

“没事儿,就问问。”加代说:“这店是他的?”

“是啊,我给他看店的。”

“那行。”加代笑了笑,忽然一把拽住他,往外拖。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到店门口。

加代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伙计捂着脸蹲下去,懵了。哈僧跟上,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对门鞭炮店的伙计听见动静跑出来:“干啥呢?你们干啥呢?”

白小航连刀都没拔,刀鞘照着他太阳穴就拍了下去。啪的一声,伙计应声倒地。

两个店的鞭炮,加代一挥手:“全给我搬出去,搬到市场门口。”

四十来号人搬的搬、抬的抬,专挑大礼花,两家鞭炮店的货很快搬了个精光。

加代带着哈僧、白小航又往前走,进了熟食店。

店里一个伙计迎上来:“哥们儿,买熟食啊?”

“嗯,买熟食。”加代说,回头看了一眼白小航。

白小航一步跨进去,手按在片刀上:“我挑挑。”

伙计脸色变了:“哥们儿,你是买熟食的还是干啥的?我告诉你,别惹事儿。”

白小航看着他:“咱不惹事儿。大哥,你先出去。”

加代点点头,转身出了店门。

屋里,白小航站在柜台前,刀已经抽出来了,拿刀尖一指柜台的玻璃:“这个,怎么卖?”

伙计腿都软了:“哥们儿,你这是要买熟食吗?你要买,我给你介绍……”

“妈的,不买熟食我来干啥?”

“那你怎么还骂人呢?”

“骂你咋的?”白小航问:“这多少钱?你就告诉我就完了,废什么话。”

“不是,兄弟,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什么意思,兄弟。”白小航说着,片刀一扬,劈头就砍了下去。

哐啷一声,玻璃柜台碎了,伙计栽倒在地上。剩下两个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大哥,大哥,别打,咱别打!”

白小航甩了甩刀上的血:“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不?”

“是,是。”

“那简单。”白小航说:“为什么打你们?就凭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我叫白小航,记住,砍你们的是我。听没听见?”

“记住了,记住了。”

一人一刀,一个竖砍在脑袋上,一个横砍在胸口上。两个人全趴下了,胸口那道口子一拃多长,肉往外翻着,血顺着衣服往下淌。

没人敢吭声。两边商户看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上前。

鞭炮搬完了,哈僧一挥手:“把这个熟食店给我砸了!”

一帮人冲进去,钢管、片刀,玻璃柜台砸得稀碎。有哥们儿顺手捞了块肘子啃,边砸边吃,吃两口往地上一扔,再拿脚踩,跟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样。冰柜砸了,货架掀了,连墙上的铜管都扒了下来。

五个伙计全趴在地上,没人敢动。

加代走过去,拿手一指他们:“听好了,我叫加代。告诉你们大哥金老肥,从今天开始,这个市场,不归他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僧:“把你南城的兄弟留在这儿。只要看见老肥,或者老肥的兄弟,见一个,砍一个。”

哈僧一挑眉毛,回头问:“听没听见?”

“听见了,大哥!”

白小航凑过来,眼睛发亮:“哥,那些鞭炮,怎么办?”

加代看他一眼:“点了。”

白小航乐坏了,走到市场门口,那一堆礼花、挂鞭、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摸出打火机,正要点,又停住了,回头朝市场里喊:

“各位大叔大姨!正月十五是不是还没买鞭炮呢?看好哪个,自己搬!搬走的算自己的,剩下的,我给点了!老肥不敢回来了!”

商户们愣了一下,随即呼啦一下全涌上来。搬礼花的、拿挂鞭的、往裤兜里塞闪光雷的,甚至有老头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说要捡两个留给孙子玩。转眼间,一座小山剩了个底儿。

剩下没人要的小零碎,白小航点了一根烟,往上一扔。

轰——噼里啪啦,叮叮咣咣,炸得整条市场热闹非凡。

商户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红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加代站在市场门口,拿手一指远处:“给你们金老肥捎个话,让他不服气,来找我。我在东城等他。还有,他要是敢回这个市场,我砍他。三天之内不给医院那边赔偿,我还抓他。”

说完,加代带着白小航走了。哈僧留下来,带着几十号兄弟,在市场附近的饭馆里坐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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