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
我蹲在客厅地上,把最后一个塑料袋塞进箱子。虫草、阿胶、两盒铁皮枫斗,还有给陈芳孩子的棉袄,红色的,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挑到。
陈浩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收拾。他穿好了外套,车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到底带多少东西?”他声音不大,但听着不对劲。
“就这点。你妈说腰不好,我带了些补品。还有你姐家孩子,”
“春运我开长途,你当我是货车?”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往下撇,眼神盯着地上三件行李,一个箱子,一个拎包,还有个小背包。就这些。
“开车就三个小时,”我说,“又不让你搬上六楼。”
他没接话,转身去拎自己的包。我跟上去,想说两句软的,他已经把鞋穿好了。
到楼下我才发现行李太多,一只手拿不全。我喊他搭把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早点收拾不就完了”,然后开了后备箱。
我把箱子放进去。拎包卡住了一点,我使劲往里按压,拉链蹭到指甲盖,疼得我咧咧嘴。
他没看我。
关好后备箱,他上了驾驶座。我去拉副驾的门。
“车门怎么了?拉不开。”
他摇下车窗,脸朝着前头,只露出半边。
“你行李太多,车没法开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开冷笑话。
“别闹了,高速我一个人找不到路。”
“导航。”他说。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我以为他会等我。至少帮我把行李搬下来,至少把话说清楚。
但他没等。
车从车位里倒出来,打直,然后走了。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背包的带子。
手机震了。
他发的微信:“车不等人你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那几个字。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白汽,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按铃铛过去。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奇怪,我竟然没觉得生气。就是胸口那块的温度,忽然空了。
以前他追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三十八岁的小伙子,追一个五十岁的退休女教师。单位里的人都说陈浩眼光独特,他笑着说“她身上有气质”。第一次约会他提前半小时到,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说冬天喝暖手。那时候我去哪儿,他都替我拎东西。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从跟他妈开始熟悉以后。
我想起上个月去他老家,他母亲张秀兰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像在菜市场挑瓜。问完我年龄,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给自己,没给我倒。
走的时候她拉着陈浩的胳膊说“回来再聊”。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自己脚边的行李。
我妈那边,老房子离这里高速两个小时。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段话过去:
“那我先回我妈那边,你家里人问起,就说我临时伺候月子去了。”
发完我蹲下来,把箱子的拉链拉开,翻出那个红色小棉袄。叠得好好的,针脚密实,扣子是盘扣,我亲手挑的料子。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张秀兰。
“阿姨,给您和宝宝买了些东西,本来想这次带过去。可惜陈浩赶时间,说行李太多不好装。东西我先寄过去,您查收一下。”
三秒钟,消息显示已读。
我等着。
屏幕安静了一阵。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着箱子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东客运站。”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看我:“三件行李啊?一个人?”
“一个人。”
车驶过街道,城里的路灯还亮着,春节的气氛已经很浓了。路边挂满红灯笼,水果摊摆了满地橘子橙子,有人在买春联。
手机又震。
张秀兰回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又过了一会儿,陈浩的新消息进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出租车拐弯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01
客运站的候车大厅挤满了人。
我托运行李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
跟陈浩认识是去年春天的事。我在老年大学教书法课,周末代一节国画班。那天课间休息,他推门进来,说是想报个班。
“我写字太丑,想练练。”他笑着说。
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干净的衬衫,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我问他多大,他说三十八,我说我比你大一轮,他愣了一下说看不出来。
后来他就常来了。不是为了学写字,每次交上来的作业,一看就是回去没练过。
但他很会聊天。下课了帮我收拾砚台,打扫桌子。有一次书法班的老王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哪是来学字的,你是来看林老师的”。他耳根红了,没否认。
当时我没当真。五十岁的人了,早不是看脸动心的年纪。我离婚十几年,习惯了一个人过。周末去跳跳广场舞,偶尔跟朋友喝茶,日子不急不慢。
但他天天来。有时候是中午,带一份酸菜鱼来学校,说路过顺便。有时候是晚上,约我去江边散步,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他说他单位的事,我说我学生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侧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
我那会儿以为,那是喜欢。
他跟我讲过他的家庭。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带大他和姐姐。他姐叫陈芳,嫁到了隔壁市,日子过得一般。他妈六十二了,身体还行,就是性格要强。
“我妈挺不容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愧疚。
我带他去见过我的几个朋友。老刘她们私底下跟我说,小陈看着是不错,但你俩差十五岁,将来他要是变心怎么办。我说我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
其实我偷偷想过。
想过老了以后谁来照顾他,他想不想要孩子,他妈会不会嫌弃我年纪大。想了很久没答案。后来他说带我去见他妈,我想,总要面对的。
那天是中秋节。
我拎了两盒月饼,一条好烟,还有一瓶五粮液。他妈坐在沙发上,招呼都没打。陈浩在旁边赔着笑催,“妈,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他母亲抬眼看我,“你这位朋友,今年多大?”
我报了年龄。
她没接话,低着头剥橘子。橘子皮一条一条的,很整齐地落在茶几上。剥完,她自己吃了,没让。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她总共说了五句话,都是跟陈浩说的。什么阳台的衣服没收,隔壁老张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灯泡又坏了要找人来修。
走的时候,陈浩跟在她后面说了好一阵子话,我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笑着跟我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放心上”。
我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窗外。月亮很圆,中秋节呢。他放着音乐,是那阵子流行的一首情歌,歌词我没听进去。
“陈浩,”我说,“你妈是不是不同意?”
他沉默了几秒。
“她就是这个性格,不是针对你。她老了,我得慢慢给她做工作。”
“那你呢?”我转头看他,“你自己想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路。
“我当然想跟你好。不然我图什么。”
图什么。
那三个字,后来我总是时不时想起来。他图我什么呢?我一个月退休工资四千多,一套老房子,没有存款。我一个五十岁的女人,长相普通,不会撒娇,不会化妆。
他能图我什么。
但那时候我没追问。感情这种事,问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之后几个月,他偶尔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条项链,银的,不值什么钱,但很用心。我戴上了。
我还跟他母亲通过几次电话。他让我打的,说“跟她聊聊天,拉近关系”。我打了,那头客客气气的,问的都是你家在哪、你退休之前做什么、退休工资多少。问完就挂。
有一回她话里话外点我,说陈浩还年轻,找个年纪大的,以后她走了谁照顾。
我听了,没顶嘴,也没跟陈浩说。
那段时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五十岁的人了,像个小姑娘似的,拼命讨好一个不待见自己的老太太。就为了一个男人。
可我又放不下。陈浩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好。他记得我腰不好,给我买了个护腰垫。我感冒了,他下了班绕路给我送药。他会叫我林老师,语气里有种让我心软的东西。
我想,也许再坚持坚持就好了。他母亲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没想到先想通的,是他。
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大巴走走停停,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
我靠着窗户,想起他今天早上那个背影。后备箱盖上的一瞬间,他连头都没回。
手机又响了。
陈芳。
我接了。
“薇姐,你去哪儿了?我听陈浩说你不来了?”
陈芳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出月子,身体还没恢复好。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临时有事,回娘家了。”
我愣了一下。他没说他把我扔路上。
“对,”我说,“有点急事。”
“唉,好不容易盼你来,还想让你看看孩子呢。你买的那件红棉袄,我看照片了,真好看。”
我心里一酸。
“以后有机会。”
“那我妈那边……”陈芳压低了声音,“她好像不太高兴。”
“我给她发过消息了。”
“嗯,她跟我说了。说你把礼物寄过来。她还说,”
陈芳话没说完,大概是旁边有动静,她换了口气。
“薇姐,我劝你一句,你别嫌我多嘴。我妈这个人,你得顺着她。顺着她什么都好说。”
“顺着她就能进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浩他……还是挺听我妈话的。”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芳芳,你好好养身体,别操心这些。”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大巴过了一个收费站,路牌上写着去我娘家的方向。我想起我妈,上次跟她打电话,她还问陈浩对我好不好。
我说好。
这会儿要是告诉她,她女儿被扔在路边自己坐大巴回家,她肯定要念叨一整个春节。
算了,不让她操心。
我在后座闭上眼睛。车子颠颠簸簸,发动机嗡嗡响。旁边的阿姨在打毛衣,前面的小孩在哭。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陈浩又发了几条消息,我没看。
一条新语音跳出来,是张秀兰的。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林老师,阿浩这孩子不懂事,你别生气。礼物我先收下了,等你回来说话。”
声音挺温和。
跟上次见面判若两人。
我又听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02
娘家在城东的老小区,我妈住五楼。
我到楼下时快中午了,她正站在阳台上晾衣裳,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他家过年?”
我提着箱子爬楼梯,到了门口已经气喘吁吁。她开了门,上下打量我,看我眼神就知道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改主意了。”
放下行李,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我。七十五了,耳朵不太灵光,但眼睛毒。
“陈浩呢?”
“他自己先走了。”
“什么叫自己先走了?”
“嫌我行李多,让我自己想办法来。”
我妈没说话,站起来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听见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响。
她没追问我。我妈从来不多问,但她心里有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消息。
陈浩后来没怎么发了。最后一条是:“你回你妈那边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那我跟我妈怎么说?”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实话实说就行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我说你临时有事不行?”
我看着这句话,总觉得什么地方被他绕进去了。他明明把我扔在半路上,现在倒成了他在帮我圆场。
我没再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炖了排骨汤,烧了条鱼。两个人坐在桌边,她给我夹菜,我给她盛汤。电视开着,中央台在播春运的新闻。
“你就打算在娘家过年?”她问。
“嗯。”
“他那头,你就这么算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不知道。”
“五十岁的人了,”我妈端起碗喝了口汤,“还想不明白?一个男人把你撂在路上,还能好到哪去?”
“他不坏。”
“我没说他坏。我说他对你不上心。”
我放下筷子。排骨的味道很好,但吃了几口就腻。
“妈,他比我小十五岁。他妈不满意。”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上次回来就跟我说过。我让你自己拿主意。”
“他姐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让我顺着他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碗。
“顺着他妈,然后呢?结婚了让老太太当家?你图什么?图他年轻?还是图有人作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图什么。可能就是不想一个人过年。
这些年节,亲戚们聚在一起,总有人问“一个人过啊”“还在找吗”“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问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陈浩出现的时候,像个救生圈。我知道这比喻不好,他也未必是真的踏实,但有他在,至少春节有人陪,不用应付别人的闲话。
“妈,算了,不说这个。”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起身去洗碗。
我跟她后面帮忙,她推我出去:“去看电视,不用你。”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老刘发了张去三亚的照片,阿秀晒的年夜饭菜单。一刷,看到一条新动态,是张秀兰的头像。
她发了张图,配了行字:“年货准备好了,就等人齐。”
图里是几箱水果,一箱酒,还有几盒牛奶。
下面有人评论:“你家阿浩带女朋友回来吧?啥时候结婚?”
张秀兰回复:“孩子们的事,随缘吧。”
我盯着那个“随缘吧”看了半天。
不是看不懂。
她话里的意思,我比谁都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芳。
“薇姐,我妈刚发了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别生气啊,她这人就爱面子。”
“没事。”
“对了,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你给陈浩买的那些东西,有发票吗?我想问问他买的同款,给我孩子买一件。”
我心里一动。
“没发票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问问。”
陈芳的语音听着有点犹豫。我等着她下一句。
“薇姐,我不瞒你。我妈刚才收到了个快递,应该就是你寄的那些。她拆了看了,挺高兴的,嘴里却说‘怎么买这么多’……”
“嗯。”
“然后她给陈浩打了个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听着。她说,”
陈芳停了一下。
“她说‘你这孩子,她买这么多东西你就让她带嘛,你硬把人家晾路上,像什么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浩怎么说的?”
“他说,不是他晾的,是你自己说坐大巴去。他说他劝过你,你不听。”
我握紧手机。
“他这么说的?”
“嗯。反正我听我妈的意思,好像是把这事怪到你头上了。她后来还说‘这姑娘主意大,以后过日子还得了’。”
我慢慢呼了一口气。
原来他回去是这样说的。
跟他妈说,是我自己不去。
我坐到沙发上。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年味有了,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芳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没事,我就觉得……有时候我弟说话不太靠谱。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打开陈浩的聊天页面。
他的消息停在那句“那我跟我妈怎么说”。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我早上发的那句话:“那我先回我妈那边,你家里人问起,就说我临时伺候月子去了。”
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大概觉得松了口气吧。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陈浩,你跟你妈说,是我自己不愿意去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一秒、两秒。
两分钟。
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他回了:“你听谁说的?”
我没回。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他又发了一条。
我还是没回。
“你别多想,我那是怕她念叨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阵很冷的东西往上涌。
像那天早上站在路边的时候一样。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我妈还在洗碗,水池里冒着热气。
“妈,我帮你晾衣裳。”
她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
客厅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倒计时广告还在播。
03
我妈没多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热了碗汤。
“路上冷吧?”她把碗搁桌上,也没看我,“喝点暖暖。”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汤是排骨炖萝卜,我妈总在冰箱里冻着几盒,怕我突然回来没东西吃。
“妈,陈浩他......”
“先喝汤。”她打断我,语气平淡。
我知道她不想听。五年前我爸走后,她一个人住这老房子,话越来越少,但心里跟明镜似的。陈浩的事我跟她提过几回,她只说“你自己拿主意”,再没多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我没回。往上翻了几条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还是他那条“车不等人你自己想办法”。现在倒来问到了没,真是可笑。
又过了一阵,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陈母的朋友圈提醒。
我点开,看到她在分享生活,一张老家院子里的腊梅图,配文写着:“有些人,年纪不小了,还拎不清轻重。大过年的,作给谁看呢?”
没指名道姓,但那条朋友圈下面,陈芳的评论已经被删除的提示还挂着。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像是被人轻轻踹了一脚。
年纪不小了。
拎不清轻重。
作给谁看。
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我今年五十岁,在讲台上站了近三十年,自认人前人后都端得住、撑得起。可在陈母眼里,大概就是个“老女人”,比她儿子大十五岁,还不知好歹。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妈,你说我跟陈浩......”
“我说什么?”我妈终于坐下来,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音量,“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电视里正播着地方台的春节晚会,主持人笑得灿烂。老房子里灯光昏黄,暖气片呼呼地响,屋子里却还是阴冷。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陈浩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的画面。他头都没回,车门一关,引擎声轰地响起来,然后就走了。
两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刚换了工作,从市里调到我们那片,租房在我家隔壁单元。有天晚上我下晚自习回来,发现钥匙忘在办公室,正蹲在楼道口发愁。他路过,犹豫了一下,走上来问:“姐,你是不是忘带钥匙了?”
我抬头看他,年轻的脸,眼睛挺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要不你先来我家坐坐?”他指了指楼上,“我叫陈浩,新搬来的,就住你楼上。”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跟着上去了。
后来他说,那天晚上我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扎着,路灯下看起来特别好看。他说他从来没想过会喜欢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但就是觉得跟我待在一起舒服,安心。
我也是。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好像还不算老。
可那句话现在想起来,怎么听都像个笑话。
夜深了,我回了自己房间。老房子的第二层,阁楼改的小卧室,还是我上初中时住的那间。床头柜上摆着高中毕业照,笑得傻愣愣的。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陈母那条朋友圈。
已经有几十个点赞了,评论区里几个同辈的中年妇女回着“消消气”“大过年的别生气”之类的话。
陈母在评论区回了一句:“唉,没办法,找了个不省心的。”
下面全是安慰。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远了些。
窗外开始飘雪,路灯底下,雪花慢悠悠地落着。楼下有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很快又被风吞没了。
陈芳又发来一条信息,是私聊:“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准备了不少东西,快递给我妈了是吧?她收到应该会高兴的。”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终于回了个“嗯”字。
陈芳可能觉得有希望吧,又赶紧打字:“我妈其实心软,只要送点东西哄哄就好了。”
哄哄就好了。
我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笑了笑,摸着那只装满补品和婴儿衣物的行李箱,它现在安静地立在墙角,跟着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从楼下被我拖上来。
那些东西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本来是想带回去讨好未来的婆婆,让她知道我虽然是五十岁的老女人,但懂礼数、有心意,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可现在,全在快递路上。
我蜷进被窝里,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浩发来的。
“妈问你明天要不要来?她说让你来吃年夜饭。”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04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陈浩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他那边的声音很杂,像是在菜市场,能听到大妈讨价还价的嚷嚷声。
“喂?”他声音有些心虚。
“方便说话吗?”
“嗯,你等一下。”他走了一段路,背景音渐渐安静了,“我妈让我出来买点菜,家里来亲戚。”
“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那你来不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楼下有人在铲雪,铁锹刮着水泥地的声音又闷又刺耳。
“陈浩,你老实跟我说,你妈到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在想怎么回答。
“她......她就是一时别扭,你别多想。”
“一时别扭?”我重复他的话,“她那条朋友圈你看了没有?”
“看了。”
“那你怎么想的?”
他又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揉太阳穴,他紧张的时候总会揉太阳穴。
“林薇,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她年纪大了,思想古板。”
“她去给你姐伺候月子了,她知道我准备了婴儿衣服的事吗?”
“还没说。昨晚你发了信息,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我也没敢提。”
“那你觉得,她气的是什么?”
陈浩没回答。
我替他回答了:“是她觉得我年纪大,配不上你。”
“林薇!”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发紧,但还是尽量稳住,“你妈觉得五十岁的女人配不上三十五岁的男人,这是事实。问题是,你自己呢?你也这么想吗?”
电话那头,陈浩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想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是我妈。”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能让她伤心。”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这句话我在很多地方听过,在很多女人嘴里听过,她们的老公、男友,在妈和媳妇之间选的时候,总是这句话,“她是我妈。”
可这些男人不知道,这句话比“我不爱你了”还伤人。
因为“我不爱你了”是一种决断,而“她是我妈”是一种逃避,他把选择扔给你,让你自己去掂量、去妥协。
“那你想过没有,”我说,“你把我扔在路边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我......”
“你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是我自己不去你家的。你在你妈面前撒了谎,把锅全甩给我,对吗?”
陈浩不说话了。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陈芳昨晚透露的那些话,现在全对上了。他说“林薇自己不想来”,所以陈母才那么生气,才会以为我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才会发那条朋友圈。
“陈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觉得,咱们俩还能过下去吗?”
“林薇,你别这样说,咱们......”
“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你成熟、独立、有主见、经济条件也好......”
每一个词都像凉水泼在身上。
成熟,说白了就是年纪大。
独立,不需要他操心。
有主见,有事情我自己扛。
经济条件好,不用他花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爱情。至少不全是。他贪图的,是我不需要他负责、不需要他操心、还能给他兜底。
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职员,工资不高,母亲控制欲强,他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生活,所以想找一个成熟的女人来照顾他、包容他。
他不是喜欢我,他是需要我。
“林薇?林薇?”他在那头叫我,“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我说,“你菜买完了吗?你妈还等着你回去。”
“那你明天来不来?”
“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指慢慢划过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是陈母那条朋友圈,点赞的人又多了好几个。
我点了进去,看到一张合影,是陈母抱着陈芳的孩子照的,她笑得很开心,怀里的小婴儿裹着粉红色的襁褓。
照片底下,陈母配文:“我的乖宝。”
下面全是同龄姐妹的赞美,说孩子漂亮,说她福气好。
我对那个陌生的小婴儿没什么感觉,但看着照片里陈母的笑脸,忽然有些羡慕。
她笑得那样灿烂,像被全世界宠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五十岁了,我一无所有。没有孩子,没有婚姻,就连一段称得上幸福的关系,都是用“懂事”和“不添麻烦”换来的。
窗外的太阳终于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穿好衣服下楼去,跟我妈说:“妈,明天就在家吃年夜饭,哪也不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择菜。
她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很稳。
05
腊月二十九下午,快递显示签收。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绿色的字,“已签收”,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做最后的年终清扫。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里面的人又唱又跳,热热闹闹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箱东西装了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两盒高档补品,一整套婴儿衣服,还有一条羊绒围巾。我给陈母挑围巾的时候在商场站了快一个小时,挑了四五个颜色,最后选了深咖色,觉得配她肤色。
现在想想,真是白费心思。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三个字,陈芳。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抢着开口:“嫂子!我妈收到快递了!”
“嗯。”我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在意。
“她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了,我看见了,我跟她说是我嫂子寄的。那些补品包装好漂亮,婴儿衣服也很精致,她看了好久。”
陈芳的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急切和真诚。
“她说什么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传来陈母远远的声音:“谁的电话?”
“没事,是我一个朋友。”陈芳压低声音,“嫂子,她没说啥,但我看她脸色好多了。她还把那件婴儿衣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肯定喜欢。”
“那就好。”我说。
“不过我觉得吧,”陈芳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得让我弟亲自来接你。不然我妈那边不好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下午四点多,手机终于震动了。
这次是陈浩。
我按下接听键,他没等我开口,劈头就说:“林薇,你寄的东西我妈收到了。”
“嗯。”
“她骂了我一顿。”
我愣了一下。
刚才陈芳说陈母什么都没说,可现在陈浩又说被骂了,这两种说法截然不同,一定有个是真实情况。
“骂你什么?”
“骂我混账。”他的声音有点别扭,“她说,‘她带这么多心意来,你把人扔路上?’她骂了我整整十分钟。”
我靠回沙发,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但只是短暂的一瞬。
“那你妈是什么意思?”
“她说让你必须来。明天早上我开车去接你,咱们一起回来吃年夜饭。”
“就这些?”
“嗯。她还让我给你道歉。”
我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
“陈浩,你是因为你妈让你道歉,你才来道歉的,还是你自己觉得对不起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咽了咽喉咙,像是含了什么话想说又吞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你。”
那句话说得很空。我能听出他不是发自内心,他的道歉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被母亲逼着兑现“道歉”这个动作。
“好,我知道了。”我说,“明天你来接我吧,几点到?”
“早上十点。”
“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上一明一暗,微信图标上多了个红点。
我点开,是陈浩发来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看着那句迟来的道歉,比之前电话里诚恳一些,但他已经消耗了太多我的信任。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陈浩的道歉,而是我听到陈芳说“她没说什么”时,我内心的那丝冷静,我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料到了陈母会让陈浩来接我。
这不是什么“直觉”。
这是我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当成一场交易的一部分来对待。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擦擦手,看着半躺在沙发上的我。
“怎么了?”
“没事,”我说,“明天陈浩来接我去他家吃年夜饭。”
我妈没说话,走进厨房又开始择菜。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不小:“去就去吧,东西别带太多,回来还得自己拖。”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说的“回来还得自己拖”,也许不只是说行李。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陈浩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拎着一个换洗的小包下楼,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蹲在车门边,看见我连忙站起来,表情有些心虚。
“林薇。”
我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飘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暖风吹得我脸颊发烫。
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发动。
“林薇,那个......”
“走吧,”我说,“别让你妈等急了。”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挂着稀稀拉拉的积雪。远处的山一片灰白,天空阴沉,像是又要下雪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五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头发间藏着几根白丝,但眼神还算清亮。我穿着自己选的衣服,口袋里安安静静地收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陈浩那句姗姗来迟的“对不起”。
这个道歉,说到底不是欠我的。
是欠那些被我亲手放进快递箱的高档补品、婴儿衣服,和那条深咖色羊绒围巾的。
我嘴角微微勾起。
赢了这一局。
但我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嫁不嫁,我都得赢。
06
陈浩的车停在一栋两层的自建楼前。
我还没下车,就看见陈母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
“哎呀,可算来了!路上冷坏了吧?”
她快步走上来,亲自帮我拉开车门,热情得不像一个星期前还在朋友圈里暗讽我“年纪不小了还作”。
“阿姨过年好。”我拎着包下车,不卑不亢。
“快进屋快进屋,菜都做好了!”她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有点大,“你寄的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真是有心了。那些补品,正好我家老姐姐前几天还说要买呢,没想到你就送来了。”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一角堆着煤球和木头块,另一边晒着几串腊肉。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炖肉的味儿。
“小浩,去把鸡杀了!”陈母冲陈浩喊。
陈浩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往后院走。他走得快,头也没回,像是怕跟我多待一秒就会露馅。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电视机开着,正播着地方台的春晚预热节目,里面几个穿着大红花袄的演员正跳着群舞。
“坐,坐!”陈母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到我对面,叉着双手看我,“小薇啊,阿姨跟你道个歉,前几天是阿姨不好,说话太难听了。”
她语气很诚恳,但我注意到她在叫我“小薇”的时候,眼神飞快地往桌上一扫,那上面摆着的,正好是我寄来的补品,红色的礼盒拆都没拆,就那么放在电视柜旁边。
“是我不小心,那天行李太多,陈浩赶时间,就把我给落下了。”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着水。
“他不懂事。”陈母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很浅,又迅速收起来,“不过小薇啊,你比他大这么多,有些事你要让着他点。男人嘛,脾气上来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说的是。”我点头,语气很平静。
她又笑起来,隔着桌子探过半个身子拍拍我的手背:“我就知道你懂事!我们家小浩啊,就是命好,找了个会疼人的。”
话听着是好话,可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收拾他。”陈母拍着胸脯,一副护短的样子,“不过小薇啊,你要理解,男人有时候爱面子,你当着外人的面,得给他留点脸面。”
我看着她讲话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她今天这么热情的迎接,是想先稳住我,以后好慢慢拿捏。
我寄东西打破僵局这件事情,她虽然因此转变态度,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真心接受了我,而是因为收了礼,又觉得这样就可以用人情来绑架我。
电视里小品演到高潮,台下笑声一片。我端着茶杯小口喝,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对了小薇,”陈母忽然话锋一转,“听小浩说你退休了?”
“嗯,去年退的。”
“那你现在住哪?”
“我娘家那边。”
“哦,”她拖长了音,像是在思考,“那你以后要是跟小浩结婚,搬过来住不?我家这套房子反正大了,小浩不住家里,我一个人住也冷清。”
“到时候再说吧。”
“别到时候说了,”她笑得更深了,拍拍我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人生地不熟的,嫁过来住家里,我还能照顾你。”
我听着她说“照顾你”三个字,像是在说“管着你”。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这时陈浩端着杀好的鸡进来了,羽绒服上沾着几根羽毛,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妈,鸡杀好了。”
“放厨房去,你姐一会儿来帮忙炖。”
陈浩把鸡送进厨房,出来时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被他妈欺负。我没看他,继续看小品。
没过多久,陈芳来了。
她穿着居家服,怀里包着个孩子,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有点憔悴。一进门就冲我笑:“嫂子来了!”
“姐。”我站起来。
她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来,看看小东西,跟你打招呼。”
我低头看孩子,软软的,粉粉的。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嫂子,你寄的那套小衣服特别好,我看了都想给自己买一件。”陈芳笑声爽朗。
“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我妈也说好,说那布料软,样式也好看。”
陈母在旁边接话:“可不嘛,人家小薇挑东西的眼光就是好。”
这话听着是夸我,可我怎么听都像在说:“东西再挑得好,人不行也没用。”
我不动声色地又抿了口茶。
陈芳把我拉到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嫂子,今天气氛还行吧?”
“嗯,还行。”我说。
“我妈就那样,”她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她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不过你送的东西,她确实是真的喜欢。”
我点点头,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味道,还有高压锅扑哧扑哧的声响。电视机继续热闹,窗外又开始飘雪,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我坐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看着这家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可我却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他们。
陈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递给我:“喝点热的,暖手。”
我接了,道了声谢。
陈母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哟,小浩也会心疼人了?”
陈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低头喝了一口糖水,甜的,有点腻。
“小薇啊,”陈母又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阿姨您说。”
她坐到沙发上,正对着我,表情认真起来:“小浩他姐刚出月子,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我想着你要是没什么事,不如在这边多住几天,帮帮她。”
我心里一紧。
“我自己也要照顾我妈,她年纪大了。”
“你妈才多大?身体还行吧?”陈母摆摆手,“做女儿的哪有不管妈的,不过你也得给你们小两口留点时间不是?”
陈芳在旁边打圆场:“妈,嫂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别一上来就给人安排活。”
“我这不是为她好嘛,以后都是一家人,早点多走动走动。”
陈浩端着碗也坐过来,看着我:“林薇,要不你就多待几天呗,反正你也退休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好像我同意是理所应当的事。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端着那碗甜腻的糖水,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这趟来对了,至少你看到了他们一家人最真实的样子。
“到时候再说吧。”我轻轻地说。
07
婆婆说完那句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堂屋里的灯有些暗,陈浩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好像没听见他妈刚才说了什么。倒是陈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试探。
“妈,我自己能行,不用麻烦林姐。”
“你懂什么?”婆婆瞪她一眼,“你现在是月子,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林薇是老师,心细,照顾人比你那粗手粗脚的丈夫强。”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婆婆这话听起来像是夸我,但意思很明白,你既然来了,就得干活。
陈浩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悉,是央求。之前每次他在他妈面前顶不住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像条做错事又不敢认的狗。
“林薇,”他开口,“要不你就待几天?反正你放假也没什么事。”
没等我回答,婆婆又接上了:“城里人讲究,月子要坐满四十二天。你在这儿住到年后,帮芳芳把孩子带顺了再回去。反正,”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志在必得的味道,“你俩的事定了,迟早也是一家人。”
四十二天。
我心算了一下,从今天到年后,差不多就是整整一个正月。如果答应了,意味着整个春节我都要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伺候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住在我未来婆婆的眼皮底下。
如果不答应,那个“迟早是一家人”的话,就等于没说过。
陈浩还在看我。
陈芳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边,那动作泄露了她的紧张。
“到时候再说吧。”我笑着把话岔开。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我会用这句话挡回来,毕竟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我是在给你机会进这个家门。
但我不急。
那天晚上,陈浩送我去客房。老家的房子是两层的自建房,客房在一楼,紧挨着厨房,窗户对着院子。冬天冷,被褥是新换的,但有点潮。
“林薇,”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带来的洗漱包放在床头,“你姐的孩子挺可爱的,男孩女孩?”
“男孩。”他说,“我姐夫在广东打工,过年没回来。”
“那她一个人带孩子确实辛苦。”
陈浩眼睛一亮,以为我松了口:“所以你答应了?”
“我说了,到时候再说。”我看着他,“你是不是特别希望你妈高兴?”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希望她生气。”
“你姐也是她女儿。”
“那不一样。”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沉默了。像是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连忙补了一句:“她重男轻女,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但有些话,我不说他永远不明白,他母亲重男轻女,所以他姐姐在这个家没有地位,连坐月子都要被拿来当筹码。而他这个被偏爱的儿子,连自己女朋友要不要留下,都不敢做主。
“睡吧。”我说。
他愣了愣:“那你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院子,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到了?”
“到了。”
“她家怎么样?”
“还行。”
我妈没再回。她知道我不想多说。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四十二天,这个数字像根刺,卡在我喉咙里。答应了,是四十二天的被动和顺从。不答应,那之前送的那些礼物、那个看似和好的道歉,全都白费。
这不是选留下还是走,而是选哪个方向,都不会好受。
可我心里清楚,无论怎么选,有一条线不能退。
那是我最后一点尊严。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奶粉。
陈芳说孩子吃的奶粉快没了,婆婆在厨房忙,陈浩还没起床。我就主动揽了这趟差事。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超市在中间。买完奶粉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照相馆,门口橱窗里摆着几组老照片,黑白的,有些年头了。
我停下来看了两眼,突然认出其中一张。
那是张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两个孩子,女孩五六岁,男孩三四岁。女人的眉眼我认得,是张秀兰,年轻二十岁的张秀兰。
她那时还很瘦,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得很拘谨。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照片里的丈夫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姿势亲昵。但那个男人的表情说不上温和,甚至有点不耐烦的味道。
“老板娘,这张照片洗了多久了?”
“那张啊?”老板娘探出头看了看,“十几年了吧,我盘下这家店的时候就在那儿摆着,可能更久。”
我没再多问,拎着奶粉往回走。
回到家里,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腊肉。陈芳抱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奶粉买了。”
“谢谢林姐。”她接过奶粉,“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也就几十块钱。”
陈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收下了。她怀里的小家伙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睡得挺香。
“你妈年轻的时候挺漂亮的。”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随口说了一句。
陈芳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
“路过镇上那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张全家福,应该是你们。”
陈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孩子往里拢了拢,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男的是你爸?”
她点了下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本来不想追问,但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像揪住的线头,连着整件毛衣。
“你爸后来去哪儿了?”
陈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又像是在衡量说了会怎样。
“走了,”她最终开口,“我妈三十岁那年,他跟一个外地女人跑了。”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弟弟多大?”
“三岁。”陈芳说,“我不记事儿,但听我妈说,那年冬天,他说出去打工,结果一去不回。我妈在家等了三个月,最后是他工友带回来一封信,说要离婚。”
我听着,没有说话。
陈芳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她没再嫁,也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我爸那边有兄弟,但谁也不愿意帮这个忙。”
客厅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一遍关于张秀兰的印象。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控制欲强,重男轻女,说话刻薄,事事都要安排妥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对抗什么。
现在我好像知道她在对抗什么了。
是被抛弃之后那种无处安放的恐惧。
“所以你妈对陈浩……”
“她把他当命。”陈芳直截了当地说,“我爸走的时候,陈浩还小,她总觉得要是儿子长大了,就不会像他爸那样。所以她什么都替他想,替他挡,替他做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
“你能走。”她说,“我不行,这是我妈家,我走不了。”
我端着水杯,指尖慢慢发凉。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她控制他,不是为了得到他,而是害怕失去他。她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年龄大,而是因为我是一个随时可能带她儿子离开的女人,就像当年那个女人带走她丈夫一样。
这个逻辑可恶吗?可恨吗?可笑吗?
都有。
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恨她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房床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张秀兰的每一个行为,现在都有了另一个解释。她逼陈浩来接我,是为了维持表面的一家之主;她留我照顾月子,是为了测试我愿不愿意听她的话;她处处提防我,是因为她把每个靠近她儿子的女人都当成潜在的“背叛者”。
我理解她。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我可以体谅她的苦衷,但我不能因为她当年被伤害过,就允许她继续伤害我。
这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09
陈浩第二天晚上来找我,手里拿了一袋橘子。
“镇上买的,挺甜。”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我床边坐下来。
客房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他坐在那儿,腿不知道往哪儿放,显得有点局促。
“你妈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说让我跟你好好谈谈。”
我笑了。又是“好好谈谈”,当一个母亲需要儿子去和女朋友“好好谈谈”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早就定好了底线,儿子过去只是当传声筒。
“谈什么?”我问。
陈浩把橘子剥开一个,递给我。我没接,他讪讪地放到自己嘴里,嚼了几口,才说:“林薇,你是不是不想待在这儿?”
“你觉得呢?”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说,“但我妈……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嘴硬。你要是留下来住几天,她肯定会对你改观。”
“改观什么?改观觉得我不适合你?”
陈浩被噎住了。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十五岁的男人。他有一张不错的皮囊,脾气也温和,在一起的时候确实让我感到过温暖。但这些日子,那些温暖在一点点消退,像一个被冻结的水龙头,拧开之后只有冷水。
“陈浩,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没说……”
“她说了。”我打断他,“她嫌我年纪大,嫌我跟你不般配,嫌我不能给你生孩子。这些都是她说的。”
陈浩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你,”我说,“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他猛地抬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她一句你就让我留下?你有没有想过,我愿意不愿意?”
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我只是想让你俩处好一点。”
“你是在让我跟你妈处好,还是让你妈跟我处好?”
他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的观念里,只要他退一步,我退一步,他妈满意,这事就结了。他不明白,退步不是解决办法,只是把问题往后拖。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结婚了,日子会怎么过?”我看着他说,“你妈会住在我们隔壁,每天来家里吃饭,指挥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遇到矛盾,你会劝我让步,因为她是你妈。”
“我不会……”
“你会。”我说,“因为你现在就这么做了。”
陈浩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的情绪明显在翻涌,呼吸急促,像是想发泄又找不到出口。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有点哑,“跟她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你想清楚,你是要一个妻子,还是找一个能被你妈接受的儿媳妇。”
他愣住了。
这句话像把刀,把他心里那层模糊的东西划开了。里头是一团乱麻,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也不敢想。
“林薇,”他最终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地方都错了。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出几句话,有些费力:“喜欢你不像别人那样看我,喜欢你能把事情想得很明白,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能变成更好的人。”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
不是因为它的真诚,而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个事实,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带他成长,帮他摆脱他母亲的影子。
可这不是我的责任。
“陈浩,”我开口,“你如果想改变,要靠你自己。我不能替你长大。”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那晚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近了。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吃饭了没?”
我回了一句:“吃了。”
“那你早点休息。”
她从来不说狠话,也不催我做决定。她知道女儿大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我看着那条信息,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好像这段感情走到这里,我已经看到了尽头。不是没有爱,而是爱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磨得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明天要不要答应留下照顾月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取决于陈浩想什么,也不取决于婆婆要什么。
得问我心里还剩多少,够不够填这四十二天。
10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隔壁房间传来陈芳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
我给老家的母亲发了条微信:“妈,睡了吗?”
她秒回:“没呢。你那边咋样?”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最后打了几个字:“我想回来过年。”
母亲没问为什么,只回:“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冰箱里冻了你爱吃的荠菜馅饺子。”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蒸笼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我没接话,走到她身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
“阿姨,这里是一万块钱。是我给芳姐坐月子的一点心意。”
婆婆手里的汤勺顿住了,转过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段日子我也看出来了,您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您把陈浩和芳姐养这么大,吃了不少苦。”
婆婆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我今年五十了,”我说,“不是二十五。我能理解您,可我不能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你就是嫌我们陈浩配不上你。”婆婆的声音发冷。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我累了。”
我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转身去房间收拾行李。
陈芳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以后你带孩子累了,就给姐发微信。我能帮的,尽量帮你。”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发凉。
“姐,你说得对。我走不了,你不一样。”
这话扎在我心口上。
我继续收东西,把柜子里的衣服叠好塞进箱子。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憋得通红。
“你真要走?”
“嗯。”
“就因为我妈说了那些话?”
“也因为你。”我抬起头看他,“陈浩,你三十五了。你不能永远指望你妈帮你做决定,也不能永远指望我包容一切。”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改还不行吗?”
“改了再找一个姑娘,好好过日子。我已经老了,耗不动了。”
我拉上箱子拉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微信里陈浩的备注改回他的名字。
林薇拖着箱子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婆婆追了出来。她端着那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喝了再走吧。”
我没接,看着她。老太太眼眶底下有点发青,嘴唇微颤。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是我们家陈浩没福气。”
我说:“不是福气不福气的事。阿姨,您年轻时受的那些委屈,不应该让下一代接着受。芳姐也是您的孩子,您不能总把她当外人。”
婆婆愣在那,手里汤碗的蒸汽模糊了脸。
我上了叫来的出租车,让师傅开往火车站。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还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一动不动。
手机上弹出陈浩的微信:“林薇,对不起。”
我没回。
又弹出陈芳的微信:“姐,谢谢你。我会记住你说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老房子一排排往后退,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11
一年后,我站在自己租的小店里,把新进的丝巾挂上货架。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在县城老街的拐角。卖些丝巾、茶叶、手工挂饰,货都是从批发市场淘来的,价格不贵,街坊邻居没事来逛逛,生意凑合。
母亲偶尔过来帮忙,坐在收银台后面择菜,看见客人来了就招呼一声。
“诶,这丝巾不错,我闺女挑的眼光好。”
我就在里面架子上摆货,听着想笑。
陈浩这期间加过我两次微信。第一次是春节过后,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说他想通了,他妈确实管得太宽,他准备搬出去租房单住。我回了两个字:“加油。”
第二次是上个月,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新房子里的书桌,上面摆着几本人力资源的考试教材。他说他在备考,想换个更有发展的工作。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没有更多的了。
陈芳倒是经常联系我。她会发她女儿的视频给我看,小家伙已经会扶着沙发站起来了,嘴里咿咿呀呀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有一次她打电话来,说婆婆身体不太好,腰疼,去医院查出来是骨质增生。她一个人照顾孩子又照顾老人,忙得转不开。
我寄了一盒艾灸贴回去,给婆婆带的。
过了一周,婆婆竟然加了我微信。
通过之后,她没发消息。又过了三天,才发了一句:“艾灸贴收到了,谢谢。”
之后逢年过节,会互相问候一句,不多,但也不冷。
真正来我店里坐,是九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生意清淡,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剥毛豆。抬头就看见婆婆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样子是坐班车过来的。
我站起来,迎上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打量了一眼我的小店,表情有些拘谨:“路过,来看看你。”
我拉开门帘请她进屋里坐。她坐在小马扎上,把袋子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的是一盒柿饼,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陈芳说要给你寄,我说我顺路就带过来了。”
我没点破,县城到她家有三十多公里,哪来的顺路。
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杯子也不喝,四下看着店面。
“你一个人干这个,累不累?”
“还行,比上班自由。”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那时候说的话,我想了挺久的。”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你说我不该把芳当外人。我想了,是有点对不住她。”
她低头搓着杯沿,手指上都是老茧和皱纹。
“陈浩现在出息了,自己租房子住,考了个证,工资涨了。他说要接我过去住,我说不去,我在老家住惯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以前没离开过我,现在倒学会自己拿主意了。你说,他这是不是长大了?”
我说:“是,挺好的。”
婆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个好人。这事是陈浩没福气。”
我没回答,笑了笑。
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芳说让我带给你的。她写的。”
我接过来,上面是陈芳的字迹:“姐,我出来了。妈同意我在镇上报了个月嫂培训班,孩子她帮我看几天。等我考下证,我也能挣钱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慢慢走远。秋天的阳光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路旁有只橘猫在墙根下打盹。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饺子呗。”
母亲又问:“你一个人包不费劲?”
我打字:“不费劲,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她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店里,把门口那篮毛豆端回来接着剥。
院子里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风一吹,整个巷子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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