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我奶奶走了,才六十五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那粒药原本是给她的。治胃疼的,铝碳酸镁,白色椭圆片,说明书上写一次一到两片,饭后嚼服。她那天早上没吃饭,灶台上的稀饭还冒着热气,咸菜碟边凝了一圈油花。她端着杯子,把药放进嘴里,咽下去,然后坐在我家老房子堂屋的竹椅上,像只是有点累,闭了闭眼。
我妈在厨房喊:“妈,饭好了,先垫两口再吃药不行吗?”
奶奶没应。
我妈端碗出来,碗搁桌上,汤晃了一下。她看奶奶头歪着,手里还捏着搪瓷杯,杯底剩了半口水。我妈以为她睡着了,还说:“大早上的,困成这样。”走过去推她肩膀,没推动,手一碰,冰凉。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送外卖,手机在裤兜里震,屏幕上“妈”两个字。我心想又是催我回去相亲,或者嫌我骑电动车不戴头盔。接起来,我妈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发飘:“小满,你奶奶……叫不醒了。”
我说:“打 120。”
我妈说:“已经打了,村医也来了,说人没气了。”
我手里的外卖箱咣当撞在路边护栏上,汤洒了一地,黄焖鸡的酱汁顺着想往鞋里钻。我站在邵阳十月的热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麻,像有人拿冰手贴着我脊梁骨。
我不信。
前一天晚上我还跟奶奶视频。她在老家长铺镇,信号半格,画面卡得像老电视雪花。她举着一把空心菜冲镜头晃:“你看这菜,今早刚掐的,嫩得能掐出水。你那边忙不忙?别总吃外面,肝都要吃坏。”我说妈给我寄了腊肉我还没煮,她说那玩意咸,配土豆片炒,别放酱油放点豆豉。说完她笑,牙掉了两颗,嘴角瘪进去,像小孩偷吃完糖没擦嘴。
就这么个人,六十五,腰还能弯下去拔草,赶集能挑两捆竹子走二里地,骂起我来中气比我都足。她怎么就吃了一粒药走了?
后来法医和镇上派出所来人,药瓶摆在桌上,还剩二十七片。不是吃错药,不是囤药混着喝,就是一粒。村医说,可能是她本来就有陈旧性胃病,心脏也不好,药刺激胃黏膜,诱发心律失常,或者是噎着了,或者是命到了。可我心里过不去:一粒药,平常人吃了没事,她吃了,人就没了。
我爸在广东工地刷墙,听到消息连夜坐绿皮车回来,进站的时候鞋都跑掉一只。他蹲在灵堂门口,不哭,就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进纸钱堆里。我叔从东莞开车回来,后备箱塞满纸扎电视机、纸冰箱、纸奔驰,说“妈这辈子没享过福,走了得补上”。我奶生前最烦纸扎,说烧那玩意是哄活人,不如把买纸扎的钱换成两斤五花肉。可没人听。
我妈更安静。她不哭天抢地,也不跟亲戚客套,就坐在奶奶睡过的那张老木床边,把奶奶的蓝布衫叠了又叠。奶奶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百二十块零钱,几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还有一张我小学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都磨白了。
我妈捏着那张奖状,手指抖了下,说:“你奶奶跟我说过,这东西比存折金贵。”
我鼻子一酸,扭头去门口搬砖,给搭灵堂垫平泥地。
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爷爷在我十岁那年得肺癌走了,治病借了八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奶奶守寡十五年,靠两亩水田、屋后半分菜地、偶尔去镇上帮人剥莲子,把自己熬成了村里最硬的老太太。她不信命,信力气:天亮就起,鸡叫就扫院子,谁家红白喜事去帮厨,端着大铁锅铲子骂小工偷懒。她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一口气和两手茧,茧厚了,苦就磨薄了。”
可这么硬气的人,最后败给了一粒药。
葬礼第三天,我女朋友林晚来了。
她不是坐高铁来的,是下班后自己开车,从长沙开到邵阳,再摸到长铺镇。白裙子换成了黑T恤和旧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个揪,下车时鞋面上全是黄泥。她提一兜香蕉、一盒豆腐干、两包盐津铺子,看见我站在灶房门口刮土豆,眼圈一下红了,没喊“宝贝”也没说“节哀”,就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铁勺接过去,说:“你去坐着,我来。”
我妈本来对林晚有意见。不是林晚不好,是林晚太“新”:长沙城里长大,独生女,妈是小学老师,爸在供电所,家里谈吐是“情绪价值”“边界感”“原生家庭”,我妈听这些像听外语。我妈原话是:“那姑娘是好,可跟咱们不是一口锅里煮出来的。”
林晚进门先喊“伯母”,不怯,也不谄。看我妈在切白豆腐,她洗了手过来:“我来切,您去歇会儿,小满说您腰不好。”我妈说不用,她笑着接刀:“您不歇,等下小满又念我,说我来了还让您干活。”
一句话,把我妈逗乐了半边。
可家里不是只有温情。
我叔媳妇,也就是我婶,姓赵,长一张圆脸,嘴比杀猪刀快。她一进屋就盯上了奶奶床头那个旧樟木箱。箱子没锁,里面几件衣服、一双解放鞋、一个铝饭盒、还有个红布包。婶当着一屋子人把红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成色一般,边上有豁口,还有一千八百块现金。
婶声音立马拔高:“妈这存折呢?她这两年高龄补贴、土地流转钱、剥莲子挣的,不可能就这点。大嫂,你伺候妈时间多,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妈手里的豆腐铲“咣”一下拍在锅边:“赵小菊,你把话说明白,你这是怀疑我吞了妈的钱?”
婶说:“我可没说。我是说,妈走了,账得清。兄弟俩平分,别到时候谁拿多谁拿少,寒了人心。”
我爸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妈尸骨未寒,你他妈在这分家产?”
婶也不怕:“哥,你别凶我。我不是不讲情分,可我两个娃要上学,东莞房租涨成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妈活着的时候最疼小满,谁知道背地里给大房留了多少?”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土豆泥,突然觉得胃里那点东西往上翻。
奶奶活着时跟我说过:“你婶嘴坏,心不坏,就是穷怕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可也别让她踩你妈头上拉屎。”
我走过去,把土豆盆放桌上,声音不高:“婶,奶奶的钱,她自己花了、借出去了、给我妈买药了、给我爸缝护腰了,剩下这就这千把块。你要,我明天去送外卖再挣一千给你,别在这糟蹋我奶奶的名声。”
婶冷笑:“哟,大学生,会说话。你一个月跑外卖五六千,城里对象一谈,回头谁还记得长铺镇这破屋子?”
林晚在旁边削藕,刀停了一下,没抬头:“婶,您说长铺镇破,可奶奶在这住了六十五年,把三个娃拉扯大,把孙子喂大。您要分的是钱,可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比这泥地还脏。”
全场静了三秒。
我婶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妈:“行,你们娘俩会找外援了是吧?”拎包往外走,到门槛又回头,“丧事摊子我出一百万分之一的力了?纸扎我掏的钱!别以为我好欺负!”
门一摔,院里的芦花鸡扑棱棱飞上柴火垛。
我妈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小板凳上。林晚蹲下去,把手里削好的藕递我妈:“伯母,藕孔里都是泥,我给您炖排骨藕汤,少放盐,小满说您血压高。”
我妈摸了摸林晚的手背,没说话,眼里有东西晃。
那天晚上守灵,蚊子跟轰炸机似的。堂屋中间停着奶奶的棺木,其实不是棺,是镇上殡葬改革后用的纸棺加木架,盖着她自己挑的花布被面——去年赶集她嫌二十五块太贵没买,我妈偷偷买了藏她柜里,这回派上用场。
我爸和我叔在门口搭的棚子下喝酒。叔喝了三杯,开始哭,说妈临走前一周还给他发微信:“东莞热不热,别老喝冰的,胃要坏。”我叔说她发语音还笑着,说“你哥不争气,你更别逞能,钱是挣不完的,命是一条”。
我爸闷声说:“妈最后那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她说,老二在东莞别让他知道我胃又出血,他工地累,别分心。老大呢,别让他送外卖太晚,城里有车,撞了没人赔。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老二,你媳妇嘴利,可你妈孤单,你一年回来一次,妈连抱孙子的想头都懒得讲了。”
我叔“哇”一声哭出来,像小时候被狗追那样没出息。
我蹲在灵位边,给奶奶折纸钱。火盆里火星子往上窜,映得脸发烫。林晚坐我旁边,不嫌烟呛,拿根木棍拨纸钱,拨得很慢,像怕惊着谁。
我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她不会走。她那么硬,像老屋后那棵苦楝树,雷劈了半边还发芽。我想等我再攒两年钱,把老屋翻了,给她装空调,接她去长沙住半年,带她看橘子洲的烟花。可她连等都不让我等。”
林晚把木棍放下,手覆在我手背上:“她不是不等你。她是怕你等太久,把自己熬干了。你奶奶那种人,宁可自己悄悄退场,也不愿看儿女背着债给她续命。”
我喉头一紧:“你咋懂?”
她低声说:“我姥爷也是这样。胰腺癌晚期,自己把输液管拔了,说‘别再给我打营养针,闺女挣钱不容易’。他走那天,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三朵,谁都没想到。”
我看着火盆,眼泪终于掉下来,没声儿,砸在纸钱上,滋一下没了。
“林晚。”
“嗯。”
“我这样的人,家里有债,妈有腰病,爸在工地,将来还有我爸我妈的养老、我叔家的烂摊子。你图啥?”
她没马上答。火盆噼啪响,远处有狗叫,村头大水牛在塘里噗通翻身。
过了好久她说:“我图你送外卖回来,先去菜市场挑最嫩的空心菜,说‘我奶教我的,梗别留太长’。我图你明明自己穷得算计油费,还每个月给山里支教的同学寄两百块。我图你昨晚在我车上,经过邵阳北站,看见环卫工蹲路边吃冷馒头,你让我停一下,把保温壶里剩的排骨汤递过去。小满,你别小看这些。人这一辈子,大事没几件,全是这些碎渣。谁愿意把碎渣捡起来,谁就配被人爱。”
我攥紧她的手,指缝里都是土豆淀粉的黏。
丧事第七天,要“回煞”,村里老人说魂要回来坐一坐。我们不信这些,可我妈还是炒了奶奶爱吃的腊肉炒蕨菜,摆一碗白米饭,筷子横在碗上,像她还在。
夜里我妈把我叫到灶房,从围裙兜里掏出个蓝手帕包。手帕洗得发白,角上补着两块浅蓝补丁,是我小学时校服剪的。
“你奶奶前阵子来镇上赶集,偷偷塞我的。”我妈声音很低,“她不说为啥,就讲,‘晚娃妈,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些话先交代了。小满脾气倔,像他爸;心软,像你。他跟那长沙姑娘,你别拦。咱家没本事,可也不能把穷气当道理。媳妇不是佣人,是来跟你儿子搭伙过日子的。你别学我当年,婆婆说一句,我记半辈子,回头又原样传给儿媳。’”
我妈说着,把手帕打开,里面一张皱纸,是奶奶的字,笔划歪得像蚯蚓:
“小满:奶奶没文化,不会写长话。人这辈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话要一句一句说,气别憋在肚里。药别乱吃,人别硬撑。你喜欢的人,只要肯陪你扫院子、摘豆角、半夜给你留灯,就别放。妈腰不好,你少顶她;爸脾气爆,你多让他。婶那边,能帮就帮,别记仇。咱家穷,可穷得干净。奶奶先走一步,不疼了。”
纸角还有一行小字:“那对银镯子,一只给我儿媳,一只给晚娃。别争。”
我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展不平。
我妈说:“你奶奶走前三四天,还去后山采了艾草,晒在竹匾里,说‘晚娃城里湿气重,做个艾枕给她’。你看看,后檐下还挂着呢。”
我跑出去。十月傍晚的风已经带凉,竹匾里艾草半干,味道苦香苦香的。旁边还搁着个没织完的毛线袜,粉色,明显是给林晚的——林晚上次来嫌脚冷,随口提了一句。
我靠在土墙上,哭得像个被没收了糖的孩子。
不是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眼泪淌进脖子,咸的。我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奶奶背我走四里地去卫生所,天下大雨,她把塑料布全盖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还哼花鼓戏哄我:“ 《刘海砍樵》哟,胡大姐哎——”我想起初中住校,她每周塞我一罐霉豆腐,罐底压五块钱,纸条写“别省,吃个荷包蛋”。我想起我第一次带林晚回村,奶奶把仅剩的两个土鸡蛋煎了,自己啃咸菜粑粑,还假装嫌弃:“我不爱吃蛋,腥。”
她哪是不爱吃。她是一辈子把“爱吃”让给别人,把“将就”留给自己。
丧事办完,林晚要回长沙。我送她到镇汽车站,班车还差二十分钟。她拎着奶奶给的艾草,背包侧袋塞着我妈塞的腊肉和干豆角。
她忽然说:“你别送外卖了。”
我说:“啥?”
“你腿上个月摔青了一大块,电瓶车雨衣漏水,你妈发我视频我看见的。你大专学的是机电,不是命交给平台算法。咱想办法,去厂里做设备维修,或者考个特种作业证。你奶奶走前最怕的不是死,是‘娃把自己熬废了’。”
我低头看脚上的旧运动鞋,鞋头开胶,用订书钉别着。
“可我爸那边的债……”
“债慢慢还。你一个人一天跑十四小时,三年也还不清,还把人送进医院。你妈腰病吃药一月三百,你爸工地意外没保险,这些得算总账,不是靠你拿命填。”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指尖凉凉的。
“小满,我爱你,不是爱一个送外卖的英雄,是爱那个会给环卫工递汤、会蹲地里掐空心菜、会在灵堂边给奶奶折纸钱的周小满。你可别弄丢了那人。”
班车喇叭响。她上车,窗户摇下,风吹乱她刘海。
“十一我再来。带你去长沙看个医生,不是看病,是给你爸问工伤保险的事。还有——跟你妈说,别再把儿媳当外人。我也不是客人,我是她未来儿媳,得提前实习。”
车轮滚起来,黄泥点子溅到我裤腿上。我站在那,突然觉得奶奶没走远。她变成风里艾草味,变成锅边腊肉香,变成林晚回头时那句“我十一再来”。
回村路上经过小卖部,老板娘喊我:“小满,你奶前天还赊了包盐,说‘等小满回来给钱’,我这账本还开着呢。”
我掏出五块放柜台:“盐钱,再加根棒冰。她爱吃绿豆的,给我来根红豆的就行。”
老板娘笑了:“你奶要是看见你这么大方,准骂你乱花钱。”
我咬着棒冰往回走,眼泪和糖水一起咽。
回家后,我妈在晒被。我爸蹲院里修锄头柄。婶发了条微信:“妈那对镯子,我要那只完整的,另一只给大房。别说我贪,老大家伺候多,我心里有数。”我妈回她:“镯子奶奶留话了,一只我,一只晚娃。你要,等下我把妈那件蓝布衫给你,你穿着去东莞,当姐嫂的情分。钱没有,情别断。”
我叔私聊我:“哥,我媳妇你别怪,她嘴坏。妈走前我跟她吵过,因为我想接妈来东莞,她不同意,说两代人住一块迟早翻脸。其实……我也是怂,妈自己也不来,说‘我离不开菜地,离不开苦楝树,离不开你哥家的猫’。”
我回:“都活着呢,别装孝子了。妈最烦烧完纸就翻脸。你下月寄两千给妈买护腰,我跑单还债,咱各尽各的力。”
家里这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婶不是恶人,是穷和怕穷把她嘴磨尖了。我妈不是圣人,她也曾把我奶奶的气受完了,转头想教我“媳妇得听话”。我爸不是懒,是工地把腰熬坏了还硬撑,一提到“工伤”就怕被包工头拉黑。我叔不是不孝,是他自己在东莞被房租和俩娃压得喘不过气,妈成了他最不敢碰的愧疚。
可奶奶用一粒药把所有人敲醒了:人真没多少时间。
丧事过后第十一天,我妈把我叫进屋,关上门。
“小满,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炸。”
“啥事能比奶奶走还炸?”
她低头搓围裙:“我查出来子宫肌瘤,良性的,可出血半年了。我没跟你讲,是怕你送外卖更拼命。你奶奶走前摸我手,说‘晚娃妈,你脸色不对,别硬扛’。我当没听见。前天去镇医院,B超医生写‘建议上级医院复查’。我怕。”
我脑子嗡一下。
“多大?几个?医生咋说?”
“鸡蛋大,一个。医生说先观察,也可手术。手术得万把块。”
我坐下来,手捂脸。怎么全是钱。送奶奶走花了八千,欠的债还有六万出头,现在我妈又要一万。
可我听见自己说:“做。观察个屁。下周我陪你去邵阳市医院,该切切,该留留,听专家的。钱的事,我卖车也干。”
我妈急了:“你那破电驴别卖!你天天跑镇里市里靠它——”
“那就用林晚说的,去厂里上岗。我这几天投了三家设备维修,邵阳经开区有家汽配厂要机修学徒,包吃住三千五,加班另算。我白天干,周末跑闪送。你别管。”
我妈眼泪下来了:“妈拖你后腿了。”
我抱住她,她肩膀比我记忆里窄多了。
“妈,奶奶信里写,别学上一代把气憋肚里。您瞒我半年,这才叫拖后腿。以后有病说病,有钱说钱,有气说气。咱家穷不怕,别穷得连话都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给林晚发消息:“我妈也要复查。我可能没法十一去长沙了。”
她秒回:“傻子,长沙又跑不了。你把邵阳的医院名字发我,我找同学帮你看哪个科室靠谱。十一我带点阿胶和艾灸条来,顺便教你妈做颈椎操。还有,周小满,你再敢一个人扛,我就真生气了。”
我笑,眼泪糊了手机屏。
“好。”
十一月三号,邵阳的秋天彻底凉了。苦楝树叶子黄一半,风一吹像碎金子往地上掉。
我妈手术做了,良性,花了一万二。林晚真来了,提着保温桶和一兜橘子,在住院部走廊给我妈削苹果,果皮削得老长,不断。我妈看她那手法,说:“这丫头,心细。”
林晚说:“伯母,小满削苹果爱断,我练过。以后家里苹果归我削,重活归他扛,您就负责骂他。”
我妈笑出声,护腰都没那么疼了。
我爸从工地请了三天假,在病床边削竹子做拐杖,说“你妈下床扶着稳”。他手粗,竹刺扎进拇指,血珠冒出来,也不吭。我妈瞥见,扯张纸巾按上去:“六七十的人了,还跟娃一样。”
我爸嘿嘿笑:“你别骂我就行。”
我站门口,忽然觉得,奶奶在。
她不在花圈里,不在纸钱灰里,她在他们互相按伤口的动作里,在林晚削苹果的长皮里,在我妈敢说“我怕”的那句话里。
婶也来了。拎一兜香蕉,站门口半天不进,最后把香蕉放窗台,憋出一句:“大嫂,前阵子话重了。妈走前跟我说过,‘赵小菊你嘴像辣椒,可别辣了自己人’。我琢磨半天,琢磨明白了,我是辣着自己人。”
我妈抬头:“还分家产不?”
婶摆手:“不分了。妈那千八百块,大房拿去还债。我回东莞继续卖衣服,年底给妈寄件羽绒背心。咱妈没了,嫂子你就是我亲嫂。”
我叔在后面探头:“还有我,我十一月多跑两单外卖,给妈买个轮椅备着。”
我妈笑骂:“买啥轮椅,我腿好着呢。”
林晚偷偷掐我手心:“你看,你家也不是一地鸡毛,是鸡毛掸子,灰拍拍,还能扫地。”
我低头,耳朵发烫。
月底,我入职汽配厂。第一天穿蓝色工装,扳手沉得坠手腕。班长带我查传送带电机,油污蹭脸,中午吃饭手抖得筷子夹不住豆腐。林晚视频里笑:“周师傅,今天修了几台?”我说一台没修好,光拆螺丝拆反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没事,我姥爷修收音机也拆反过,后来成了街上有名的小气鬼师傅”。
我妈腰好了些,在老家把后山艾草收了,缝了三个艾枕,一个寄林晚,一个留自己,一个说“给你 future 媳妇——哦就是晚娃,省得我老提”。林晚收到艾枕,拍视频给我妈看,放床头,说“伯母,这比长沙买的乳胶枕香”。我妈满意得逢人就讲:“我手艺,别看没文化。”
我爸工地出了点事,脚手架钢管滑下来砸了脚背,没断,肿成发面馒头。包工头只给三百“营养费”,说没签合同不认工伤。我连夜查 《劳动合同法》 《工伤保险条例》,找镇上司法所,跑了两趟,又让林晚她爸单位一个熟人支了招。最后包工头怕事,补了四千。
我爸拿到钱,手直抖:“儿子,你比你爸能耐。”
我说:“不是我能耐,是奶奶说的,别硬撑,别吃亏还笑。咱老百姓也得懂法,不懂就学。她要是还在,肯定说‘早该去要,别像你爷,被欠工钱还请人喝酒’。”
我爸眼圈红了,没接话,去院里把苦楝树下的杂草拔了。
十二月,村里有人给说媒,对方三十岁,离异带个娃,在义乌做美甲。媒人跟我妈说:“小满别挑了,都二十六了,城里姑娘靠不住,长沙那位是玩玩的。”我妈这次没客气:“我儿自己定的,晚娃过年还来吃杀猪菜。你别拿‘靠不住’糊弄我。我当年就是听旁人‘城里媳妇娇气’那套,差点把小满他爸气跑。现在我不信了,信我儿眼光。”
媒人讪讪走了。
林晚听到这事,在电话里笑得打鸣:“伯母牛啊,以后我惹你生气,你别站她那边就行。”
我说:“她肯定站你。你送她艾枕,又教她拍抖音发空心菜,她现在朋友圈配文都是‘我儿媳妇教的’。”
林晚:“谁是你媳妇!”
我:“你十一自己说的,提前实习。”
她挂了,三秒后又发语音,声音软软的:“周小满,我跟你讲,我妈开始问你爱吃什么菜了。”
我心里像有人往空腔里灌热粥。
过年杀猪那天,雪下得不大,院子里挂满白花花的肉。我妈指挥屠夫,我爸烧水烫毛,叔婶也回来了,带俩娃,娃追着芦花鸡满院跑。林晚穿红棉袄,挽袖子帮忙灌香肠,辣椒面呛得打喷嚏,鼻头红红的。
奶奶的相片摆在堂屋右上角,相框前一杯米酒、一筷腊肉、一截甘蔗——她爱吃蔗尾,说甜得清。
我端碗猪血汤坐相片对面,小声说:“奶,今年肉肥,你尝尝。家里没分崩离析,妈敢说病了,爸敢要工钱了,婶没抢镯子,晚娃也还没跑。你那粒药没白吃,真没白吃。”
风从门缝钻进来,相片里奶奶嘴角好像动了下。
也许没动。
可我听见她当年在灶房哼的调子:
“正月里来是新年嘞,媳妇回门哥来牵……”
我妈在院里喊:“小满!肠子灌好了,拿绳来!”
林晚举着沾满辣椒的手喊:“周小满你再发呆,香肠全归我了啊!”
我应一声,碗一放,跑出去。
雪沫子落在睫毛上,融成水,像泪,也像春天要来的预告。
后来好多人问我,奶奶就吃了一粒药,值不值写这么长。
我想说,值。
因为那一粒药,不是药。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累、疼、硬撑、不舍、愧疚和体面,最后凝成的一小块白色药片。她不想住院,不想插管,不想看孙儿跪在床边借网贷,不想看儿媳低头跟亲戚借钱,不想让这个家为了“尽孝”把活人先献祭掉。
她用最轻的方式,把最重的东西留给了我们:
人得说话。
人得相爱。
人得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我爱你”说成“腊肉炒蕨菜多放蒜”,说成“艾草我晒好了”,说成“别送外卖了,回来吃口热饭”。
开春,我把老屋瓦补了,苦楝树下种了排紫苏和薄荷。我妈在屋檐下挂了奶奶的蓝布衫,说“留个味”。林晚把长沙的出租屋退了,申请调到邵阳分公司,通勤四十分钟,周末回来摘豆角。
我叔在东莞摆夜宵摊,招牌写“长铺镇风味炒粉”,婶穿围裙收钱,俩娃写作业在折叠桌上。他发视频给我:炒粉锅一颠,火苗窜起老高。我回:“妈说你以前炒糊过,别吹。”
我爸脚好了,不去广东了,在镇上给人家刷墙兼看大门。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定位,每天给我发“今天吃了蛋”“你妈腰没疼”“晚娃来视频没”。
林晚有天晚上靠在我肩头,院子里蚊子不多,薄荷味窜鼻子。她问:“你恨那粒药吗?”
我想了很久。
“恨过。恨它太轻,恨她太倔,恨自己没早说‘奶你来长沙我背你也背’。可后来不恨了。”
“为啥?”
“因为她走完,我们这个家才开始学怎么活。以前大家憋着:我妈憋病,我爸憋钱,我叔憋愧,我憋前途,你憋着怕我不争气。奶奶一走,像把高压锅阀门拔了。难听的话、难堪的事、难还的债,全摊桌上。摊开了,反倒有救。”
林晚把手指穿进我指缝:“那咱们以后,不憋。”
“不憋。”
“吵架也说。”
“也说。”
“想结婚就说。”
我顿了下,心跳砸耳朵。
“林晚,我真要说你就别笑。”
她坐直:“说。”
“等老屋装了空调,苦楝树再发一轮芽,咱就把证领了。不整排场,不借债,杀头猪、炒盘蕨菜、请我妈你妈我爸你爸,婶叔也来。你穿红棉袄就行,别买婚纱,贵,还不方便下地。”
她眼眶一下红了,锤我肩膀:“谁要穿红棉袄嫁你啊——可你说的,不准反悔。”
“不反悔。”
“镯子我要那只带月牙豁口的。”
“那是奶奶给儿媳的,本来就是你的。”
“艾枕我也要摆中间。”
“行,摆床头,驱湿气,也驱糊涂。”
春风一过,长铺镇塘里的蛙开始叫。苦楝树新叶像小耳朵,什么都听着。
我有时候梦见奶奶。梦里她还是在灶房,铲子敲锅边:“小满,空心菜别焯太久,蒜别省。”我答“晓得”,回头看见林晚在晒场翻艾草,我妈在缝鞋垫,我爸在给门槛刷桐油,婶在视频里骂我叔火太大,叔笑得满脸油光。
梦醒时枕头是湿的,可嘴角有笑。
人这一生,谁都逃不过告别。
可告别不是把人删了。是把她教你的那些小事,继续做下去:
天亮扫地,
饭熟盛碗,
药别乱吃,
话别憋着,
爱的人在身边,就大声说“留灯”。
奶奶那粒药,把命收走了,把家叫醒了。
这就够本了。
五月端午,林晚第一次包粽子,糯米漏了半锅,我妈在边上调侃:“晚娃,你这粽子煮熟了能当饭团打人。”林晚不服,煮出来真散了,我们仨坐在老屋天井里,拿勺子舀“粽子糊”就糖吃,甜得过分。
我妈忽然说:“你奶奶包粽子,竹叶要煮三开,米泡两钟头,碱水一滴不能多。她活着时,我嫌她讲究。现在轮到我教晚娃,才晓得那叫‘把日子当回事’。”
林晚嘴上沾着糯米,闷闷的:“伯母,我笨,可我愿意学。小满也说,咱不跟别人比排场,就比谁先把饭做香。”
我妈摸她头发:“傻丫头,香不香不在米,在人。你肯坐这天井里跟我蹭一手碱水,这屋子就香了。”
我靠在竹椅上,看阳光从苦楝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拼出一块一块金斑。堂屋右上角,奶奶相框前那杯米酒换了新,酒面不起波纹。
我心里有句话,没说出口:
奶,你看见没?
这个家,没散。
你最怕的“娃们各过各的、媳妇当外人、兄弟为钱翻脸”,一样没成。
你走的那粒药,像根针,把破了的网补住了。
往后啊,空心菜还掐嫩尖,腊肉还配蕨菜,艾草还晒后檐。你不用再硬撑了,换我们撑。
风一吹,相片里她好像又瘪着嘴笑:
“崽,饭熟了没?”
“熟了。蒜多放了,您闻闻。”
“……闻到了。香。”
我就在这句“香”里,把这一生,慢慢过下去。
后来林晚真调来了邵阳。我们在县城租了个小两居,阳台对着菜市场,早晨五点半有杀鱼声、豆腐脑声、三轮倒车“请注意”声。她嫌吵,三天后居然爱上了,说“这声音像有人替你报时:别懒,人间还热乎着”。
我妈偶尔来住,带一罐自制霉豆腐,放阳台阴凉处,林晚当宝贝。我爸周末来修水龙头、装窗帘、给林晚换灯泡,干完活不吃饭,说“晚娃妈炖了排骨等我”,骑电驴回镇里,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婶过年发来红包,群里说“侄媳妇别嫌婶嘴毒,东莞这摊子能稳住,多亏小满帮我想抖音团购的词”。林晚回了个“婶最帅”,婶发一堆“呸呸呸”表情包。
我有时候下班,在厂门口脱了工装,买两串烤韭菜、一袋糖油粑粑,骑车上桥。资江水面碎光一片,船呜呜地过。我想起奶奶说过:“江不急,人别急。江里头也有漩,绕过去就是了。”
于是我也不急了。
债在还,妈在笑,林晚在阳台晾白衬衫,苦楝树一年比一年粗。
人呐,哪有什么大团圆。
不过是:
病了有人陪去市医院,
吵了有人肯先盛碗饭,
走了的人变成艾草味、腊肉香、空心菜尖上的水珠,
活着的人,肯把“我爱你”说成“多放蒜”。
这就很好了。
这就,很长了。
长到够我们,用剩下的一辈子,慢慢品。
如果你问我现在最想跟奶奶说啥。
我不会说“我想你”。
我会端碗刚出锅的腊肉炒蕨菜,拉张凳子坐相框边,像小时候那样:
“奶,今儿蕨菜嫩,蒜我多放了。你别嫌油。我媳妇说你当年把蛋让给我,她这回把艾枕让给你摆床头。咱家不穷了,心不穷了。你那粒药,我懂了。下辈子要是还当一家,你别再硬撑,轮到我给你掐菜尖、盛饭、留灯。”
风从后山吹来,艾草苦香扑脸。
相片里她不答,可苦楝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
“崽,别哭。
活着,就香。”
续写:
林晚调到邵阳分公司后,我们真正开始了同居生活。
说是同居,其实更像两个在陌生城市里互相取暖的年轻人,把日子过得兵荒马乱又热气腾腾。她公司离我们租的房子四站公交,我厂里在经开区,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第一遍她摁掉,第二遍我摁掉,第三遍我妈以前养的那只老猫——现在寄养在我们这儿——跳上床头踩奶,我们才彻底醒。
六月的一天,林晚发工资,非要请我吃顿好的。我们去了红旗路一家土菜馆,点了个黄骨鱼炖豆腐、一盘血鸭。她把血鸭里的姜丝挑给我:"你多吃,驱寒。"我夹了块鸭腿给她:"你瘦了。"
她低头扒饭,忽然说:"我今天在公司听到一件事。"
"啥?"
"我领导,三十七岁,胃癌中期。他上个月还在加班赶方案,上周查出来的。"她筷子搅着饭粒,"他老婆在电话里哭,说家里两个娃,房贷还有六十万。"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平时身体怎么样?"
"不知道。据说总说胃疼,一直扛着,吃止疼药顶。跟咱奶……"
她没说完。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六月的邵阳已经热了,路边卖凉粉的推车支着红伞,苍蝇绕着转。
"小满?"她轻轻喊。
"我明天带我妈再去复查一次。"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没说"好",说的是:"我陪你去。"
复查结果出来,肌瘤没长,我妈腰也还行,就是有点贫血。医生开了铁剂和维C,说食补跟上就行。我妈从医院出来,站在门诊楼台阶上,眯着眼看太阳:"花了一百八,够买三斤排骨了。"
林晚挽着她胳膊:"伯母,这一百八买的是安心。您要是再瞒半年,到时候花的就不是一百八,是小满一个月工资。"
我妈被她架着往停车场走,嘴里还嘟囔:"就你鬼精。"
七月初,厂里来了批新设备,德国进口的注塑机,班长让我跟着学操作面板。全是英文和德文缩写,我傻眼了。晚上回来翻手机查翻译,林晚凑过来:"我帮你。"
她英语六级,读那些工业术语却也磕磕绊绊。我们俩趴在小茶几上,一个查词典一个记笔记,老猫在旁边打呼噜。她念:"Cycle time……循环时间。Mold open……开模。Clamping force……锁模力。"
我拿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错了她拿橡皮帮我擦。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鼻尖上沁出细汗。
"林晚。"
"嗯?"
"谢谢你。"
她没抬头:"谢啥,我又不是白帮。你得答应我,学会之后教我,万一我哪天失业了,也能去厂里混口饭吃。"
我笑了:"行,包教包会,不会退学费。"
"学费多少?"
"一辈子。"
她耳朵红了,拿橡皮砸我。
八月中旬,婶在东莞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她摆夜宵摊的铺位被房东收回去,说要涨租,从三千涨到五千五。婶在电话里跟我妈哭,说不想干了,可回长铺镇又没活路,在东莞没铺位等于断粮。我叔在旁边插话:"要不回来吧,我在镇上菜市场看看有没有摊位。"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
"妈,咋说?"
"你婶说,她这几年攒了四万,全投进夜宵车、冰箱、招牌里了。要是回来,这些全打水漂。可留东莞,五千五的租她交不起。"
我想了想:"让她别急。我问问厂里同事,有没有人在珠三角做餐饮的,帮她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位置。"
林晚在旁边打字:"我也问问长沙的朋友,东莞那边有没有夜市招商群。"
三天后,林晚一个同学在虎门夜市帮上了忙,说有个档口转租,月租三千二,位置一般但人流还行。婶犹豫了两天,咬牙接了。转场那天,她给我妈发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我叔在后面推新冰柜,满头汗。婶说:"大嫂,这回要是再黄了,我真回镇里种地去。"
我妈说:"黄不了。你嘴那么辣,东莞人没尝过这味儿,准上瘾。"
婶破涕为笑:"你才辣!"
我爸那边也有变化。他脚伤好了之后,在镇上给人刷墙,一天两百,活不多,但稳定。他学会了用微信收钱,还加了几个装修队的群。有天他突然给我发消息:"小满,你帮我看看这个合同,老陈让我签长期,说保底一月四千五,但要押三个月工资。"
我仔细看了,是镇上一家装修公司的劳务协议,条款模糊,押工资不合法。我回他:"爸,别签。押工资违法,而且没社保。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市里有没有正规装修公司招人。"
他半天回:"我怕人家不要我,五十三了。"
我说:"五十三怎么了?你刷墙手艺比那些小年轻强十倍。你拍几张活儿的照片,我帮你做份简历。"
我花了一个晚上,用手机给他做了份简单的简历,写了他干过的工地、刷过的房子、会的技术。林晚帮我排版,做得像模像样。我爸看了直摆手:"搞这么好看干啥,人家以为我是大学生。"
结果还真有用。市里一家装修公司看了照片,让他去试工,干了一周,留下来了,月薪四千二,包午餐,有意外险。
他第一次领工资那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工资条,数字4220。配文:"你妈说给你留一千还债,我说不行,先给你妈买个按摩仪,她腰不好。"
我鼻子酸了。
九月底,林晚生日。我没钱买贵的,想了半天,回了一趟长铺镇,在后山采了一把野菊花,去镇上买了她爱吃的盐津铺子,又让我妈教我做了一罐霉豆腐——她一直说想学。回来时我骑车骑快了,野菊花颠掉一半,我心疼得要命。
她拆开盐津铺子,笑得不行:"周小满,你送我盐津铺子?"
"还有这个。"我把霉豆腐罐递过去,罐口封着保鲜膜,我妈用红笔在罐身上写了"晚娃专属"。
她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真的?你做的?"
"我妈指导的,我动手。发酵了七天,应该能吃。"
她拿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咸了点,但香。比超市买的好。"
"咸了?我妈说要放三勺盐——"
"你妈口味重!下次放两勺就行。"
她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
"花呢?"她看见我手里那把残了的野菊花。
"路上掉的……本来一大把。"
她接过花,挑了几朵没摔坏的,插在餐桌上的矿泉水瓶里:"好看。比花店买的玫瑰好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野菊花摆在桌上,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花瓣透着光。她回头冲我笑,鼻尖上沾了一点霉豆腐的红色。
"周小满,这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
"才二十三岁,以后还有更好的。"
"嗯。但今年最好。"
十月,奶奶走了一年。
我们回长铺镇,按老规矩"烧周年"。我妈炒了腊肉蕨菜、蒸了盐菜扣肉、煮了白米饭,筷子横碗上。我爸把苦楝树下的杂草又拔了一遍,婶从东莞寄了一箱纸钱和金元宝回来,叔说"今年不烧纸扎了,妈嫌浪费"。
我蹲在灵位前烧纸,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黑,成灰。林晚在旁边拨火,动作比一年前熟练多了。
"奶,"我低声说,"一年了。您走后,爸进了装修公司,妈复查没事,婶在虎门夜市站稳了,叔学会用收款码了。晚娃调来了邵阳,我们住一起了。老屋瓦补好了,后山艾草又发了一茬。您那件蓝布衫,妈还挂着,说留个味。我学会了修注塑机,班长说年底评我优秀学徒。一切都好。就是……想您。"
风一转,烟往我这边扑,呛得我眼泪直流。
林晚递纸巾:"奶在叫你呢,说'崽你挡烟了'。"
我破涕为笑。
烧完纸,我妈从屋里端出一碗米酒,倒了一点在地上,剩下的自己喝了一口。她不喝酒的人,呛得咳嗽。
"妈?"
"你奶奶活着时,逢年过节都喝一口。我嫌她馋。现在……"她又喝一口,"没那么辣了。"
林晚走过去,接过碗,也喝了一口,皱着脸:"好辣。伯母,我陪您喝。"
我妈笑了,眼里有泪:"傻丫头,谁让你喝的。"
"您喝得,我喝不得?"
婶的视频电话打过来,镜头里她在夜宵摊前,油烟滚滚:"大嫂,今天周年吧?我跟老二敬妈一杯。"她举起一瓶豆奶——她不喝酒——对着镜头晃了晃,"妈,您在那边别省着,想吃啥买啥,别老存着。您儿媳妇我现在月流水过万了,供得起您!"
叔在后面探头:"还有我!妈,我新学了炒粉,等您托梦来教我!"
我爸蹲在苦楝树底下,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嘟囔:"一群活宝。"
我看着屏幕里屏幕外的一张张脸,忽然觉得,奶奶没走。她变成了一年四季:春天是后山艾草,夏天是塘里蛙叫,秋天是苦楝叶落,冬天是腊肉挂檐。她散在风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十一月,林晚开始咳嗽。
一开始以为是换季,没在意。咳了两周,晚上厉害,有时候咳得睡不着。我催她去医院,她说"没事,咽炎"。又拖了一周,咳出血丝,才慌了。
市医院呼吸科,CT,结果出来:肺炎,不是普通的那类,是支原体合并细菌性,拖久了,肺上有一小块阴影。医生让住院。
她躺在病床上,扎着点滴,脸白得像纸。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手抖,皮断了好几次。
"你别削了,跟狗啃似的。"她声音哑。
"你闭嘴,养病。"
她笑了一下,又咳起来,咳得缩成一团。我拍她背,感觉她肩胛骨硌手——瘦了太多。
住院十天,我请了假。厂里班长通情达理,说"人重要,活回来再说"。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去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再回医院守夜。林晚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得起皮。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她迷迷糊糊抓住我手指:"小满……"
"嗯,我在。"
"我害怕。"
"不怕。肺炎而已,能治好。"
"不是怕病。是怕……我妈要是知道,得急死。"
"我给你妈打电话了。她让我转告你,别怕,她周末坐高铁来。"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真打了?"
"真打了。你妈说,她闺女从小身体好,没住过院,这回遭罪了,她得来看看。"
她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周末她妈真来了。林老师——林晚她妈,五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进病房先看床头卡,再看输液瓶,然后摸林晚的额头,最后看我。
"小满,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比什么安慰都重。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桶,里面是川贝炖雪梨,一勺一勺喂林晚。林晚不好意思:"妈,我自己来。"
"你手背都是针眼,老实躺着。"
我站门口,忽然想起我妈。她要是也在,肯定也这样,嘴上骂我"怎么不早带来看",手上动作比谁都轻。
林老师喂完梨,转头问我:"你们厂里请假扣钱不?"
"扣。但没事,年底奖金补。"
她点点头,没说"别扣了妈给你",说的是:"年轻人不容易。但身体是本钱,你也要当心。晚晚说你以前送外卖摔过腿?"
"小伤,早好了。"
"好了也别逞能。你奶奶的事,晚晚跟我说了。人走了才后悔,不如活着的时候多疼自己。"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晚会跟她妈讲这些。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我爸走的时候,晚晚才十二。她表面上没事,其实好几年不敢提姥爷。后来她跟我说,姥爷走前那个月,她想请他去看天安门,他嫌贵不去。她现在做什么都急,急着挣钱、急着安定、急着把日子过好——我猜,是怕再来不及。"
我喉咙堵得慌。
"阿姨,我懂。"
"你懂就好。"她笑了笑,"晚晚挑人眼光不差。你别让她等太久。"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林晚出院那天,她妈回长沙了。临走前,她拉我到走廊尽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密码是晚晚生日。你们拿着,不是给小满还债的,是给晚晚买点好的。她从小嘴刁,别让她跟你吃太多霉豆腐,咸。"
我推回去:"阿姨,我们有手有脚——"
"我知道。可妈就这一个闺女。你收着,当她嫁妆的一部分。不收,我生气。"
我接了。
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在电动车后座,抱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里,痒。
"小满。"
"嗯?"
"我妈给你卡了?"
"……给了。"
"你收了?"
"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我背上。
"周小满,我妈喜欢你。"
"我知道。"
"不是'不反对',是喜欢。"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你只知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不出来。但我心里有。"
她在我背上捶了一拳,没使劲。
"周小满,你欠我一辈子好听的。"
"行。慢慢还。"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降温了,资江上起了雾。我妈在镇上腌了两大缸酸菜,说给我们送过来。我爸骑电动车送进城,到了楼下,酸菜缸太重,差点连人带车翻了。我赶紧下楼接,他拍拍灰:"没事,你妈非让我送,说城里酸菜贵还不正宗。"
我妈在电话里喊:"你爸逞能!让他别骑快他不听!"
我爸小声说:"你别告诉你妈我腰又有点疼。"
"爸,你去看没?"
"看了。贴了膏药。没事。"
"爸——"
"真没事。你管好晚娃,她刚出院。你妈不知道她咳血,你别讲。你妈那性子,知道了得连夜进城。"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爸,你跟你儿子一样,爱瞒。"
他愣了。
"……随你爷。嘴硬。"
"那咱改。你去看,我陪你去。看完咱俩吃碗粉,别告诉你妈。"
他笑了:"行。"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市医院骨科。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医生建议理疗加休息。开了药,做了一次牵引。出来后我们去吃粉,他点了一两,我点三两。他看我吃:"你瘦了。"
"没瘦。厂里伙食好。"
"瘦了。眼窝都凹了。"
我没接话,把粉汤喝干净。
他忽然说:"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心疼。她最见不得你饿肚子。"
筷子顿了一下。
"爸,奶走那天,你哭了吗?"
他低头搅粉:"哭了。在绿皮车上。旁边人问我咋了,我说家里老人走了。那人给我递了根烟。我没接——你奶生前最烦我抽烟。"
"后来呢?"
"后来车到邵阳,我跑出站,鞋跑掉一只。捡起来继续跑。到镇上,看见你妈坐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我心想,完了,妈真没了。可我又想,不能倒,我倒了你妈咋办。就硬撑。"
"撑到现在?"
"撑到现在。"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
"小满,爸没你奶那股硬气。我就是个普通老头,怕疼,怕老,怕你跟你妈有个啥事我扛不住。可我学着你奶那句话——'人活着就是一口气和两手茧'。我信这个。茧厚了,苦就磨薄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不是一年两年,是这一年里突然老的。眼角的皱纹深了,手背上的青筋粗了,握筷子的手微微发颤。
"爸。"
"嗯。"
"等开春,我带您去做个全身检查。咱不瞒着,不扛着。您教我的,我教您。"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听你的。"
十二月,厂里年底聚餐。班长带了瓶白酒,说"学徒转正,得喝一杯"。我端杯的手还有点僵,这一年经历了太多,端杯的姿势都变了——以前是举起来就干,现在是先掂一掂,想想明天有没有事,想想林晚会不会咳嗽,想想我妈腰疼不疼。
我喝了一杯,辣得直吸气。班长拍我肩膀:"小周,今年进步大。那台德国机,现在全厂就你能调参数。"
"班长教得好。"
"少来。你自己肯钻。对了,明年厂里扩线,可能要提个组长,我推荐你。"
我愣了:"我?我才来一年多。"
"资历不是问题,能力是。你那笔记本我翻过,记得比大学生还细。就你了,好好干。"
回家路上,我骑得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仪表盘上红灯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奶奶走前那天早上,稀饭冒着热气,咸菜碟边凝了一圈油花。她端着搪瓷杯,把药放嘴里,咽下去,坐竹椅上闭了闭眼。
如果那天早上,有人跟她说一句"奶,先吃饭再吃药",是不是结局不一样?
可生活没有如果。
只有"后来"。
后来我爸的腰好了些,坚持去市里上班,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他说"不累,比工地强"。后来我妈把后山那块地租给了邻村人种草莓,一年收两千租子,她说"我种不动了,让年轻人折腾"。后来婶的夜宵摊在虎门夜市站稳了,抖音团购做到四星半,她说"这玩意比炒粉还来钱"。后来林晚咳嗽彻底好了,复查CT阴影消了,她妈又寄了张卡,说"给小满买件好外套,冬天冷"。后来我把老屋堂屋重新粉了墙,把奶奶的相框擦得锃亮,换了新相片——是她七十大寿时拍的,笑得露出豁牙。
后来,我学会了在药瓶上贴标签。
不是贴名字,是贴提醒。
"饭后吃""别空腹""配温水"。
林晚笑我:"你成医生了?"
"不是。是怕有人又像奶一样,拿命省那口饭。"
她不笑了,走过来抱住我。
腊月二十八,杀年猪。
今年婶也从东莞回来了,夜宵摊交给她雇的小工看。她一进门就嚷嚷:"大嫂!今年肠子我灌!去年你放盐跟不要钱似的!"
我妈回怼:"你放的盐才多!咸得齁嗓子!"
叔在后面搬东西,我爸在烧水,林晚和婶的俩娃在院子里追鸡。芦花鸡扑棱棱飞上柴火垛,娃们仰头看,哈哈笑。
我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奶奶的蓝布衫还挂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晃。
林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小满,你看。"
是那只银镯子,带月牙豁口的。她戴在左手腕上,银子暗了些,豁口对着脉搏。
"好看吗?"
"好看。"
"你奶的眼光好。不夹肉,不硌手。"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腕子白,镯子暗,豁口像个月牙落在上面。
"周小满。"
"嗯。"
"明年开春,咱去看婚纱?"
我手里的蒜掉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你再说一遍?"
"我说,明年开春,咱去看婚纱。不买,就看。试试。万一好看呢?"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蒜泥味,抱住她。她脑袋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你别激动,我还没答应嫁呢。得看你明年表现。"
"怎么表现?"
"少熬夜,多吃饭,带我妈和你妈吃顿好的,给你爸买个新手机,把老屋门槛修了——"
"行行行,都行。"
"还有,每年奶奶周年,你都得陪我烧纸。"
"一定。"
"还有——"
"还有啥?"
她抬头,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红。
"还有,一辈子别瞒我。"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不瞒。"
"说话算话?"
"算话。"
她伸出小指:"拉钩。"
我勾住她手指,蒜泥味混着她头发上的艾草香。
"拉钩。"
远处,杀猪的嚎叫声震天响。我妈和婶在院里笑骂。我爸和叔在抬热水桶,桶歪了,水洒一地。俩娃在追芦花鸡,鸡飞狗跳。
苦楝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打着旋儿,落在奶奶的蓝布衫上。
我好像听见她说:
"崽,过年了。"
"嗯。过年了,奶。"
"腊肉炒蕨菜,多放蒜。"
"放了。您闻。"
"……香。"
"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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