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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我和殷慧芬结婚后无房。车间里一位姓封的师傅知道情况后主动找我,说他从部队退伍回嘉定时,单位分配给他一间小屋,在南大街,一直空关着,愿意借给我们临时居住。他在马陆乡里另有住房。我连声感谢。封师傅说:“谢啥,你们去住,会给房子带来喜气。”他一口嘉定土话说得很质朴。

一天,封师傅带我去看这间小屋,在南大街汇龙潭附近的一个老宅大院左侧。封师傅打开朝东的小门,我打量屋子,九平方米左右,虽小倒还齐整,西墙和南墙各有一扇木窗,有铁栅,四壁和水泥地略有积尘,墙角有蜘蛛网。我从封师傅手里接过门钥匙,盘算着怎么打扫粉刷、什么时候搬家具。这时,隔壁有位妇人过来打招呼。封师傅向我介绍:“这是沈家姆妈,以后你们做邻居了。”沈家姆妈眉目清秀,身材颀长,伶牙俐嘴:“真的呢,小青年神气来!”沈家南北前后门贯通,前门紧靠封师傅的小屋,后门直通汇龙潭岸边。前后门过道梁上结绳悬了四五根长长的晾衣竹竿,竹竿上面挂了几个不同形态的竹篮。那时没有空调,夏天的剩饭就放在竹篮里,挂在通风处。中间一张旧式白木架子床、一张吃饭方桌,几条长凳,两把竹椅。还有些如今看不到的物件,如稻草饭窝,那时没有电饭煲、微波炉,锅子烧了饭,全靠饭窝保温。还有一盏简易玻璃罩的吊灯挂在中央,白天舍不得开灯,屋里显暗。我笑着套近乎:“以后请沈家姆妈多多照应!”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从市区搬来家具,大橱、五斗橱、床……都是全新的。沈家姆妈早已把我们要来的这个消息传遍院子内外的左邻右舍。那天围观的妇女和小孩还真不少,边看边交头接耳议论:“是上海人,新娘子漂亮额。”“家具赞来,漆水亮得照得出人额。1234……一共有36只脚。”

这些家具当年是凭结婚证和购买券陆续购得的,要买全成套的“36只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家具购买后一直寄放在虹口峨嵋路殷慧芬家中。这样的成套家具当时还是不多见的,我和殷慧芬入住后,还常看到有孩子踮着脚尖趴在小屋临南大街的窗口张望看这套家具。

隔一条南大街,在小屋斜对面,有一个县属的五金厂,附近有一个公共厕所。我们临时居住的小屋里没有马桶。白天就去公共厕所,夜里则用一个搪瓷痰盂罐应急。每天早晨有拉粪便的车在窗外喊:“倒马桶了——”邻居们便先后出来倒马桶,我们却没有这份忙碌。平时要烧点什么,我们也不像沈家姆妈那样生煤球炉,我们只有一个火油炉。沈家姆妈客气,她家的煤球炉烧开了一壶水,见我们在,会招呼道:“小楼啊,你拿热水瓶来,我帮你冲一瓶。”

与周边邻居不一样的是,沈家姆妈说的嘉定话并不纯粹,带着浙江绍兴一带的语调。她老公沈家伯伯比她大八九岁,在嘉定州桥的中药店做药剂师,长得比沈家姆妈矮小,其貌不扬。相处一段时间后,已经开始写小说的我不禁想知道一些她的身世和经历。后来听说,她在1949年前后从绍兴只身流落到嘉定,之后嫁给了沈家伯伯。“沈家姆妈原先在绍兴说不定还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呢!”我心里这么猜想。

在南大街住了将近一年,厂里在塔城路和南大街交汇的一块地上,建了两幢六层的工房。我和殷慧芬是双职工,属无房困难户,分得一套21平方米的工房。乔迁那天,沈家姆妈有点不舍:“搬了新房,不要忘记我们,经常来白相哦。”新居离沈家姆妈家很近,后来确实走得勤,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托沈家姆妈照看过暂时无法入托的孩子。最后一次去,是几年以后了。那次,沈家姆妈告诉我:“这里要动迁了。”她向我描绘听来的远景规划,什么地方要新拓一条路、什么地方要建几幢楼、南大街要拓宽……她神采飞扬,满眼憧憬。果然,后来有了一条沙霞路,有了附近新建的居民小区,也有了整修后的汇龙潭公园……只是再不见我居住过的小屋和临街的整个旧屋大院。

撰稿: 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何晓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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