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伴去省城带孙子已经第八个月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我给隔壁单元的老邻居赵叔发了条微信:"老赵,明天有空吗?帮我看看厨房水管,又渗水了。"
赵叔秒回:"行,上午过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渗水"两个字删了,重新打了句:"其实水管没事,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跟年轻时候第一次约会似的。
一个人住的第240天
老伴走那天是二月初八,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她本来要给我煮长寿面的,结果儿媳妇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孩子没人接,让妈赶紧来。
她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老头子,你自己凑合着吃,面我给你冻冰箱里了,热热就行。"
我站在门口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孙子要紧。"
门关上那一刻,屋里一下子就空了。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空,是声音没了。电视没人抢着换台了,厨房没人叮叮当当炒菜了,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廊的灯也没人给你留着了。
头两个月还好,我还能去公园下棋,跟老伙计们吹牛。第三个月开始,棋也不想下了,饭也不想做了,每天就是煮一锅粥,吃一天。
最难受的不是吃饭,是睡觉。
夜里最难熬
我年轻时候当过兵,身体底子好,今年体检除了血压稍微高一点,其他都正常。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身体机能还行,但心理上容易出问题。
他说的"心理问题",其实就是寂寞。
夏天的时候,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搬个马扎坐阳台上。对面楼有好几户亮着灯,我看着别人家窗户上的影子——有夫妻俩一起看电视的,有年轻妈妈哄孩子的,有一家三口在餐桌前吃饭的。
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年轻时觉得日子长得很,怎么一转眼就剩自己一个人对着四面墙了。
有天半夜两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倒了杯凉水,站在厨房窗前发呆。楼下路灯照着,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我突然特别想有个人在身边。不是说那种事——虽然说实话,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体偶尔还是会闹点动静——就是想有个人能说句话,哪怕是你打呼噜吵到我了这种废话。
赵叔这个人
赵叔住隔壁单元三楼,今年六十一,比我大五岁。他老伴三年前走的,肺癌。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以前住平房区的时候就是邻居。后来一起搬进这个小区,还是邻居。他老伴在的时候,两家人经常串门,他媳妇做的酸菜饺子是一绝,每年冬天都要给我们送两碗。
他媳妇走了以后,赵叔整个人塌了一圈。以前挺精神的个人,背也驼了,话也少了。我那时候还劝他:"老赵,你得走出来,人死不能复生。"
他说:"你不懂。"
我当时确实不懂。
直到老伴去带孙子,我才明白他说的那三个字。
那条微信之后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叔敲的门。
我开门,他拎着一袋橘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站在门口看我。
"水管呢?"他问。
我接过橘子,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屋转了一圈,看了眼厨房,看了眼客厅,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水管没坏吧?"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手上。
"没坏。"我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他点点头,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我也是。"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多说。窗外的阳光打进来,照在茶几上那袋橘子上,亮得晃眼。
赵叔抽完一根烟,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圈,回来跟我说:"你家水龙头确实有点松,我下午拿个扳手过来帮你紧一紧。"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公园见?老地方。"
"见。"
后来我们就成了习惯
从那以后,赵叔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坐坐。有时候是上午,帮我修修这儿修修那儿;有时候是傍晚,我们一起在小区里走两圈;有时候是晚上,他带一瓶酒,我炒两个菜,两个人喝到微醺。
他话不多,但坐在一起不尴尬。有时候一晚上也说不了十句话,但就是踏实。
有天晚上喝完酒,他突然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媳妇刚走那阵子,我半夜经常开车去她单位门口转。她以前上夜班,我总去接她。后来她不在了,我还习惯性往那边开。"
我听着,没接话。
他继续说:"有次开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人没了,一脚刹车踩下去,手都在抖。在路边坐了俩小时,不知道去哪。"
我给他倒了杯茶:"现在呢?"
"现在好了。"他喝了口茶,"就是有时候做梦,梦到她在厨房包饺子,醒来枕头是湿的。"
我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生理需求这事儿
说实话,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身体上的需求确实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强烈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有天晚上赵叔走后,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觉得特别孤独。不是那种淡淡的寂寞,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点生理性的渴望——想被触碰,想有体温,想有个人在身边翻个身,哪怕什么都不做。
我翻了个身,把老伴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早就没有她的味道了,但我还是抱着。
第二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以前的老同事,他跟我说他儿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装了什么交友软件,说上面有不少单身老太太。
我笑着摇头:"算了吧,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
但他说的那句话,我还是记下了。
老伴的视频电话
老伴每周六晚上会打视频电话。
她每次都先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问吃的啥,我说随便对付的。她就开始念叨,说冰箱里还有排骨,让我炖汤喝,别总凑合。
我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她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眼角多了好几道皱纹。
有次她把镜头转向孙子,小家伙两岁多,在爬行垫上搭积木,搭了推,推了搭,玩得不亦乐乎。
老伴在旁边说:"你看他多可爱,你啥时候过来住几天?"
我说:"再说吧,我这边的棋友还等着我呢。"
其实我根本没去下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放着赵叔昨天帮我修好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老伴的照片上——那是去年金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红衣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老伴在省城带孙子,我在老家守着房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另一个世界里,赵叔每天来坐坐,我们像两个搁浅在岸上的老水手,互相靠着取暖。
秋天的时候
入秋以后,天气凉了,赵叔来得更多了。
有天晚上外面刮大风,窗户被吹得哐哐响。赵叔来了,带了半只酱鸭,说楼下新开的熟食店,味道不错。
我们坐在餐桌前,一人一杯白酒,酱鸭撕成小块,就着花生米吃。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赵叔突然说:"我闺女让我搬去跟她住。"
我筷子顿了一下:"去哪儿?"
"深圳。她去年结的婚,现在怀孕了,想让我过去帮忙。"
我夹了块鸭肉,嚼了半天,咽下去:"那挺好的。"
"我还没答应。"他给自己倒酒,"我在想要不要去。"
我说:"去吧,闺女需要你。"
他看着我:"那你呢?"
我笑了笑:"我还能死咋的?老伴年底就回来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不是视频,是语音。
她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孙子在哭。
"咋了?"她问。
"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我说。
她笑了:"你今天咋了?喝多了吧?"
"没喝多。"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你辛苦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咋突然说这个?"
"没啥,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那边带孩子不容易。"
"嗨,有啥不容易的,孩子挺乖的。"她说,"对了,你那个老邻居赵哥还好吗?他媳妇走了那么久,他一个人也挺难的。"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难?"
"上次视频的时候你不是提了一嘴嘛,说他帮你修水管。我就想着,你们俩都是一个人,互相照应着点。"
我鼻子一酸,赶紧说:"知道了,你忙去吧,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伴其实什么都懂。
尾声
赵叔最后还是没去深圳。他闺女又打了几次电话,他跟我说:"我想了想,闺女那边有她老公呢,我去了也是多余。再说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我还能怎么办,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白了我一眼:"少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伴说年底孙子上幼儿园了就回来,我算了一下,还有三个月。
赵叔还是每天来坐坐。有时候修修东西,有时候就坐着喝杯茶。我们谁也没提那条微信,谁也没提那个夜晚,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像老房子墙根底下悄悄长出来的苔藓,慢慢地、安静地,把两块砖缝连在了一起。
昨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赵叔爱吃清蒸的。
回家路上碰见楼下张大妈,她笑着问我:"老周,买鱼啊?给老伴留的?"
我点点头:"嗯,给老伴留的。"
其实老伴不在,鱼是做给赵叔吃的。但我说"给老伴留的",也没说错。
老伴在省城带孙子,我在老家守着日子。赵叔在隔壁单元,每天过来坐坐。
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陪伴都叫爱情,也不是所有的孤独都需要被拯救。有些人在你身边,不用说话,不用承诺,就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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