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一次见到苏荷,是在十月二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外卖平台推送了一条消息:您常点的那家烧烤店还在营业。他看了一眼时间,心想再熬十三分钟就到两点,可以点个夜宵,然后回家睡觉。
他没想过那个夜晚会遇见一个人,更没想过那个人后来会改变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
林默是个普通到有点乏味的男人。三十二岁,离异,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当区域销售经理。收入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卡在那种"说穷不算穷,说富差得远"的尴尬位置。他没什么不良嗜好,不赌不嫖不泡吧,唯一的毛病是偶尔加班晚了会去KTV唱两首歌,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一个人待着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本来不该去KTV的。
但前妻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家三口在海边的背影——不是他们俩,是她和新男友。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叫"金嗓子"的量贩KTV。不是那种带陪唱的商务场,就是普通老百姓唱歌的地方,包厢费便宜,啤酒按超市价卖,服务员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孩,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走路带风。
他开了一个小包,点了两瓶啤酒,唱了四十分钟。唱的都是些老歌,《曾经的你》《蓝莲花》《春天里》。唱到第三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调走得厉害,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停下来,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啤酒。
啤酒是温的。这家店的冰柜好像永远不够冷。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孩。
她穿着和那些服务员一样的黑色马甲,但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下身是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或者说化得很淡,淡到看不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先生,您好,这是您点的矿泉水。"她说。
林默愣了一下。"我没点矿泉水。"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小票,又抬头看了看包厢号。"302,对吧?隔壁303的客人点了两瓶,服务员送错了,我帮您拿过来。您要吗?按原价算,两块。"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像是在赶时间。但眼神很稳,直视着你的时候不躲不闪,不像有些服务员那样低着头说话。
"要。"林默说。
女孩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又放下纸巾,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她。
女孩回头。
"你们这儿有陪唱吗?"
这话问出口,林默自己都觉得突兀。他不是那种人,真的不是。但那天晚上他心里空得厉害,像是有人拿了个勺子把他胸腔里搅了一圈,什么都不剩。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有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比对着一个黑屏的电视强。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了林默一眼,说:"先生,我们是量贩店,没有陪唱服务。如果您需要,隔壁街有商务会所。"
她说得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林默从她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默赶紧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
女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林默看见走廊里灯光昏黄,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二
第二次见到苏荷,是半个月以后。
这次林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朋友叫大伟,是他大学室友,最近刚从外地调回来工作,两人约着聚一聚。大伟是个热闹人,一进包厢就嚷嚷着要叫几个陪唱的来"活跃气氛"。
林默说:"别了,就咱俩,唱唱歌喝喝酒得了。"
大伟不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劲了?离个婚把自己离成佛了?"
林默没接话。
大伟还是叫了。不是在这家量贩店,而是去了隔壁街那家商务会所,叫"夜色"。林默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夜色会所的装修比金嗓子高了两个档次。走廊铺着厚地毯,走路没声音。包厢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休息区,茶几是大理石的,上面摆着果盘和坚果拼盘。
陪唱的姑娘来了四个,排成一排让大伟挑。大伟挑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被安排坐在林默旁边。
林默不自在。他不会跟陌生女孩打交道,尤其这种场合下的陌生女孩。他端着酒杯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假装很认真地看歌词。
其中一个陪唱姑娘很健谈,一直在找话题跟他聊。问他做什么工作的,平时喜欢唱什么歌,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之类的。林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早点结束这场聚会。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服务员,推着小车送酒水。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她。
还是那件黑色马甲,还是扎着马尾,还是那张素净的脸。她推着车进来,把几瓶洋酒和几罐饮料摆上茶几,动作利落。
她看见林默了。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像是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先生,您点的酒。"她对大伟说。
大伟大手一挥。"放那儿吧。来,姑娘们,喝一杯。"
陪唱姑娘们笑着凑过来倒酒。苏荷——林默在心里已经给她取好了名字,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退到一边,继续从车上拿东西。
大伟注意到了林默的视线。"怎么,看上这服务员了?"
"没有。"林默说,"认出来而已,上次在金嗓子见过。"
"哦?"大伟来了兴趣,"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就是送错了一瓶水。"
大伟哈哈大笑。"你他妈连送水的都不放过。"
林默没理他。
苏荷摆好所有东西,拿起空托盘准备走。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金嗓子的矿泉水,两块一瓶。"
林默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离婚以后第一次笑。
三
后来林默回想起来,觉得一切都是从那句玩笑话开始的。
他不知道苏荷为什么记住了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句话里藏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懂的梗。但他确实记住了她。
之后的一段时间,林默开始频繁地去金嗓子。他不是去找苏荷的——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加班晚了想唱歌。但每次去,他都会留意走廊里那个穿着黑色马甲的身影。
他渐渐发现,苏荷不是每天都上班。一周大概上四天,休息三天。她干活很麻利,端茶送水收拾包厢,从不偷懒。偶尔有喝多了的客人闹事,她处理得也很有分寸,不卑不亢,既不得罪客人,也不让自己吃亏。
有一次,林默在走廊里碰到她正在擦墙上的污渍。一个中年男人从包厢里出来,走路晃晃悠悠的,撞了她一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男人没道歉,反而嘟囔了一句:"走路不长眼。"
苏荷弯腰捡起瓶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平静地说:"先生,您喝多了,慢走。"
男人哼了一声,走了。
林默站在拐角处,看着她把瓶子放回托盘,继续擦墙。她的手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应该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到了。她没在意,继续干活。
林默走过去,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擦擦吧。"他说。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划痕。
"谢谢。"她说。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快一年了。"
"之前呢?"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否越界。"之前……在别的地方。"
她没有多说,林默也没有多问。
但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不是暧昧,不是什么狗血剧情里的"命中注定",就是两个孤独的人在某个瞬间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林默后来才知道,苏荷在金嗓子和夜色两边跑。金嗓子是量贩店,工资低但活儿轻松;夜色是商务会所,工资高但复杂。她两边兼职,为了多赚点钱。
至于她为什么需要多赚钱,那是后话了。
四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默又去了金嗓子。
那天他签下了一个拖了三个月的单子,心情不错。他开了一个中包,点了一打啤酒,唱了半首《海阔天空》就停下来,靠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他妈。
"默默啊,你爸今天血压又高了,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让住院观察两天。"
林默坐直了身体。"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年纪大了,血管脆。你别担心,我在医院陪着呢。"
"我过去。"
"你过来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爸就嫌我在医院烦,你要是来了他更烦。"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注意身体。钱够不够?"
"够够够,你爸有医保。你别操心这些,管好你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爸六十八了,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妈比他爸小五岁,身体也不好,膝盖有积液,走路时间长了就疼。老两口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林默想过接他们过来一起住,但他自己住的也是租的两居室,空间有限,而且他爸不愿意离开住了三十年的老邻居。
钱。
又是钱。
林默做销售,收入看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多,差的时候七八千。他前妻分走了一半存款,现在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不是现在的房,是之前婚姻里的那套,虽然房子给了前妻,但贷款还没还清,协议上写的是他继续还。
他算过一笔账。每个月固定支出:房贷四千二,车贷一千八,他爸的医药费平均两千,自己的房租两千五,生活费两千。加起来一万二千五。还不算人情往来、突发支出、偶尔的社交应酬。
他的工资刚好覆盖这些,有时候还不够。
所以当他妈在电话里说"钱够不够"的时候,他心里一紧。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三十二岁了,连父母生个病都安排不好,还得让他们自己扛着。
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苏荷端着果盘进来。
"先生,您点的果盘。"
林默没点果盘。
"我没点。"他说。
"哦。"苏荷看了一眼小票,"可能是前台送错了。那我拿回去。"
她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说,"放着吧。"
苏荷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犹豫了一下,问:"您……没事吧?"
林默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抬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不是职业性的,不是那种"客人您还需要什么服务"的客套,而是真的在问。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苏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苏荷。"
"哪个苏?哪个荷?"
"苏醒的苏,荷花的荷。"
"挺好听的名字。"
"谢谢。"她微微低了一下头,"您也别太累了。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五
之后的日子,林默和苏荷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来金嗓子唱歌,她偶尔会给他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壶热水,有时候是一包纸巾,有时候是什么都没点的"顺路过来问问还需要什么"。他给她小费,她不收。他说"拿着吧,当跑腿费",她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不勉强。
有一次他加班到十一点多,去了金嗓子,开了一个小包。唱了没几首,嗓子哑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然后是脚步声。
他睁开眼。
苏荷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
"前台说您嗓子哑了,我给您泡了杯蜂蜜水。温水,不烫。"
林默坐起来,接过杯子。蜂蜜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喝下去嗓子很舒服。
"谢谢。"
"不客气。"她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某个决定。"您……经常一个人来吗?"
"嗯。习惯了。"
"您不交朋友吗?"
"朋友有,但下班以后不想社交。唱歌就图个安静。"
苏荷点了点头。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喜欢安静。我下班以后就回宿舍,看看书,听听歌。有时候也去江边走走。"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
林默看着她。她站在包厢昏黄的灯光里,黑色马甲衬得她的脸更白了一些。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你住宿舍?"
"嗯。就在店后面那栋楼,四人间。"
"条件怎么样?"
"还行。有空调有热水。就是隔音不好,隔壁打呼噜听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林默发现自己也在笑。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大概十分钟。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喜欢听什么歌(民谣,赵雷、陈鸿宇),她老家在哪里(贵州毕节的一个小县城),她来这座城市多久了(三年)。
她没有问他的事,他也没有主动说。
有些时候,不追问比追问更让人觉得被尊重。
六
十一月底,林默经历了一次工作上的打击。
他跟了半年的一个大客户,被竞争对手撬走了。不是价格问题,不是产品问题,是关系问题。对方销售请客户吃了三顿饭,洗了两次脚,最后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林默不会这一套。他只会老老实实做方案、报价格、跟进度。他觉得做生意就该这样,凭本事吃饭。但现实告诉他,光凭本事不够。
他被领导叫去谈话,话里话外都是"你要多学习学习人情世故"。
林默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给苏荷发了一条微信。
他们是什么时候加的微信?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是某天晚上在金嗓子,他扫码付了包厢费之后顺手加的。备注写的是"金嗓子前台",后来改成了"苏荷"。
他发的是:"今天被客户放了鸽子,心情很差。"
苏荷回得很快:"唱歌了吗?"
"还没。"
"来吧。我今晚值班。"
林默去了。
他开了一个小包,没有点歌,就坐在沙发上。苏荷过了一会儿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我请你的。"她说。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把一罐啤酒递给他。
林默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
"你不该做销售。"苏荷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你太实在了。做销售的人,实在的都活不好。"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做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
苏荷想了想,说:"你唱歌的时候很放松。你第一次来,唱《蓝莲花》,走调了,但你不在乎。你享受的不是唱得好不好,是那个过程。"
林默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些,更没想到她会记得他唱了什么歌。
"你观察我?"
苏荷低头喝了一口啤酒。"你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款啤酒,唱的歌也差不多。不难记住。"
林默笑了。"你这观察力,做销售比我行。"
"我不行。"苏荷摇头,"我连跟客人多说两句话都紧张。"
"你跟我可没少说。"
"那不一样。"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像客人。"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像什么?"
苏荷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啤酒,耳根有一点红。
包厢里很安静。电视屏幕上的歌词页面自动跳回了主菜单,显示着一行字:请选择您要演唱的歌曲。
林默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随手点了一首歌。
是陈鸿宇的《理想三旬》。
"你不是说喜欢陈鸿宇吗?"他对苏荷说,"这首歌你会唱吗?"
苏荷摇了摇头。"不会。但我听过。"
"那就听。"
林默唱了。他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点沙哑,但感情很到位。唱到"梦熄灭,人已非"那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苏荷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
歌毕。
林默坐回沙发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唱得不好听。"苏荷说。
林默差点喷出来。"你这评价也太直接了吧。"
"但很真。"她补充道,"唱歌就该这样,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放出来。"
林默看着她。她坐在对面,膝盖并拢,双手捧着啤酒罐,灯光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苏荷。"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请我喝啤酒。"
她笑了。"才八块钱一罐,别说得跟请了一顿满汉全席似的。"
林默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一点。苏荷要下班了,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空罐子。
"你回去注意安全。"林默说。
"我住宿舍,两步路的事。"
"那就好。"
苏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别太为难自己。工作就是工作,别把它当成全部。"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林默坐在包厢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七
十二月初,林默的房东通知他,房子要卖了,让他在一个月内搬走。
雪上加霜。
他算了算,搬家要钱,重新找房子要钱,押一付三要钱。他手头的存款不到三万,还要留着应急。
他不想跟家里要钱。他爸的医药费还没着落呢。
他也不想跟朋友借。大伟倒是会借给他,但他不想开口。男人嘛,有些面子比钱重要。
他在手机上看了三天租房信息,最后在城北找到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一次性要拿出六千多。
他咬咬牙,交了钱。
搬家那天,大伟来帮忙。两个人从上午搬到下午,把东西从城东的出租屋搬到城北的单间。新住处比之前的差了不少——面积小了一半,窗户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卫生间是公用的。
大伟看着这环境,皱了皱眉。"你至于吗?找个好点的地方能花多少钱?"
"够了。"林默说,"能住就行。"
大伟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能扛。"
搬完以后,林默请大伟吃了碗面。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面馆里,热气腾腾的。
"对了,"大伟说,"你跟那个服务员怎么样了?"
"哪个服务员?"
"别装。金嗓子那个,苏荷。"
"没怎么样。就是认识。"
"认识?你搬家都不告诉人家?"
"告诉她干嘛?"
"你傻啊。"大伟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人家就是礼貌。"
"礼貌?"大伟嗤笑一声,"我见过太多这种场面的女人了。礼貌的、敷衍的、假笑的,我一眼就能分辨。那个苏荷看你的眼神,不是礼貌。"
林默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苏荷看他的眼神不是礼貌。他又不瞎。
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不是因为看不上她。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看得上了。一个在KTV做服务员的女孩,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孩,一个连完整的人生故事他都不知道的女孩——他凭什么去想那些?
他林默现在什么都没有。离了婚,背着债,住着城中村的单间,每天为了业绩焦头烂额。他拿什么去对人家好?
有些喜欢,放在心里就够了。
八
搬家之后,林默有半个月没去金嗓子。
不是不想去,是太忙了。年底冲业绩,他每天跑客户、做方案、跟进度,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凌晨才回住处,倒在床上就睡,第二天早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偶尔会收到苏荷的微信。不是每天都发,大概两三天一条。内容也很简单——有时候是一首歌的链接,有时候是一张江边的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林默每次都回。回得简短,但认真。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算恋爱,不算暧昧,更不算朋友。就是两个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的人,在某个缝隙里找到了一点微弱的连接。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林默终于忙完了一个大项目,拿到了年底最大的一笔订单。他请自己吃了顿火锅,然后去了金嗓子。
他开了一个小包,点了两瓶啤酒。
唱了第一首歌的时候,包厢门开了。
苏荷端着一壶茶进来。
"听说你半个月没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前台小刘说的。她说有个叫林默的客人,以前每周来两三次,最近突然不来了。"
"你专门打听了?"
苏荷把茶壶放在茶几上,没有否认。"随便问问。"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没穿马甲,应该是刚下班。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
"搬完家了?"她问。
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你那天发朋友圈了。打包的纸箱。"
"你连我朋友圈都看。"
"你总共就发了三条,有什么不能看的。"
林默笑了。"搬完了。搬到了城北,条件差了点,但胜在便宜。"
"城北哪里?"
"老机械厂那边,城中村。"
苏荷皱了皱眉。"那边治安不太好。"
"没事,我一个男的,怕什么。"
"男的怎么了?男的更容易出事。"苏荷的语气突然有点急,"你住几楼?有没有防盗窗?门锁换了吗?"
林默看着她一连串的追问,心里一暖。"三楼,有防盗窗,门锁是新的。"
苏荷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坐下来。以前都是站着说几句话就走。
"今天唱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
"我点一首。"
她拿起遥控器,翻了翻歌单,点了一首《小半》。
"这首你会唱吗?"林默问。
"会一点。"
"一起唱。"
两个人一起唱了《小半》。苏荷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林默沙哑的嗓音上面。他们的声音不搭,但意外地和谐。
唱完以后,苏荷说:"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签了个单子。"
"恭喜。"
"谢谢。"
苏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么早?"
"六点半的班。"
"那确实早。"
苏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林默。
"林默。"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说完,她走了。
林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心里是热的。
九
十二月底,林默的爸爸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半夜突发脑溢血,送进ICU住了三天。林默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后面还要观察。"他妈拉着他的手说,"你别担心,你爸命硬。"
林默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怎么合眼,也没去上班。领导批了他一周的假,说"家里事重要"。
第四天,他爸转到了普通病房。林默松了一口气,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打开手机,发现苏荷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还好吗?"
"听说你请假了,出什么事了?"
"林默,回个消息。"
"我打你电话你不接。"
"你要是没事就回我一下,我担心。"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我在金嗓子加班,如果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林默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拨了过去。
苏荷接得很快。
"你终于回电话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爸住院了,ICU,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
"严重吗?"
"脑溢血,做了手术,现在转普通病房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帮不上。"
"我可以去医院看看。"
"别。医院那种地方,你去了也不方便。"
沉默了几秒。
"林默。"
"嗯?"
"你别赶我走。"
林默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没赶你走。"
"那你让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帮你。哪怕只是给你送个饭,或者帮你买个东西。"
林默闭上眼睛。他靠在浴室的墙上,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
"苏荷。"
"嗯。"
"等我忙完这几天,我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浴室里,任由热水冲刷着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十
元旦那天,林默的爸爸病情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静养。
林默把他爸送回城郊的老房子,安顿好,又请了一个护工每天上门帮忙。他妈嘴上嫌贵,但林默看得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从老房子出来,林默给苏荷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
苏荷回:"有。你在哪儿?"
"金嗓子,老位置。"
林默到了金嗓子,开了一个中包。他今天没点啤酒,点了一壶菊花茶。
苏荷过了一会儿进来。她今天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头发扎成马尾,脸冻得红扑扑的。
"元旦快乐。"她说。
"元旦快乐。"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你爸怎么样了?"她问。
"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就是以后得注意,不能再激动,不能再熬夜。"
"那就好。"苏荷松了口气,"这几天你累坏了吧?"
"还好。习惯了。"
"你总是说习惯了。"苏荷看着他,"什么都说习惯了。累习惯了,穷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你才三十二岁,别什么都习惯了。"
林默被她说得一怔。
"那我该说什么?"
"说你累。说你怕。说你不知道明天怎么办。说这些不丢人。"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终于说出口,"我怕我爸下次再出事,我拿不出钱。我怕我妈也倒下。我怕我自己哪天撑不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林默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林默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好凉。"他说。
"在外面等了你十分钟。"
"你怎么不进去?"
"想等你来。"
林默握着她的手,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全部,但至少不再漏风了。
"苏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荷想了想,说:"因为你也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你每次来都跟我说谢谢。你从不乱发脾气。你给小费的时候会多给,但从不让人难堪。你喝多了也不会闹事。你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顿了顿。
"而且,你也是一个人。"
林默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也是。"他说。
包厢里很安静。电视屏幕自动关了,只剩下墙角的音箱亮着微弱的蓝光。
林默松开她的手,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菊花茶。
"喝口热的。"他说。
苏荷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林默。"
"嗯?"
"以后你要是累了,就来找我。不用唱歌,不用花钱开包厢,就坐一会儿也行。"
"那我算什么?蹭茶喝的?"
苏荷笑了。"算朋友。"
"只是朋友?"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也有犹豫。
"你先养好你爸。"她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林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说得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身上有担子,有压力,有还没走完的路。
但至少他知道,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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