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秋天,冰城的风已经带了砭骨的凉意。城边那座老监狱的铁门早上九点半准时打开。门口的空场上停着十几辆车,排成不算整齐的一列。车头大多是捷达、桑塔纳,混着几辆白色微型面包车,最扎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100,车漆在阴沉的天底下泛着一层冷光。车旁站着一帮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穿夹克、穿西装、穿翻领毛衣,脚下是皮鞋或运动鞋。有人夹着烟,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跺脚。为首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是赵勇,道上的人都叫他大赵。大赵比旁人胖一圈,脸盘圆,下颌宽厚,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旁边站着小胖、二鹏,还有几个从双城、阿城赶过来的兄弟。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踮脚往铁门里望。"都十多年没见了,"大赵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一会儿人出来,别认不出来。"二鹏笑了一声:"赵哥,你说林哥出来,能变成啥样?""能变成啥样,"大赵哼了一声,"再变也是咱林哥。"这十多年里,大赵每年都往监狱里存个三千五千。在这帮兄弟里头,他的经济条件算最好的——他在道里区开了家汽车修配厂,一层带二层,雇了十几个工人。但就是这么个修配厂,在千禧年的冰城,一年也能落个几十万。铁门里传来脚步声。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着头,径直朝左边一辆黑色桑塔纳走过去。车边立刻围上去三四个人,喊着"刘哥""刘哥",替他接行李,拉开车门。旁边有人低声问:"哎,那是大哥不?"大赵瞥了一眼,摇头:"不像。大哥出来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个太瘦了。""那估计是里头窝头吃多了,吃瘦了。"又过了五六分钟,铁门里再走出一个人。离得远,只能看出个轮廓——白,胖,步子迈得稳。"哎,"有人又戳大赵的胳膊,"那是林哥不?"大赵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不能吧?大哥进去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位看着得有一百六七。胖成这样,不太像。"众人就那么站着,七嘴八舌地猜。那人越走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走到离门口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抬起手,嗓子里像压着一块砂纸:"弟兄们都来了?"就这一句,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林哥",一帮人呼啦一下就涌了上去。孟永林被围在中间,肩膀被人拍着,胳膊被人抱着,有人抢他手里的网兜,有人把他的破行李往车上扔。他个子不高,膀大腰圆,脸盘圆,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挨个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嘴里念叨:"大赵……小胖……二鹏,你小子也来了。""林哥,你胖了,也白了。"小胖凑上来,眼圈有点红。"胖啥,"孟永林笑着骂了一句,"里头那饭,你进去你也胖。"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身新衣服——藏蓝色夹克,灰毛衣,崭新的牛仔裤。"林哥,先换衣服。"管教站在铁门边上,把孟永林的旧衣服递出来,叮嘱了一句:"别回头啊。"孟永林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角,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身灰扑扑的囚服脱下来,换上新夹克。牛仔裤有点紧,他拽了拽腰。"走吧,林哥。"大赵拉开奥迪100的后门。孟永林弯腰钻进去之前,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远处有鸽子哨声。他没有回头。车开出去的时候,大赵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林哥,先去洗澡,再吃饭。弟兄们都订好地方了。"孟永林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从1986年进去,到现在整整十四年。1986年他三十岁,因为在一场火并中失手打死了一个叫伟东的人,被严打判了无期。那时候偷一辆自行车都能判十年,他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家里砸锅卖铁,再加上他当时在道上已经有了些名头。他跟乔四打过交道——算不上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但在乔四面前,他孟永林也是有一号的人物。后来他跟乔四闹掰了。现在回头想,闹掰未必是坏事。乔四团伙1990年被连根拔起,枪毙的枪毙,蹲大狱的蹲大狱。他要是还跟着乔四混,十年前那一声枪响,挨的就是他。命这东西,说不清楚。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孟永林睁开眼,看着路边掠过的高楼、广告牌、挂满彩色灯箱的商店门口。他进去的时候,冰城最高的楼也就几层,街上跑的是拉达、伏尔加,BP机都是稀罕物。现在街上全是捷达桑塔纳,年轻人腰里别着手机,走路都带着风。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空的。大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哥,看啥呢?""没啥。"孟永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脸有点僵,"这城市,我不认得了。"饭店选在道外一家老馆子,门脸不大,但里间包厢宽敞。圆桌一摆,凉盘热菜上了二十几道,白酒是瓶装的北大仓,啤酒是当地的佳凤。门一关,外头的喧嚣全被隔在外面。孟永林被让到主位坐下。他端起酒杯,先没说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兄弟——一共九个人,都是当年跟他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炮儿。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鬓角已经白了。他一仰头,一杯白酒见底。"这杯酒,"他把杯子墩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谢各位。"众人赶紧举杯,跟着干了。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大赵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推到孟永林面前:"林哥,这是我跟哥几个凑钱给你买的。"
千禧年的秋天,冰城的风已经带了砭骨的凉意。
城边那座老监狱的铁门早上九点半准时打开。门口的空场上停着十几辆车,排成不算整齐的一列。车头大多是捷达、桑塔纳,混着几辆白色微型面包车,最扎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100,车漆在阴沉的天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车旁站着一帮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穿夹克、穿西装、穿翻领毛衣,脚下是皮鞋或运动鞋。有人夹着烟,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跺脚。为首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是赵勇,道上的人都叫他大赵。
大赵比旁人胖一圈,脸盘圆,下颌宽厚,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旁边站着小胖、二鹏,还有几个从双城、阿城赶过来的兄弟。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踮脚往铁门里望。
"都十多年没见了,"大赵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一会儿人出来,别认不出来。"
二鹏笑了一声:"赵哥,你说林哥出来,能变成啥样?"
"能变成啥样,"大赵哼了一声,"再变也是咱林哥。"
这十多年里,大赵每年都往监狱里存个三千五千。在这帮兄弟里头,他的经济条件算最好的——他在道里区开了家汽车修配厂,一层带二层,雇了十几个工人。但就是这么个修配厂,在千禧年的冰城,一年也能落个几十万。
铁门里传来脚步声。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着头,径直朝左边一辆黑色桑塔纳走过去。车边立刻围上去三四个人,喊着"刘哥""刘哥",替他接行李,拉开车门。
旁边有人低声问:"哎,那是大哥不?"
大赵瞥了一眼,摇头:"不像。大哥出来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个太瘦了。"
"那估计是里头窝头吃多了,吃瘦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铁门里再走出一个人。
离得远,只能看出个轮廓——白,胖,步子迈得稳。
"哎,"有人又戳大赵的胳膊,"那是林哥不?"
大赵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不能吧?大哥进去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位看着得有一百六七。胖成这样,不太像。"
众人就那么站着,七嘴八舌地猜。
那人越走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走到离门口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抬起手,嗓子里像压着一块砂纸:
"弟兄们都来了?"
就这一句,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林哥",一帮人呼啦一下就涌了上去。孟永林被围在中间,肩膀被人拍着,胳膊被人抱着,有人抢他手里的网兜,有人把他的破行李往车上扔。他个子不高,膀大腰圆,脸盘圆,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挨个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嘴里念叨:"大赵……小胖……二鹏,你小子也来了。"
"林哥,你胖了,也白了。"小胖凑上来,眼圈有点红。
"胖啥,"孟永林笑着骂了一句,"里头那饭,你进去你也胖。"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身新衣服——藏蓝色夹克,灰毛衣,崭新的牛仔裤。
"林哥,先换衣服。"
管教站在铁门边上,把孟永林的旧衣服递出来,叮嘱了一句:"别回头啊。"
孟永林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角,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身灰扑扑的囚服脱下来,换上新夹克。牛仔裤有点紧,他拽了拽腰。
"走吧,林哥。"大赵拉开奥迪100的后门。
孟永林弯腰钻进去之前,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远处有鸽子哨声。他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大赵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林哥,先去洗澡,再吃饭。弟兄们都订好地方了。"
孟永林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从1986年进去,到现在整整十四年。
1986年他三十岁,因为在一场火并中失手打死了一个叫伟东的人,被严打判了无期。那时候偷一辆自行车都能判十年,他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家里砸锅卖铁,再加上他当时在道上已经有了些名头。他跟乔四打过交道——算不上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但在乔四面前,他孟永林也是有一号的人物。
后来他跟乔四闹掰了。现在回头想,闹掰未必是坏事。乔四团伙1990年被连根拔起,枪毙的枪毙,蹲大狱的蹲大狱。他要是还跟着乔四混,十年前那一声枪响,挨的就是他。
命这东西,说不清楚。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孟永林睁开眼,看着路边掠过的高楼、广告牌、挂满彩色灯箱的商店门口。他进去的时候,冰城最高的楼也就几层,街上跑的是拉达、伏尔加,BP机都是稀罕物。现在街上全是捷达桑塔纳,年轻人腰里别着手机,走路都带着风。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空的。
大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哥,看啥呢?"
"没啥。"孟永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脸有点僵,"这城市,我不认得了。"
饭店选在道外一家老馆子,门脸不大,但里间包厢宽敞。圆桌一摆,凉盘热菜上了二十几道,白酒是瓶装的北大仓,啤酒是当地的佳凤。
门一关,外头的喧嚣全被隔在外面。
孟永林被让到主位坐下。他端起酒杯,先没说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兄弟——一共九个人,都是当年跟他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炮儿。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鬓角已经白了。
他一仰头,一杯白酒见底。
"这杯酒,"他把杯子墩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谢各位。"
众人赶紧举杯,跟着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大赵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推到孟永林面前:"林哥,这是我跟哥几个凑钱给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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