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万,是我爸妈全部的养老钱。这个数,他们瞒了我两年。

知道真相那天,我妈正在剥花生,壳丢进铁皮盆,叮叮当当响。我爸躲在阳台抽烟,八年那件灰夹克后领磨出了毛边。电视里的综艺笑成一团,反倒衬得我们三个人没一句话。

账是他们一笔一笔报出来的。前年我爸心脏放了两个支架,一个五万,医保报完自掏小四万。奶奶办后事花三万多,那时手术刚做完,钱找舅舅借的,去年才算还清。老两口每月药费一千二,水电物业五百多,人情三百,吃饭省到极致,一天两顿,中午一锅面条分两餐。我妈念这些数字的时候脸不改色,跟背了十几年的口诀似的。花生壳按实了又按实了,这动作我认得,小时候米缸快空,她也是这么把米刮平的。

我爸掐了烟,从阳台进屋,坐下来半天憋出一句:你妈血糖高了,医生要打胰岛素,一个月三百,她不肯打。我说病能凑合吗?他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跟着又补一句:房贷你还剩十几年,孩子明年上小学,我们不能拖累你。

拖累。这两个字像针,扎心口上。当年供我念书,他在工地摔断两根肋骨,她在超市理货站出静脉曲张,苦成那样,谁提过一个累字?

那晚我躺在床上算了一夜。二十六万,老两口每月两千五的紧巴日子,撑死八年,他们正好七十。一场大病呢?ICU一天八千起,搭桥十几万,靶向药几十万,二十六万搁那些数字跟前,纸糊的一样。我自己呢?月薪八千,房贷四千,孩子幼儿园两千,日常开销三千,月月见红。媳妇那边岳父岳母身体也差,两头都是填不满的坑。这事没敢跟她讲,多一个人愁不如我一个人睡不着。

天亮了给妈打电话,让她胰岛素必须打,钱我来想。她推脱说够花。我说妈,听我的。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只回了句:你自己也别太省。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往下看,早高峰车流滚滚,那里面藏着多少跟我一样的人?表面光鲜体面,心里头偷偷盘算父母那点棺材本能撑几年。想过去跑滴滴送外卖挣个副业钱,又怕自己先垮了,顾了这头丢那头。孝顺俩字,人人会写,孝顺撞上现实,才知什么叫分身乏术。

下班顺路进了趟银行,存款加公积金不到六万。街上有人塞养老院传单,印着“给父母一个体面的晚年”,我揉成团扔了。体面?那是拿钱堆出来的,我眼下连“不拖累”这个承诺都还不上。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照片,阳台上的小番茄红了,配个笑脸。我盯着那笑脸,鼻子发酸,回了一句:周末带孩子回家,想吃你包的白菜饺子。

走出银行,风凉了,满地银杏叶黄。踩上去软软的,一脚是愁,一脚是路,路再难,也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