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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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照片放在餐桌上时,陈宁正在给女儿削苹果。

照片里,她和一个男人站在公司楼下。男人替她撑着伞,手搭在她肩上,距离近得不像普通同事。

我问她:“这是谁?”

她没抬头,继续削苹果,刀尖贴着果皮转了一圈。

“同事。”

“同事会摸你吗?”

她手里的苹果停了一下,果皮断在半截。

“你看见他摸我了?”

我把手机往她面前推。

“陈宁,你偷人了。”

女儿在房间里喊了一声,问苹果好了没有。

陈宁把苹果切成四块,端起来,站在门口应她:“好了,自己出来拿。”

她回到桌边,擦了擦手。

“你想怎么办?”

我等的不是这句。

我以为她会哭,会解释,会说那只是角度问题。结婚十二年,我熟悉她所有不体面的反应。她紧张时会抠指甲,心虚时会把水杯转到杯柄朝右,真正生气时反而很安静。

今天她什么都没有。

我说:“离婚。”

“可以。”

“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不行,女儿有家长会。”

“那后天。”

“后天我出差。”

“陈宁。”

“你急什么。”

她把削剩的苹果皮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垃圾桶旁边放着女儿没吃完的半碗面,面汤已经结了一层油。

我盯着她:“你不想离?”

“想。”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像离婚的人不是你。”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点熬夜后的红。

“周诚,离婚是你提的。”

我笑了一下。

“你偷人,你还挺有理。”

“我没说我有理。”

她把手机递回来,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她看了两秒,又按灭。

“照片删了吧。”

“你怕什么。”

“女儿看见不好。”

“你还知道怕她看见。”

她没接我的话,起身去厨房洗苹果刀。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旁边一直说废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

“那个男人叫什么?”

“蒋凯。”

“你们多久了?”

“半年。”

刀在水流下冲了很久。

我问:“睡过吗?”

她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刀。

“你一定要问这个?”

“是你不肯离婚。”

“我不是不肯。”

“那你拖什么?”

她把刀放进抽屉,没有看我。

“我得先把房子的事处理好。”

“房子有什么好处理的,卖了分钱。”

“不是那套。”

“还有房子?”

她沉默了一下。

我盯着她。

“你在外面买房了?”

“没有。”

“那你说什么房子。”

“以后再说。”

她拿起女儿的碗,回到餐桌边,像刚才谈的不是婚姻,是明天要不要买鸡蛋。

我回卧室收拾衣服。

行李箱里还放着去年冬天的围巾,边角起了毛球。我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陈宁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劝我。

我拉上拉链。

“你不留我?”

“你不是要走吗?”

“我说离婚,不是说今晚搬出去。”

“那你住这儿。”

她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诚。”

“干什么?”

“别去找蒋凯。”

我回头看她。

“你怕我打他?”

“你打不过。”

“你还挺了解我。”

“我只是见过你上次搬饮水机,腰疼了三天。”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个行李箱。过了一会儿,女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半块苹果。

“爸爸,你要出差吗?”

“嗯。”

“去几天?”

“说不准。”

“妈妈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我看着她:“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晚上睡觉会说梦话。”

“我说什么?”

女儿咬了一口苹果。

“不知道,妈妈不让我们听。”

她跑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诚,别再逼她。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回拨过去,电话关机。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陈宁正蹲在地上找女儿的发卡。

“谁发的?”

她抬头看我。

“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脸上的疲惫终于露出来一点。

“删了。”

“你认识?”

“认识。”

“蒋凯?”

“不是。”

“那是谁?”

她把发卡从沙发底下勾出来,递给女儿。

“明天再说。”

我看着她把发卡别到女儿头发上,手指轻轻绕过孩子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解释。

这比解释更像承认。

有些人不是不怕失去,是已经提前把失去安排好了。

第二章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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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宁给我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边缘焦了,一个没有熟透。

这是她最近第一次给我做早餐。

我没吃。

她把鸡蛋装进保鲜盒,放到女儿书包旁边。

“她中午吃。”

我问:“昨晚那个号码是谁?”

“你吃不吃早饭?”

“陈宁。”

“你胃不好,空腹喝咖啡会疼。”

“你还记得。”

“我没失忆。”

她坐在餐桌边系鞋带,鞋带打了两个结,又拆开重系。她以前不这样,赶时间时总是把鞋带塞进鞋里。

我说:“我去你公司找蒋凯。”

“别去。”

“为什么。”

“他今天不在。”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一个部门。”

“那我去你部门等。”

她抬起头。

“周诚,你非得把这件事弄得难看吗?”

“难看的不是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好不好看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鲜盒。

“以前你不是说,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以前你也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

“跟别人暧昧,买房,瞒着我,手机还设密码。”

她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查我手机了?”

“你把密码改了。”

“我不能改吗?”

“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看的。”

“那你先把自己的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

“那给我看。”

我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女儿在房间里翻书,翻得很用力。

陈宁弯腰拿起女儿的书包。

“周诚,你看,谁都有不想给别人看的东西。”

“我没有偷人。”

“我也没说你偷人。”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抱着书包站在门口,过了几秒,低声说:“蒋凯不是我的情人。”

“照片都拍到那样了。”

“照片能拍到什么?”

“拍到你们站得很近。”

“站得近就是偷人?”

“你们半年了。”

“你听谁说的?”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忽然问:“你去过公司财务室吗?”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拎着书包出门,走到玄关又回头。

“别去找蒋凯,也别去公司闹。你真想离婚,手续我会配合。”

“你配合得还挺快。”

“不是你想要的吗?”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我去公司找她。

她在一家做家政服务的公司做运营主管,公司在景和小区旁边的商圈里,门口摆着几盆长得不太好的绿萝。前台小赵看到我,先看了一眼我的手,再看我的脸。

“周哥,宁姐不在。”

“她去哪儿了?”

“开会。”

“和蒋凯?”

小赵低头翻登记表。

“蒋哥也不在。”

“他们去哪儿开会?”

“这个我不知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宁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有接。

“什么?”

“她说你会来。”

纸袋里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地址在青禾城南边,租期三年,承租人写着陈宁。

月租八千二。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她每个月的工资,税后九千六。

我把合同拍在前台上。

“她哪来的钱?”

小赵咽了下口水。

“周哥,你别在这儿吵。”

“她是不是把钱给了蒋凯?”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这时蒋凯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周哥。”

他三十多岁,比照片里显得瘦,眼下有很重的青色。他把其中一杯豆浆放在前台。

“宁姐说你没吃早饭。”

我看着那杯豆浆。

“她还挺关心我。”

蒋凯没接话。

我走到他面前。

“照片是你拍的?”

“不是。”

“你们在一起半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

“每个偷人的人都这么说。”

他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让我给你的。”

“你替她做事做得挺熟。”

“周哥,宁姐不是不想跟你离婚。”

“那她为什么不离?”

蒋凯抬眼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等着。

他只说:“她有她的理由。”

“你们两个联合起来骗我?”

“没有。”

“那就让她自己跟我说。”

蒋凯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你已经看见了。”

“我看见什么了?”

他没回答,转身回了走廊。

我站在前台,把那杯豆浆拿起来。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宁的字。

“别加糖。”

这是她以前给我买豆浆时的习惯。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

小赵小声说:“周哥,宁姐最近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小赵摇头。

“没有。她就是有时候下班很晚,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陈宁不抽烟。

我走出公司,手里还拿着那杯豆浆。豆浆已经凉了,甜味很重,我喝了一口,才发现她这次加了糖。

一个人把你照顾得越周全,有时越像是在给你准备没有她的日子。

第三章 转

我回到家,先看见陈宁的鞋。

她回来得比我早,鞋尖朝外,鞋跟旁边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她以前进门从不换鞋,最近开始把鞋摆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出门。

她在厨房炖汤。

“你去公司了。”

不是问句。

“去了。”

“见到蒋凯了?”

“见到了。”

“他还好吗?”

我转头看她。

她拿勺子搅了搅汤,没看我。

“你关心他?”

“同事。”

“他叫你宁姐。”

“公司里都这么叫。”

“你们挺默契。”

她把火调小。

“你不是看见合同了吗?”

“看见了。你租房干什么?”

“住。”

“一个人?”

“暂时。”

“跟蒋凯一起?”

她放下勺子,汤汁溅到灶台上。她拿抹布擦掉,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真的。”

“真的就是我租了房。”

“为什么租。”

“想换个地方。”

“家不好吗?”

“家挺好。”

“那你换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我。

“周诚,你每天回家,鞋一脱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女儿叫你三遍你才应。你妈住院那阵子,是我跑前跑后。你后来给我买了个包,觉得事情就过去了。”

“这跟你偷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问真的。”

我被她堵了一下。

她继续低头切葱,切得很细,葱白全碎在案板上。

“蒋凯对你比我好?”

“他没你对我好。”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我没跟他在一起。”

“照片呢?”

“他在帮我搬东西。”

“搬东西需要摸肩膀?”

“他那天喝了酒。”

“你替他找理由。”

“你也可以不听。”

她把葱末拢进碗里,手指上沾了些水。她没有洗,直接拿起手机回复消息。

我看见屏幕上闪过一句话。

“名单已经送到财务,别再拖。”

我伸手去拿,她立刻把手机扣下。

“谁发的?”

“工作。”

“什么工作要你租房,还要送名单到财务?”

“你不懂。”

“我是你丈夫。”

“丈夫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懂。”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烟。陈宁看见了,皱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最近。”

“你不是戒了吗?”

“你都能偷人,我抽根烟怎么了。”

她盯着烟盒,忽然伸手拿过去。

“别抽。”

“你管得挺多。”

“女儿闻不得烟味。”

“她在写作业。”

“她会出来。”

她把烟盒放到冰箱顶上,踮脚时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立即躲开。

动作不大,像碰到了热水。

我把手收回来。

“你怕我碰你?”

“没有。”

“那你躲什么。”

“没站稳。”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离开这个家了?”

她站在冰箱前,背对着我。

“我每天都在准备。”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我画了我们三个人。”

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中间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没有脸。

陈宁接过来,笑了笑。

“怎么没画眼睛?”

“老师说先画轮廓。”

“那你给爸爸画个眼睛。”

女儿把彩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纸上点了两个黑点。

“妈妈也要。”

陈宁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女儿催她:“妈妈,你也画。”

她拿过笔,在自己的脸上点了一下。

然后把画折起来,放进抽屉。

晚上十点,陈宁接了个电话。

“你说。”

她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着玻璃,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随后她低下头,像是被谁说中了什么。

电话结束后,她站在阳台上没进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

“谁?”

“我妈。”

“她知道我们要离婚?”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别离。”

“为什么?”

“她说女儿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那你听她的?”

陈宁看着楼下。

“我听过很多人的话。”

“你的呢?”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租的那套房子,是给谁住的?”

她转身看我。

“给一个女人。”

“谁?”

“你不认识。”

“蒋凯认识?”

“他帮我找的。”

“所以你们还是有事。”

她拿出一支烟,夹在手里,没有点。

“周诚,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什么?”

“你可以把所有问题都归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身上。这样简单。”

“你什么意思?”

她把烟折断,烟丝掉在掌心。

“没什么意思。”

那晚她睡在女儿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到凌晨两点,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银行提醒。

我的银行卡向一个陌生账户转出二十万元。

备注只有两个字。

“押金。”

我坐起来,点开转账详情。

收款人是陈宁。

第二天一早,我问她:“你拿我的钱租房?”

她正在给女儿扎头发,皮筋绕了三圈,第四圈怎么也套不上。

“那不是你的钱。”

“从我的卡转出去的。”

“是我们共同的钱。”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给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给?”

她把皮筋扯断了。

女儿在旁边说:“妈妈,疼。”

陈宁立刻松开手。

“对不起。”

她重新拿了一根,动作轻了很多。

我看着她低头给女儿扎头发,忽然觉得她像是在做一件不该被打扰的事。

她说:“周诚,你想离婚就离。房子我不要,孩子你想要就给你。钱我会还。”

“你到底在躲什么?”

她把女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

“我没有躲。”

“那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

“我没有躲。”

她说完,拿起女儿的书包出门。

门口那双鞋,鞋尖依然朝外。

第四章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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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失踪了三天。

她没有关机,电话能打通,但没人接。

女儿问我:“妈妈是不是去找那个叔叔了?”

我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没法回答。

第三天晚上,小赵给我打电话。

她说陈宁在公司晕倒了。

“她人呢?”

“在后面的休息室,宁姐不让叫救护车。”

我赶到家政门店时,她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蒋凯蹲在她旁边,拿着一杯热水。

见我进来,陈宁先把文件塞进包里。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我不回。”

“你三天没回家。”

“我有地方住。”

“你租的房子?”

她没说话。

我看向蒋凯。

“你照顾她?”

蒋凯站起来。

“周哥,宁姐今天没吃东西。”

“我问你了吗?”

“你别在这里吵。”

陈宁的声音不高,手却在发抖。她把水杯推开,杯子碰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我伸手接住。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谢谢。”

这两个字让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稳。

“跟我回家。”

“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比命重要?”

她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

“从你不肯离婚开始。”

蒋凯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周哥,你看这个。”

陈宁立刻伸手去抢。

“蒋凯。”

“迟早要说。”

“你闭嘴。”

“你已经瞒了他三个月。”

我打开文件。

是公司员工名单,后面盖着财务章。名单里有二十多个名字,大多是家政阿姨,还有几个是门店管理员。

最下面一行,是陈宁的名字。

旁边写着:代收工资,待核查。

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

蒋凯说:“公司用她的账户代发工资。后来财务说账有问题,要把责任推给她。”

我转头看陈宁。

她闭了闭眼。

“不是这么简单。”

“那是什么?”

“我会处理。”

“你用我的银行卡付押金,就是为了躲这个?”

她没有回答。

蒋凯说:“那套房不是她住的,是给被公司辞退的几个阿姨临时住。她们的工资被扣了,住的地方也没有。宁姐把自己的钱垫进去,想把账追回来。”

“你跟她一起做?”

“我负责把证据交给财务。”

我看着陈宁:“照片呢?”

蒋凯拿出手机,翻出原图。

照片里的他把手搭在陈宁肩上,不是暧昧,是在替她挡开一个冲过来的男人。原图边上,还有另外两个人。那天他们在公司楼下争执。

蒋凯说:“拍照片的人只截了一半。”

我没有说话。

陈宁伸手把文件拿回来,手指碰到纸边,立刻缩了一下。

“你现在满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我会帮你。”

“你会去找公司经理。”

“对。”

“你会拍桌子,会说你是我丈夫,会把这件事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那不对吗?”

“然后他们会说我靠男人解决问题。”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责备,只有累。

“周诚,我不想再欠你。”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要算账。”

她说完忽然弯腰,把桌边掉落的几张发票捡起来。一张一张对齐,塞回文件袋。她的手抖得厉害,第三次才把纸塞进去。

我蹲下来帮她。

她立刻说:“不用。”

“我捡我的。”

“这是我的事。”

“你拿我的钱做的事。”

她停住。

蒋凯退到门边,点了一支烟。陈宁看见后,开口:“别抽,屋里有孩子的东西。”

蒋凯把烟按灭,动作很快。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她?”

他愣了一下。

陈宁抬眼看我。

蒋凯低头笑了笑。

“喜欢过。”

“现在呢?”

“现在她是我老板。”

“你倒分得清。”

“分不清也没用。”

他把那杯水重新推到陈宁面前。

“宁姐,你答应我的,今天把账交出去。”

“我知道。”

“还有,别再替所有人垫钱了。”

“我会还。”

“没人说你不还。”

他说完拿起外套走了。

门被关上后,陈宁忽然蹲到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开始整理地上的文件,账单、合同、发票,按日期一张张排好。排到最后,手里的纸掉了。

我伸手去捡,她按住我的手。

“别碰。”

“你手在抖。”

“我知道。”

“陈宁。”

“你别叫我。”

她用力把那些纸拢到怀里,像抱着一堆不能丢的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

“你说你没有偷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离婚?”

她仰头看我,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

“因为我离了,你就会真的走。”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头。我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怪我。我不知道房子卖了以后,我们三个还能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只知道,如果我先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哪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她还在说。

“照片是我让蒋凯拍的。”

“什么?”

“我让他拍的。”

“为什么?”

“我想让你看见。”

“看见你偷人?”

“看见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

她说完,突然笑了。

“可你真的看见了以后,只看见了偷人。”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袋往外走。

我拦住她。

“你去哪儿?”

“住我租的房子。”

“你现在这样不能一个人住。”

“我不是一个人。”

“谁在那儿?”

她看着我。

“那些被公司赶出来的人。”

“你还要管别人?”

“她们叫我宁姐。”

“所以呢?”

“我总得有个地方,让别人叫我什么。”

她绕过我,走到门口。

我抓住她的手腕,又立刻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被我碰过的地方,没说话。

我问:“你还爱我吗?”

她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爱。”

“那为什么要逼我离婚?”

“因为我想知道,除了我是你孩子的妈,你还会不会留下。”

“你用偷人的照片试我?”

“你不是一直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吗?”

她把门拉开。

我站在后面,像个被人推到答案门口,却不敢进去的人。

她回头说:“我没偷人。你要是非得找个人偷,就去找一个愿意陪你演的人。”

门关上。

我回到休息室,看到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

第五章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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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公司。

财务经理姓孙,五十多岁,见到我时,先把门关了一半。

“周先生,这件事是内部流程。”

“陈宁的名字为什么在名单上?”

“她是运营主管,很多工资由她统一发放。”

“她拿了钱吗?”

“有没有拿,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孙经理把一杯茶推给我。

“公司正在调查。”

“她已经把二十万拿去垫房租了。”

“她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

“那是员工的钱。”

孙经理沉默了一下。

“周先生,您是她丈夫,别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来。”

“我今天来谈的不是家里的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里面是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你们公司的人发给我的。”

孙经理脸色变了一下。

“谁发的?”

“你先回答。”

他不说话。

我又打开一段录音,是小赵发给我的。录音里有人说,陈宁如果不签责任认定,二十多个家政阿姨的工资就全部算在她头上。

孙经理伸手去拿手机。

我收了回来。

“她为什么要租那套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那是她私人的事。”

“她私人账户代发工资,也是她私人的事?”

孙经理端起茶,没喝。

“周先生,您这样做,对陈宁没有好处。”

“我不这样做,她就有好处?”

“至少她还能留在公司。”

“她已经不想留了。”

孙经理笑了一下。

“她不想留,却把所有人的工资都垫了。这样的人我见过,嘴上硬,心里软,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我看着他。

“她嘴上硬,是因为你们知道她心里软。”

孙经理没再说话。

我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抽完了那支烟。烟头烧到手指,我才把它扔掉。

晚上,我去找陈宁租的房子。

那是一套旧房,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陈宁坐在地上清点现金,旁边有两个中年女人在填表。

见我进去,她没有意外。

“女儿呢?”

“在我妈那儿。”

“你来干什么?”

“送钥匙。”

我把钥匙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看,没有接。

“家里的钥匙?”

“还有车钥匙。”

“你要搬过来?”

“不是。”

“那你给我干什么?”

“房子是你的。”

“我们共同的。”

“你先用。”

她抬眼看我。

“你又想买什么。”

“没想买。”

“周诚,你每次做点什么,都要让我欠你。”

“这次不用你还。”

“我不接受。”

“你先接受。”

“我说了不接受。”

她把钥匙推回来,钥匙碰在桌腿上,落到地面。

其中一个女人弯腰替她捡起来,放在陈宁手边。

“宁姐,先收着吧。”

陈宁看了她一眼。

“你别叫我宁姐了。”

“那叫你什么?”

陈宁没答。

那个女人摸了摸鼻子,又低头填表。她的笔没水了,反复划了几下纸,最后把笔帽咬开,往里面吹气。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陈宁把账本合上。

“公司那边你去过了?”

“去了。”

“你做了什么?”

“没闹。”

“你不闹不像你。”

“我录了音。”

她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

“录音不能说明全部。”

“我知道。”

“你别插手。”

“我已经插手了。”

“你会把事情弄复杂。”

“已经够复杂了。”

她靠在墙边,闭了闭眼。

“我没想让你帮我。”

“你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想没想过?”

她睁开眼。

“我说了,那张照片是我让蒋凯拍的。”

“你想让我离婚?”

“我想让你动一下。”

“我动了。”

“你只动了嘴。”

这句话落下来,旁边的人都低下头。

我把车钥匙也放下。

“你说得对。”

陈宁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手指在账本边缘停住。

我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要的是一个道歉。你说房子,我就给你房子。你说离婚,我就说离婚。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只看着照片生气。”

她低头看钥匙。

“现在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

“我不回。”

“周诚。”

“女儿说她画画没有眼睛,是因为老师让她先画轮廓。”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今天很会说不知道。”

“以前都是你说。”

她低头笑了一声,很快又把笑收了回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

“陈宁,我去公司,不是为了替你出头。”

“那你去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怕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怕公司,怕钱,怕女儿,还是怕我?”

她没有回答。

旁边有人开口:“宁姐,二十三号那笔工资是不是少了一千?”

陈宁立刻低头翻账本。

“不是少,是扣了住宿费。”

“她们住在这里,还要交住宿费?”

“暂时不用。”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人哦了一声,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我今天能不能先拿三百,孩子要交校服费。”

陈宁从钱包里拿钱。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

她立刻看我。

“你别给。”

“我借给她。”

“她还不起。”

“那就不还。”

“周诚。”

我把三百放到那人面前。

那人没有拿,看了看陈宁。

陈宁说:“收着。”

那人这才把钱拿走,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走开后,陈宁把钱夹回钱包。

“你看,你还是这样。”

“哪样?”

“站在别人面前做一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

“你是。”

“我以前不是。”

她看着我。

我说:“我把女儿的家长会忘了三次,把你生日记成了领证那天。你说过想学做陶艺,我说没用。你妈住院,我只去了一次,因为公司临时有饭局。”

她的手慢慢松开账本。

“你记得。”

“你说过,我没听。”

“那现在听见了?”

“听见了。”

她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

“你今晚住哪儿?”

“车里。”

“你腰不好。”

“搬饮水机那次你还记得。”

“我没失忆。”

她把钥匙丢回桌上。

“住那套房,客厅有沙发。”

“你让我住?”

“不是让你住,是沙发空着。”

我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别碰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

“很多。”

“比如?”

“抽屉里有一盒没拆的饼干。”

“我不吃。”

“那你别拆。”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手指慢慢恢复了稳定。

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把孙经理的电话拨了出去。

陈宁抬头:“你干什么?”

“告诉他,明天我会把录音交给劳动监察。”

“你不能替我决定。”

“这次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说。”

她没有接。

电话接通了,孙经理在那头问:“周先生,考虑好了吗?”

陈宁看了我很久,伸手按下免提。

“孙经理,我是陈宁。”

那边安静了一瞬。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我把所有原始记录送过去。你们如果还想让我签责任认定,就把扣下的工资一笔一笔列出来。”

“陈主管,这件事闹大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

“你会丢工作。”

“我也知道。”

“你丈夫替你出头,不代表公司会让步。”

陈宁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替我出头。”

她握紧手机。

“他只是终于站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支没水的笔被人反复按动,咔哒,咔哒。

我问:“你还要离婚吗?”

陈宁把账本合上。

“你呢?”

“我问你。”

“你先说。”

我没说话。

她也没有逼我。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不是离婚协议。

是一张租房合同,承租人写着陈宁,押金二十万元,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

“给没有地方回去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

笔迹是她的。

她说:“房子不是给我住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问?”

“我怕你有别人。”

她低下头,把账本上的一处数字重新描黑。

“你现在还怕吗?”

我看着她。

“怕。”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怕。”

第六章 尾声

公司最后没有把责任全推给陈宁。

也没有人正式向她道歉。

财务把拖欠的工资分批补上,孙经理换了个说法,说是流程疏漏。蒋凯辞了职,临走前把那张照片删给我看。

他说:“宁姐让我删的。”

我问:“她什么时候让你拍的?”

“你们吵架那天。”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你不看她说的话,只看她做的事。”

我说:“她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蒋凯把烟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她说你最近开始看了。”

他没再说。

陈宁没有回原来的家。

她把那套房正式租下来,住进去了。那几个家政阿姨后来各自找了工作,有两个还在她手下接活。她们叫她宁姐,叫得比以前更自然。

女儿一开始跟着我住,周末去陈宁那儿。

第一次送她过去时,她抱着书包站在门口,问:“爸爸,你不进去吗?”

“进去坐一会儿。”

陈宁正在厨房煮面,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面快好了。”

她说完又缩回去,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我换了鞋。

门口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是蒋凯留下的。鞋底磨得很平,陈宁把它们摆在最里面,旁边放了一双新的,大小是我的。

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坐在桌边剥蒜。剥到第三瓣,蒜皮粘在指甲缝里,很难弄出来。

陈宁端面出来。

“你还吃蒜?”

“吃。”

“胃不疼?”

“少放一点。”

“你以前不是不吃。”

“以前不懂。”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醋。

“别放太多。”

“知道。”

这些话没有什么特别。

女儿把那张没有眼睛的画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妈,我补好了。”

画上三个人都有了眼睛。爸爸的眼睛画得很大,妈妈的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小女孩站在中间,手牵着两个人。

陈宁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你怎么把我的眼睛画成这样?”

“老师说每个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爸爸呢?”

女儿说:“爸爸的眼睛画得太大了。”

我问:“为什么?”

“因为爸爸以前看不见。”

陈宁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女儿低头吃面,像是说了一句和天气、作业一样普通的话。

我没接。

陈宁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的蒜少。”

“你记得。”

“我没失忆。”

她又去厨房洗碗。

我吃完面,起身收碗。

“放那儿。”

“我来洗。”

“你洗不干净。”

“我以前洗得不干净?”

“以前你洗完还要我重洗。”

“那是你要求高。”

“碗底有油。”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来。

我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她没有再拦我。

我洗了一个碗,又洗第二个。洗到第三个时,她忽然说:“周诚,别反复洗。”

“有油。”

“没有。”

我把碗翻过来,确实没有油。

水流冲在手背上,凉得发麻。

她接过我手里的碗,放进沥水架。

“你今晚回去吗?”

“你想让我回去?”

“女儿还在。”

“她睡这儿。”

“那你回去。”

“你不想我留下?”

她擦着碗边,没有抬头。

“你留下也行。”

“住哪儿?”

“沙发。”

“你那儿的沙发太短。”

“你腰不好。”

“你还记得。”

“我没失忆。”

她把毛巾叠成一小块,放在灶台边。

我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那我住一晚。”

她没有回答。

女儿在客厅喊:“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电视里的人要结婚了。”

陈宁说:“不看。”

女儿又喊:“很快的。”

我走到客厅,陈宁也跟了出来。电视里的男女站在台上,主持人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女儿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遥控器塞进抱枕下面。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爸爸坐这儿。”

我坐下。

她又拍了拍另一边。

“妈妈坐这儿。”

陈宁坐在她旁边,肩膀离我有一点距离。

女儿看了看我们,伸手把抱枕挪开,硬是塞到了我和陈宁中间。

“这样就不会掉下去。”

“什么不会掉下去?”我问。

“遥控器。”

她说得很认真。

电视声音太大,陈宁拿起遥控器调小。调到最后,只剩下主持人的嘴在动。

我侧头看她。

她也正好看过来。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抱枕下面,摸出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把那只抱枕往旁边挪了挪。

只挪了一点。

有些关系没有立刻恢复原样,只是有人愿意把中间那只抱枕,先挪开一点。

夜里女儿睡着后,陈宁把我的拖鞋摆到门边,鞋尖朝里,像是顺手,又像是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