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挂钟的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而我一直没睡着。离婚九天了,我依然改不掉侧身睡在床沿的习惯,仿佛她还在另一边,占据着大半张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摸索着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带着浓重的酒气,隔着听筒都能闻到。“你他妈的告诉我,林薇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这个声音我不会认错,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那是在两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他搂着林薇走出酒店大堂。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我才是那个可悲的第三者。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别他妈装傻!她今天去医院做产检,我陪她去的,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周明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和某种我无法分辨的情绪,“我们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两个半月!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三个月。我们离婚才九天,如果孩子三个月了,那意味着林薇怀孕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而她瞒着我。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你不知道?你他妈的睡了别人老婆三年,现在说不知道?”
这话让我觉得可笑至极,但我的嘴角像灌了铅,怎么也扬不起来。三年。是的,我和林薇结婚五年,周明出现了三年。直到两个月前我才发现,直到一个月前我才最终确认,直到九天前我们才正式离婚。
“周明,”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黑暗中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路灯的光,“你听着,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你为了这个孩子跟她在一起,那你比我更可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她跟我说,”周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她跟我说孩子是你的,说她跟你离婚之前就已经怀了,说她是被你逼着去打掉的,说她逃出来就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
“她骗你的。”我说,“她跟我离婚之前,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有同房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摔在地上,然后是周明扭曲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这间房子是结婚时买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空,月供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还。离婚的时候林薇什么都没要,走得干干净净,连衣柜里那些名牌包都没拿。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愧疚,是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想来,她只是不在乎。
我起身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冰箱门上还贴着她买的小猫冰箱贴,橘色的,笑得很开心。我伸手把它抠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咣当一声,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坐回沙发,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端。那是七年前的照片,我们还在恋爱。照片里的林薇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刚答应我的表白,我们坐在学校后山的草坪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默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一辈子。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加班太多?是我不够浪漫?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但此刻我突然明白了,问题从来不在我身上。
我翻到另一个相册,那是我请私家侦探拍的照片。林薇和周明在餐厅烛光晚餐,在海边牵手散步,在周明的公寓楼下拥吻。拍摄日期显示,这些照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两年,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多挣点钱给她买她看中的那款包。
而那款包,后来我在周明的副驾驶座上看见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公司请了假,然后给林薇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她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陈默?”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心虚。
“周明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找你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
“孩子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说你告诉他孩子是我的。”
“陈默,你听我说——”
“林薇,”我打断她,“我们结婚五年,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离婚,我同意了,你净身出户,我也没追究。但你不能把别人的孩子栽在我头上。”
电话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我没有栽给你,我是跟他说——我是骗他的——我没办法,他逼我打掉,我只能说孩子是你的——”
“那是你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林薇。”
我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她紧张的呼吸。
“我们结婚五年,你出轨三年。周明之前,还有别人吗?”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挂断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天边泛起鱼肚白,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始支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隔壁阳台的老太太在浇花,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小陈,今天起得早啊。”她喊。
“嗯,醒了。”我朝她笑了笑。
很奇怪,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更奇怪的是,说出那句话之后,胸口那块压了两个月的大石头,突然轻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是周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他的声音比凌晨清醒了很多,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对不起,半夜打扰你。”
“没事。”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出轨的?”
我想了想。“两个月前。但我现在怀疑,可能更早就有迹象了,只是我没往那方面想。”
“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她结了婚。”周明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自嘲,“她跟我说她单身,说家里催婚催得紧,说她刚分手不久。我信了。我他妈的居然信了。”
我没说话。
“陈默,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恨他吗?两个月前,当我在酒店门口看见他们的时候,我确实恨。我甚至想过冲上去揍他,想过砸了他的车,想过在网上曝光他们。但此刻,听着电话那头这个同样被欺骗的男人,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了。
“不恨。”我说,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也是被骗的。”
周明沉默了很久。“孩子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不管她怎么选,我不会再跟她在一起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完,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收拾房子。林薇的东西其实不多,大部分衣服她都带走了,但抽屉里还留着一些零碎。我第一次认真翻看那些东西,发现了一张医院的检查单,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写着早孕阳性,然后是人工流产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周明的名字。
三年前。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原来那时候她就怀过周明的孩子,然后打掉了。而我完全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外地出差,一去就是两个月。她跟我说她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我信了。
我把那张检查单折好,放进一个信封,然后继续收拾。衣柜最深处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林薇笑得很美,白纱拖地,捧着花束,看着镜头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盒子合上,放进了储物间的最顶层。
不扔,也不留。就那么放着。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是周明。
“孩子打掉了。我跟她彻底断了。你多保重。”
我没有回复,但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我打开手机,翻到微信,置顶的还是林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她发的“我们离婚吧”,我回了一个“好”。
我点了删除该聊天。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这周末我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好,好,妈给你做红烧肉。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嗯。”我应了一声,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忙碌而喧嚣,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婚姻失败。但对我来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工作、以为赚钱就能维系婚姻的蠢人。我失去了五年,但我也看清了真相。
手机相册里,我翻到今天的日期,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然后我打开相机,对着阳台外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我给它命名为“第一天”。
生活还在继续。伤口会慢慢愈合,信任会一点点重建。也许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一个人,也许不会。但至少我知道,下一次,我会睁大眼睛,看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我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也是。”
然后我删掉了他的号码,也删掉了林薇的所有联系方式。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湿润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开始做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在厨房里响起来,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明晃晃的。
日子还得过。而我,打算好好过。
林薇来找我的那天,是离婚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她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得厉害。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我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和啤酒。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会心疼,但奇怪的是,胸腔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默。”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手扶着墙壁。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我没地方去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低着头不敢看我,“周明把我赶出来了,我爸妈那边……我妈说我丢人,让我别再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绕过她上楼。她没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我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下来,转身看她。她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卫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狼狈不堪。
“上来吧。”我说,“就一晚。”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跟在我后面上了楼。
进门之后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原本属于她的粉色拖鞋,迟疑了一下。我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从鞋柜里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给她。
“你的东西我都收在储物间,明天你自己找找,该带走的都带走。”我打开泡面的盖子,倒上热水,“吃完这顿,以后别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泡面,手指关节泛白。我坐在餐桌另一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等着她说话。
“陈默,那个孩子……”她停了一下,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确实不是周明的。”
我看着她。
“也不是你的。”她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我放下啤酒罐,铝制的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还有第三个人?”
她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眼泪掉进碗里。
“林薇,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备胎?提款机?还是一个你随时可以回来躲雨的屋檐?”
“都不是。”她放下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陈默,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真的……我真的曾经爱过你。”
“曾经。”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时候结束的?你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又消失。
“结婚第一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我出去喝酒,认识了周明。再后来……”
“再后来你就习惯了。”我替她把话说完,“习惯瞒着我,习惯两头跑,习惯把我当傻子。”
她没有反驳。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热烘烘的,有些呛人。我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啤酒罐被风吹得发凉。
“林薇,我不恨你了。”我转身看着她,她正抬头望着我,脸上全是泪痕,“但我也没办法再信你。你今晚睡沙发,明天天一亮就走。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好放在门口,你自己来拿。”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她偶尔翻身的动静,心里出奇地平静。曾经这个声音会让我心安,会让我在加班到深夜回家时觉得温暖,但现在它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响动,和我无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沙发上叠着那件灰色卫衣,旁边放着一把钥匙。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我们结婚时配的那把,她一直没还。现在放在这里,像是某种迟来的了结。
我把钥匙扔进垃圾桶,出门上班。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开始恢复一些以前的习惯,周末去健身房,晚上看书,偶尔约同事吃饭。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离婚的事,我也懒得说。有次部门聚餐,新来的女同事坐在我旁边,笑着问我周末都干什么。我说做饭、跑步、看电影。她说听起来像单身。
我说是,刚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好意思,我不该问。”
“没事。”我夹了一筷子菜,“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她叫苏晚,来公司三个月,做策划。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直率。那天之后我们在茶水间碰见会聊几句,从工作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旅行。她喜欢去人少的地方,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拍一些没有人的风景。
有一次她给我看她拍的照片,是云南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石板路上只有一只猫走过。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去过吗?”她问。
“没有。”
“那下次一起去。”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我看着她,她正低头划手机屏幕,翻到下一张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薇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笑着说陈默我们去看樱花吧。
但苏晚不是林薇。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很干净,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好。”我说。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照片。
又过了两周,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字迹是林薇的,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陈默,这张卡里有十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我知道不够补偿你什么,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房子是你买的,我没资格要,但装修的时候我出了一部分钱,大概八万,剩下的算是我欠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对不起。”
我把信折好,银行卡放在桌上。那笔钱我没有动,也没有还回去,就放在抽屉里,和那张检查单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记住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账,算清楚了也好。
那天晚上苏晚发来微信,说周末天气好,要不要去城郊的水库骑车。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几点。
她秒回:八点,我开车接你。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很通透,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过一遍。
那些背叛、欺骗、自我怀疑,都留在了过去的两个月里。现在的我站在这里,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眼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明天。
手机又亮了,苏晚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举着自行车。我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开始翻衣柜找明天穿的衣服。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最后都成了身后的路。而那些留在原地的人,终究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直到遇见新的风景。
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初夏的味道。我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
周末早上八点,苏晚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灰色两厢车,后座上堆着画架和折叠椅,后备箱塞着两辆折叠自行车。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戴着一顶米色的渔夫帽,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看起来像是从某部公路电影里走出来的。
“早。”她递给我一杯咖啡,“猜你没吃早饭。”
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冰美式,是我喜欢的口味。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拿铁?”
“观察。”她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利落,“茶水间的咖啡机,你每次都按那个黑色的按钮。”
我愣了一下。在公司三个月,我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注意我。
车开出城区,上了绕城高速,两边的建筑物逐渐低矮下去,天空变得开阔。苏晚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去调收音机。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老歌电台,正放着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她问。
“跑步,看电影,有时候去菜市场。”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挺无聊的。”
“不无聊。这叫有规律。”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比天天应酬喝酒强。”
我笑了一下。她是那种说话让人舒服的人,不刻意讨好,也不会冷场。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大学生活,从大学生活聊到各自的老家。她家在南方一个小城,父母都是老师,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研。
“你呢?你爸妈做什么的?”她问。
“我爸以前在工厂,我妈是护士,都退休了。”我说,“他们住在城东,周末我会回去吃饭。”
“挺好。”她说,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我爸妈在老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水库在城郊的山脚下,沿着一段缓坡往上骑,两边是成片的杨树林,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苏晚骑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拍路边的野花。我跟着她,听着她哼歌,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周围的风和树。
骑到水库大坝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们把车停在坝上,坐在护栏边吃三明治。水面很宽,蓝得像一块铺开的布,远处有人在划皮划艇,小小的影子在水面上移动。
“你离婚多久了?”苏晚突然问。
我嚼着三明治,没急着回答。她问得很自然,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一个多月。”
“难受吗?”
我想了想。“刚开始难受。现在好多了。”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大学时候,谈了四年。毕业那年他跟我说要出国,让我等他。我等了两年,后来他发了一封邮件,说他结婚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恨他吗?”我问。
“不恨了。”她望着水面,“但花了很长时间才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一个人还累。”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些人会把你拖进泥潭里,有些人会站在岸边伸手拉你。有些人满嘴谎话,有些人连“恨”这个字都说得坦坦荡荡。
“苏晚。”
“嗯?”
“谢谢。”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不用谢。”
我也笑了。
回程的路上她开车,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水彩画。电台里换了一首慢歌,女声低低地唱着,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暖。
“陈默。”她突然叫我。
“嗯。”
“下周公司那个项目汇报,你帮我看看PPT呗。”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下下周末我有个摄影展,小型的,在一个咖啡馆。你要是有空……”
“我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清晨石板路上的那只猫,轻巧而安静。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里多了一个新消息提示,是苏晚。她发来一张照片,今天在水库拍的,我骑车的背影,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能看出来骑车的人肩膀是放松的,没有那种紧绷的感觉。
配文是:“下次还去。”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某小区一男子因情感纠纷持刀伤人,嫌疑人已被控制。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划了两下就退出来了。评论区里有人说是情杀,有人说是为了钱,众说纷纭。
我关掉新闻,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下周汇报的PPT我今晚先看一遍,明天给你意见。”
她秒回:好嘞。
配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桌上的泡面盒子还没扔,但我突然不想吃了。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上周从我妈那儿带回来的红烧肉,还有几颗青菜。我拿出来热了热,盛了碗饭,坐在餐桌前吃完了。
很久没这么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里亮着零星的灯。我想起那个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接到的电话,想起周明嘶哑的怒吼,想起林薇坐在沙发上哭着吃泡面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远了。
曾经我以为那个电话是灾难,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现在回头看,那更像是某种闹钟,刺耳地响起来,把我从一场持续五年的梦里硬生生叫醒了。
醒来之后才发现,外面的天早就亮了。
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我没有再去看它,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一只小船慢悠悠地划着。船上坐着谁看不清,但能听见有人在笑,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杨树林。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很好。我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晚安。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早,今天天气好,中午一起吃饭?
她很快回了:食堂?
我打字: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她说:好,十二点,门口见。
我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屋。楼下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烟,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日子很长,很宽,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路,路两边全是没看过的风景。而我刚走了个开头,不着急,慢慢来。
转身去洗漱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阳台的老太太在哼歌,咿咿呀呀的戏曲调子,混在清晨的各种声响里。我拧开水龙头,接了把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是往上弯的。
今天我打算穿那件新买的蓝色衬衫。苏晚说过,蓝色好看。
面馆开在写字楼背后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人就笑。
我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水,正低头翻菜单。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短袖,衬得皮肤很白,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来一截细长的脖颈。
“你来得正好,我刚要点单。”她把菜单推给我,“牛肉面还是肥肠面?”
“牛肉。”
“我也牛肉。”她冲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辣。”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加辣?”
“茶水间那个四川同事带辣椒酱来的时候,你每次都挖两勺。”她把筷子拆开,互相搓了搓递给我,“你这个人挺好懂的。”
我接过筷子,没说话。被人观察是件很奇怪的事,尤其是被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林薇跟我五年,到最后我也说不清她到底懂不懂我。但苏晚只用了三个月,就把我的口味摸清楚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油漂在汤面上,红亮亮的。苏晚吃面很安静,低头专注地挑面条,偶尔拿纸巾擦嘴角。我们没什么要紧话要说,偶尔聊两句工作,聊两句天气,剩下就是安静地吃面。很奇怪,这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各喝各的茶,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很踏实。
吃完面出来,太阳正烈,晒得柏油路发软。苏晚站在树荫下拿手扇风,说:“你下午忙吗?”
“还好,就一个会。”
“那陪我去趟花鸟市场呗,我想买盆绿植放工位上。”
花鸟市场离公司两条街,走过去的路上她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来,蹲在地上翻纸箱里的旧书。我站在旁边等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里的孩子攥着一个铃铛,叮叮当当响。我看着那孩子,突然想到林薇打掉的那个孩子,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如果生下来会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像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一片叶子,打了个旋又落下。
“走走走。”苏晚站起来,手里多了两本旧书,封面发黄,像是八十年代的版本。“一本摄影集,一本食谱,才十块钱。”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想学。”她把书塞进帆布包里,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妈说我再不会做饭就嫁不出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坦然,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花鸟市场里闷热潮湿,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花的味道。苏晚在一家多肉摊前蹲了很久,挑了一盆小小的熊童子,叶片毛茸茸的,像小熊的爪子。老板是个老太太,边找零钱边念叨:“这个好养,少浇水,多晒太阳,能活好多年呢。”
苏晚捧着那盆多肉,像捧着一件宝贝,走得小心翼翼。我跟在后面,手里帮她提着那两本旧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我也这样跟在林薇后面,陪她逛街,帮她提包。但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今天的加班任务,是明天的会议安排,是下个月的业绩指标。我人在那里,心不在。
但现在我走在这条嘈杂的街上,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袋旧书,心里什么都没想,却觉得踏实。
“陈默。”苏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我,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面有点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有点。”
她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下次换一家,我知道有一家重庆小面特别正宗。”
“好。”
下午的会开得很长,从两点开到五点半,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脑袋有些发胀。回到工位,看见桌上放着一小盆东西,是上午苏晚买的那盆熊童子,被分了一小株出来,种在一个纸杯里,纸杯上画了个笑脸。
我转头看向她的工位,她正对着电脑打字,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冲我眨了一下眼,又转回去继续工作。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杯,用手指碰了碰毛茸茸的叶片,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养植物这件事,我没什么经验。家里唯一一盆绿萝还是我妈硬塞给我的,养了三年,半死不活地吊在阳台角落里。
但我想,我可以学着养好它。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我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停,苏晚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透明的伞。
“没带伞?”
“早上出门没看天气。”
“走吧,我车停得不远。”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她的右肩很快就被淋湿了。我往旁边让了让,她又靠过来,说:“你再躲就出去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半,苏晚收了伞,甩了甩水,笑着说:“明天得带两把伞。”
“明天我带你那把。”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湿透的衬衫袖子卷起来。雨刷来回摆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不断被抹开又覆上。苏晚发动车子,在雨幕里慢慢开出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
“陈默。”她喊我。
“嗯。”
“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年轻。”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目视前方,表情很认真,像是说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那我以后多笑笑。”
“好,我监督你。”
车子拐进主干道,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我靠在座椅上,听着雨刷有节奏的声音,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很长,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天。但又很短,短得好像一闭眼就是早上出门那一刻。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泥土被打湿后的清冽气味。我下了车,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苏晚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我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纸杯,里面的熊童子沾了点雨水,叶片上的绒毛挂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上楼,把纸杯放在阳台窗台上,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并排。绿萝的叶子有点蔫,我顺手浇了点水。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陪我。
我回:谢什么,那盆多肉我会好好养的。
她发来一个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我想起今天在面馆里苏晚说“你这个人挺好懂的”,想起她在花鸟市场蹲在地上挑多肉的样子,想起她把伞往我这边偏的那个动作。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写下来。但它们凑在一起,让我觉得这一天是满的,踏实的,踩在地上的。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明天是周五,再上一天班就周末了。我妈今天下午打了电话来,说这周末回去吃饭,她包了饺子。我说好。
周末还有苏晚说的那个摄影展,在城南一个咖啡馆。我答应了她会去。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湿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机器嗡嗡地转起来,我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放晴,气温回升。
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屏幕里主持人指着气象图说话,心思却飘得很远。飘到我妈包的饺子,飘到那个还不太熟悉的咖啡馆,飘到那盆刚放在窗台上的熊童子。
日子一点一点地过,像水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不紧不慢的。而我站在这条水流里,脚底是稳的,眼睛是往前看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我关了电视,洗漱上床,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松的,心里是空的,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屋子,干干净净的,等着什么东西住进来。
周五下班前,苏晚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摄影展,下午两点到六点,地址发你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起身,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陈默啊,明天几点过来?你爸早上要去钓鱼,我说他了,明天不许去,儿子回来吃饭他钓什么鱼。”
“妈,我下午有点事,中午过去吃午饭行吗?”
“什么事?”
“一个朋友有个摄影展,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我笑了一下。“女的。”
我妈的声音立刻高了几度。“女朋友?你怎么没跟妈说过?长得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妈,”我打断她,“就是同事,普通朋友。你别瞎想。”
“行行行,普通朋友。”她语气里全是不信,“那你中午过来,我包了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你爸去楼下买瓶醋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位旁边愣了一会儿。我妈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她一直这样,从我二十五岁起就开始催婚,恨不得我见个女的就赶紧娶回家。我和林薇离婚的事,我拖到第二周才告诉他们。我妈当时在电话里哭了一顿,然后骂了林薇半天,最后说:“离了好,离了好,那样的女人不值得。妈再给你找个好的。”
我当时听着觉得哭笑不得,但也没反驳。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趟父母家。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梧桐树长到了五楼高,树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我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的张阿姨,她拉着我问长问短,又问我媳妇怎么没来。我说离婚了。她愣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问。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先去洗手,马上就好。”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翻了一页报纸,沉默了半晌,突然说:“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上呢?”
“也还行。”
他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你妈跟我说你认识了个新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他不像我妈那样咋咋呼呼,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同事而已,还在接触。”我说。
他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陈默,爸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摔跟头不怕,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就行。但眼睛要亮,心要定。别再犯同样的错。”
我点头。“我知道。”
他重新拿起报纸,翻到最后一版,不再说话。
午饭吃得很饱,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边夹边念叨我瘦了。我爸在旁边默默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善言辞的关切。吃完饭我帮着收了碗筷,洗了手准备走。
“下次把那姑娘带回来吃饭。”我妈站在门口说。
“还没到那一步呢。”
“那就先带回来吃顿饭怎么了?我又不吃人。”她瞪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陈默,妈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
摄影展在城南一个老厂房改的创意园里,咖啡馆开在二楼,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我到的时候苏晚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招了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比平时在公司多了一丝柔和。她递给我一杯柠檬水,说:“随便看,拍得不好别笑话我。”
我端着杯子慢慢看了一圈。她拍的大多是风景和静物,有一张拍的是清晨的菜市场,光线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摊贩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上,水珠在叶子上亮晶晶的。还有一张拍的是一个老人坐在巷口的藤椅上打盹,脚边趴着一只黄狗,构图很安静,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
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你拍的?”我问。
“嗯,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拍的。那个老人是我外婆的邻居,第二天他就走了,睡着走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来有些东西藏在底下。
“你外婆呢?”
“也走了,三年前。”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所以我想趁记得的时候多拍点,以后老了看看,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清,像一棵树扎在土里,风吹过会摇,但不会倒。
咖啡馆里人不多,稀稀拉拉来了又走。我们坐在靠窗的角落,各自喝了杯咖啡。她聊起她下一步想拍一个关于老手艺人的系列,说已经联系了几个还在做木工、修钟表的老师傅。我听着她讲,偶尔提两句建议,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有条理,但又不急,像一条小溪慢慢流着,偶尔碰到石头打个旋,又继续往前。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她突然问。
“哪方面的?”
“所有方面。”
我想了想。“以前想过很多,计划这计划那的。现在不想了,就想把眼前的事做好。上班认真上班,周末好好休息,养好那盆多肉。”
她笑起来。“那盆熊童子好养吗?”
“还行,没死。”
“那就好。”她低头喝了口咖啡,然后说,“我下个月要搬房子,现在那个到期了,房东要涨租。你有没有靠谱的中介推荐?”
“你找什么样的?”
“一居室就行,离公司近点,最好带个小阳台,我东西多,想有个地方晒太阳。”
我想了一下。“我那个小区好像有房子在租,我帮你问问物业。”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要是能跟你当邻居,以后上班可以拼车。”
“你那个车还能拼?”
“怎么不能,我这车虽然旧,但跑得动。”
那天下午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边有一大片火烧云,橘红橘红的,把整条街都染上了颜色。苏晚站在我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好看。”她说。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云慢慢暗下去。路边有对老夫妻经过,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偶尔低头说两句什么。苏晚的目光追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低头翻手机相册。
“陈默。”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应该的。”我说,“答应过你的事。”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很亮,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说:“那下周见。”
“下周见。”
我看着她上了车,发动,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我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地铁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陈默。”是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停下来,站在人行道边上。“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找到工作了,在城南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下周开始上班。”
“嗯,恭喜。”
“陈默,我……”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没义务听这些,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试着好好过。”
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在外面。我握着手机,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流,红灯变绿灯,又变红灯。
“那就好好过。”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你也是。”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口有人在卖花,桶里插着一把一把的雏菊,白的黄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把,十块钱。
卖花的大姐笑着说:“送女朋友啊?”
“不是。”我说,“自己放家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好,自己看着高兴。”
我拿着花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花握在手里,淡淡的香气混着地下通道里的风。我想起苏晚下午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想趁记得的时候多拍点,以后老了看看,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想,我也是。这些日子,这些人和事,这些细碎的、踏实的、慢慢往前走的每一天,就是我的来处。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男孩一动不动,怕吵醒她。我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和林薇。那个画面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但没关系。雾散了,路还在。
到站的时候我起身下车,花握在手里,脚步很稳。出站口的灯很亮,照得台阶明晃晃的。我一步一级往上走,走出地面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夏天要到了。
苏晚搬进我隔壁单元那天,是个周六。
她东西确实多,光纸箱就搬了十几趟,里面大半是书和摄影器材,还有一堆瓶瓶罐罐,装着她从各地带回来的小物件。我帮她搬了三趟,累得衬衫后背湿透,她递给我一瓶冰水,笑着说:“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
新房子在六楼,两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朝南,采光很好。她把那盆熊童子放在阳台栏杆上,又把一摞书摆进客厅角落的简易书架,拍了拍手,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像个家了。”她说。
我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水,看着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她今天穿了双拖鞋,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别着,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条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猫。
“你那个熊童子养得不错。”她指了指阳台,“比在我那儿的时候精神。”
“我每天跟它说话。”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认真的?”
“我妈说的,植物听人说话长得好。”
她终于笑出声来,笑声清亮亮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弹了几下。“陈默,你有时候真的挺可爱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低头拧瓶盖。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除了几瓶水什么都没有。
“算了,还是出去吃吧。”她把冰箱门关上,“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晚上去?”
“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她点了三十串羊肉串、两份烤茄子、一盘毛豆和两瓶啤酒。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老板在炭火前挥汗如雨,旁边的收音机放着老歌。
苏晚撸串的样子很豪迈,吃得嘴角沾了辣椒面也不在意。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画面应该被拍下来,可惜我不会拍照。
“看什么?”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没什么,觉得你吃得很香。”
她白了我一眼,又拿了一串鸡翅。“我小时候我爸就带我去路边摊吃烧烤,我妈嫌不卫生,每次都说我们。后来我爸走了,没人带我去吃了。”
“走了?”
“去世了,我高二的时候。”她语气平平的,手里还在翻着烤茄子,“心梗,很快,没遭什么罪。”
我放下手里的签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是弯的,但那个弯里藏着东西。
“后来我妈一个人供我和我弟读书,挺不容易的。”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所以我特别讨厌别人骗我,因为我妈那几年被人骗过好几次,什么亲戚借钱不还啊,什么同事背后使绊子。我看着她哭,从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一定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身上那种稳,那种不急不躁的踏实,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扎得深,经得起风吹。
“所以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工作,也是因为这个?”
“算是吧。想让我妈知道我过得挺好,让她别操心。”她举起啤酒瓶碰了碰我的,“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生活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从离婚之后吧。以前总觉得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结婚了要买房,买房了要换大的,工资涨了要买车。后来发现这些东西堆在一起,也撑不起一个家。”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我们碰了碰瓶子,各自喝了一口。夜风把烧烤的烟吹散,头顶上挂着几颗模糊的星星,被路灯的光晕染得不太真切。
吃完烧烤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我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踩到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苏晚停下脚步。
“陈默。”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挺像的。”
我看着她。月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今晚所有的星光。
“都被人辜负过,都知道那种滋味。”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所以可能更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东西值得留。”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烧烤摊带回来的烟火气。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她说,“我也是。但我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着急。”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她的窗口。灯亮起来,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她探出头朝楼下看了一眼。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然后缩回去,拉上了窗帘。
我转身往自己那栋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端那些旧照片。林薇在樱花树下的笑脸,婚礼上她挽着我胳膊的侧影,蜜月旅行时她站在海边回头喊我名字的瞬间。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长按,选择,删除。
屏幕跳出提示:确认删除这些照片吗?
我点了确认。相册往前翻了翻,露出更早的照片,大学室友的合影,我爸妈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张我自己都忘了的,大学刚毕业时拍的证件照,那时候才二十三岁,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我翻到最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以后”。然后打开相机,对着今晚的月亮拍了一张,模糊的一团光,什么也看不清,但我把它存进去了。
上楼,开门,换鞋,洗澡。热水浇在后背上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想苏晚说“我在这里,不着急”时的表情,想她吃东西时毫不做作的样子,想她站在阳台上给那盆多肉浇水时的侧影。
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一张照片,刚刚拍的月亮,和我拍的那张一样模糊,但底下配了一行字:今晚月色真美。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风也温柔。
她秒回了一个猫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线,想起夏目漱石的那句翻译,今晚月色真美,是“我爱你”的意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算了,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苏晚搬过来之后,我们的日子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经常刚好也下楼。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小区,她的灰色两厢车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到了公司各自停车,在电梯口碰头,然后一起去茶水间泡咖啡。她喝拿铁,我喝美式,并排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流,偶尔说两句今天的天气和昨晚的新闻。
中午大部分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去那家面馆,有时候去楼下的食堂。她吃饭很快,我吃得慢,她吃完就翻手机等我,偶尔催我一句:“你嚼这么细干嘛,又不是要消化石头。”
下午各自忙工作,偶尔在微信上发几句。她发得最多的是表情包,猫的表情,笑得满地打滚的,翻白眼的,举着牌子的。我发得最多的是“好”“行”“收到”。她每次都回一个白眼猫。
下班如果都准时,就一起回去。有时候她加班,我自己先走,路过菜市场买点菜放在她门口。有一次她回来发现门口挂着一袋青菜和一块豆腐,发微信问我:“你还会买菜?”
我说:“我妈教的,挑叶子绿的,豆腐要闻着没酸味的。”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一点。”
周末的时候她开始在阳台种东西。除了那盆熊童子,她又陆续添了薄荷、迷迭香和一盆小番茄。每次浇水都拍照发给我,配文“你干儿子今天又长高了一厘米”。我回她:“那是植物,不是你干儿子。”她说:“我认了,你管得着吗。”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淌着。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书,听见隔壁阳台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她声音不大,但两个阳台只隔了一堵墙,断断续续飘过来一些。
“妈,你别操心了……我知道……嗯,挺好的……哎呀没有的事,就是同事……真的只是同事……妈你再这样我挂电话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阳台的灯亮起来,她在那边喊了一声:“陈默。”
“嗯。”
“我妈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手里的书停住。“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她顿了一下,“我说我在追你,你还没答应。”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她趴在栏杆上,穿着睡衣,头发散在肩上,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你跟你妈这么说的?”
“嗯。”
“你妈什么反应?”
“她说让我快点,别磨叽。”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笑,露出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夜风吹过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手拨到耳后。
“陈默,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啊?”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面。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想起第一次在茶水间注意到她,她正往咖啡里倒牛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我想起她骑车的背影,想起她蹲在地上挑多肉的样子,想起她在摄影展上说起外婆时那个很轻的笑。
“现在。”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我说现在。”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答应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比今晚的月亮还亮。她伸出手来,隔着两个阳台之间的空隙,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掌心很软。
“那就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
我们就这样隔着两个阳台牵了一会儿手,然后她打了个喷嚏,我说进去吧别着凉了。她点点头,松开手,退回屋里,关门前又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一起走。”
“嗯。”
“晚安,男朋友。”
“晚安。”
我回到屋里,把书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改天带个人回去吃饭。
我妈秒回:好!哪天?我准备准备。
我想了想:下周末吧。
她说:好好好,妈去买菜。姑娘叫什么?喜欢吃什么?
我回:苏晚。喜欢吃辣。
我妈连发了三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温水在慢慢化开,从胸口漫到四肢,暖融融的。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牵林薇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事。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只是等到了一个对的时机。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楼下了。她靠在车门上啃着一块吐司,见我下来,递给我一个纸袋。
“给你做的三明治,火腿鸡蛋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盐放多了。“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她拉开车门,“上车吧,今天开我的,省油。”
我坐上副驾驶,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陈默。”
“嗯。”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吧?不是做梦吧?”
“是真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挂挡起步,车子缓缓滑出小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她把遮阳板放下来,哼着歌。
到了公司楼下,我们一起进电梯。电梯里人很多,她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我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电梯到了我们的楼层,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眨了下眼。
我跟着她走出电梯,走向各自的工位。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问:“美式?”
“对。”
她进去拿了两杯咖啡出来,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谢。”
“不客气,男朋友。”
她端着咖啡走了,步伐轻快,像踩着一朵看不见的云。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印。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今天的日程提醒:下午两点项目会,三点半部门例会,五点半前提交周报。
普普通通的星期四,普普通通的一天。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让我下周末带你回去吃饭。”
苏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么快?”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往后推。”
“去。”她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去。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你不丑。”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回公司,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笑着点了点头。苏晚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偏过头对我说:“下次带我妈来吃这家,她爱吃面。”
“你妈要来?”
“她说她得来看看,什么男人把我闺女迷成这样。”
我被她逗笑了。“那你跟她说,让她也来我家吃饭,我妈肯定高兴。”
苏晚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走吧,快迟到了。”
我被她拉着往前走,胳膊上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路过便利店门口的玻璃窗时,我瞥了一眼里面的倒影。两个人并排走着,女的挽着男的胳膊,步子迈得一致,看起来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收回目光,跟着她走进写字楼的大堂。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
日子还在往前走,像一部匀速行驶的列车,不急不缓。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变,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雨天。但不管是什么天气,车厢里坐着两个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就挺好的。
苏晚来我家那天,起了个大早。
我七点半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了半扎的辫子,看起来比平时上班还精神。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盒茶叶。
“你几点起的?”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六点。紧张得睡不着。”
我看着她,她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这样行吗?我是不是话太多了?要不要我少说点?”
“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我妈肯定喜欢你。”
“万一不喜欢呢?”
“那我也喜欢你。”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少来,走吧。”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我伸手把她的手指掰开,握在手里。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握住我的手。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油烟机轰轰响着。我爸在客厅擦茶几,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妈,我们来了。”我冲厨房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苏晚,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满脸堆笑。“这就是苏晚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热不热?先坐,喝点水,饭马上就好。”
苏晚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阿姨,给您买了点水果,还有一盒茶叶,听陈默说叔叔爱喝茶。”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妈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老陈,给姑娘倒茶。”
我爸应了一声,起身去泡茶。苏晚要帮忙,被我妈按在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就行。陈默你过来给我剥蒜。”
我跟着我妈进了厨房。她一边揉面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这姑娘多大了?看着挺文静的。”
“比我小两岁。”
“做什么的?”
“策划,跟我一个公司。”
“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好。”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就一个字评价?”
“真挺好的,妈。你自己聊就知道了。”
外面传来苏晚和我爸的说话声。我探头看了一眼,她正端着茶杯跟我爸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爸居然笑了。我爸这个人平时很少笑,一张脸常年像块石板,现在居然被苏晚逗笑了,我都有点意外。
吃饭的时候苏晚坐在我旁边,我妈坐在对面,一个劲给她夹菜。苏晚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也不推辞,低头认真吃,边吃边夸我妈手艺好。
“阿姨这个红烧肉比我妈做得还香。”她说。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缝。“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谢谢阿姨。”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问:“苏晚啊,你家里几口人?”
苏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还有个弟弟在读研。”
我妈的眼神软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那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还好,习惯了。”苏晚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我妈常说,人这辈子要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我觉得挺对的。”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我看见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这姑娘不错”的认可。
吃完饭苏晚抢着去洗碗,我妈拦不住,就让她去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槽前,我妈在旁边帮她递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妈问她平时喜欢吃什么,周末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苏晚一一答着,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己家里人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到他旁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个不错。”
“嗯。”
“比上一个强。”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松了一些。
“爸,你之前不喜欢林薇?”
他哼了一声。“我早说过她眼神飘,你不信。”
我想了想,好像他确实说过。结婚前有一次我爸跟林薇吃饭,回来跟我提了一句,说这姑娘心不定。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我爸挑剔。现在想来,有些东西,旁的人看得比你自己清楚。
“以后长点心。”我爸说完这句就闭了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晚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手里还提着我妈硬塞给她的一袋饺子。“你妈太热情了,我撑得路都走不动了。”
“她喜欢你。”
“真的?”
“我爸也喜欢你。”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袋饺子接过来,另一只手牵住她。“你说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喜欢。”
“那就喜欢。”
她笑了,踮起脚在我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前跑了几步,转身站在阳光下看着我,脸上红扑扑的。
“陈默,快点,回家了。”
我提着饺子跟上去。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哼歌,哼的是那天我们第一次去水库时听到的那首老歌。我听着,脚步放慢了半拍,想把这个画面记久一点。
到家的时候她说要去阳台浇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盆熊童子。
“陈默,你看。”
她把花盆转过来,在叶片中间,冒出了一小簇新芽,嫩绿色的,毛茸茸的,顶着一点阳光。
“长新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纯粹的欢喜。
我看着那簇新芽,再看看她。她把花盆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我旁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耳朵,痒痒的。
“陈默。”
“嗯。”
“我妈妈下个月来,她说想见见你。”
“好。”
“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
她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没事,我妈肯定喜欢你。我跟她说了,你做饭比我好吃。”
我低头看着她。她靠在我肩头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窗外有风,把那盆熊童子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茶几上放着那袋饺子,旁边是她刚浇完花留下的水渍,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她没有睁眼,只是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就这样吧。日子不用太满,够暖就行。
苏晚妈妈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的。
苏晚原本要自己去,我说我开车去接,她说不用,我说我去,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她妈妈坐的高铁,出站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苏晚跟她长得像,五官像,神态也像,只是多了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几缕白丝。
“阿姨好,我是陈默。”
她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起来跟苏晚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小陈啊,苏晚跟我说过你。比照片上看着精神。”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个不大的旧行李箱,上面贴着几张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阿姨您坐车累了吧,车在那边。”
“不累,四个小时,看了一路风景。”她跟着我往外走,步子很快,不像五十多岁的人,“苏晚说你做饭好吃?”
“还行,会做几道家常菜。”
“那今天晚饭你来做,我尝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路上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问两句这边的生活方便不方便,气候怎么样。我一一答着,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点了点头,表情还算满意。
到家的时候苏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她妈下车,她跑过来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句“妈你怎么瘦了”。她妈拍着她的背,说“胡说,我胖了两斤”。母女俩站在小区门口腻歪了好一会儿,我在旁边提着行李,觉得这个画面很暖和。
上楼的时候苏晚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在前面,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她妈问苏晚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阳台上种的那些花怎么样了。苏晚一一答着,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带着一种只有在妈妈面前才会有的那种赖兮兮的调子。
午饭是我做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糖醋排骨和一个紫菜蛋花汤。她妈坐在餐桌前尝了一口排骨,嚼了嚼,然后看着苏晚说:“比你做的好吃。”
苏晚翻了个白眼。“妈,你还没尝我做的呢。”
“不用尝,我知道。”她妈又夹了一块排骨,冲我点了点头,“小陈,这手艺可以。”
苏晚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这才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我和她妈坐在客厅里。她端着茶杯,看着我,眼神很直接,跟苏晚一个样。
“小陈,苏晚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离过婚。”
我点头。“是。”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最怕的就是她被人骗。”她喝了口茶,语气平静,“苏晚跟我说你前妻的事,说你是被辜负的那个。我信她,也信你。但作为妈,我还是想亲口听你说一句,你对我闺女是认真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苏晚一样亮,只是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阿姨,我认真。”我说,“我不敢跟您保证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不会骗她,不会辜负她。我会好好待她,像她待我一样。”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她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苏晚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她爸走的那年,她高二,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该上学上学,该帮我干活帮我干活。后来考上大学,一个人拖着箱子去了外地,四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她从来不说苦,但我知道她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角有点湿,但很快拿纸巾按了按。“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就求有个人能真心疼她。小陈,你能做到吗?”
“能。”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舒展。“那就好。晚上你做饭,我教你做苏晚爱吃的那个红烧鱼,她从小就馋这个。”
苏晚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们俩坐在一起笑,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
“说我什么了?”
她妈接过话头。“说你六岁还尿床。”
苏晚脸腾地红了。“妈!你怎么什么都说!”
她妈笑得前仰后合,我也没忍住笑了出来。苏晚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走过来坐在她妈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鱼,她妈在旁边指导,从改刀到调汁,一步步教。苏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探头往厨房看一眼,喊一句“妈你别放太多酱油”或者“陈默你小心别切到手”。她妈充耳不闻,继续往锅里倒酱油。
鱼端上桌的时候,苏晚夹了一筷子,吃了,然后点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她妈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看吧,我说了能教会。”
晚饭后苏晚送她妈去酒店,我留在家里收拾。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苏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傻。再往后翻,是她上中学时的样子,穿着校服,瘦瘦小小的,站在学校门口,比旁边的同学矮半个头。然后是大学,毕业典礼上她穿着学士服,手里举着证书,旁边站着她妈和她弟,三个人都笑着。
最后几页是空的,有一张夹在夹层里,是她爸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个老房子前面,手里提着一袋菜,笑得眼睛眯起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晚的字迹:爸,这是我们的新家,可惜你没来过。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布包里。苏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坐到我旁边问怎么了。
“看了你家的相册。”
她靠过来,脑袋枕在我腿上,仰着脸看我。“看到我爸了?”
“嗯。”
“他好看吧?”
“好看。”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我爸。虽然他走得早,但她不后悔。她说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哪怕只过十年,也值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弯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陈默。”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我。“你也是我遇到的那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我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两只扑腾的蝴蝶。过了几秒,我把手拿开,她睁眼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苏晚。”
“嗯。”
“等你妈走了,我陪你去看看你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湿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好。”她声音有点哑,“他会喜欢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的人,他都会喜欢。”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微凉,带着刚才在楼下走了一圈带回来的夜风味。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热热地扑在我皮肤上。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茶几上那盆熊童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花盆里,新冒出来的那簇小芽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我抱着她,觉得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温暖的,踏踏实实的。过去那些事像是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眼前这个晚上,这个人和这一刻的安宁。
日子还长,慢慢过。
苏晚妈妈走的那天,我和苏晚一起送她到火车站。
进站口前,她妈拉着苏晚的手嘱咐了几句,又转头看我,拍了拍我的胳膊。“小陈,好好过日子。有空带苏晚回老家,我给你做鱼。”
“好,阿姨。”
她妈进站之后,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脑袋抵在我胸口。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闷闷的。
回去的路上她话不多,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打扰她。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陈默,下周陪我去看我爸吧。”
“好。”
苏晚爸爸葬在老家县城边上的公墓。从市区开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走高速,再转一段省道,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白杨树的乡间路。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哗哗响。
苏晚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是早上在花店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低,话很少。上了高速之后她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我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收音机声音关了。
下了高速之后,路两边的田野铺开,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前面那个路口左拐。”
我拐过去。路变窄了,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成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又开了十来分钟,她指了指前面:“到了。”
公墓在一座矮坡上,石阶从山脚铺上去,两边种着松柏。我们下了车,苏晚把菊花抱在怀里,走在我前面。台阶有些老旧了,边缘长了青苔,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上。
她爸的墓在半坡,一块普通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一个小石台,上面放着一个已经风化的塑料花瓶,里面插着几根枯了的枝条。苏晚蹲下来,把枯枝拔掉,把白菊花插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碑上的灰尘。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笑得很温和,眼睛跟苏晚一模一样。
“爸,我来看你了。”苏晚说,声音很轻,“这是陈默,我男朋友。你肯定想说怎么现在才带来,我之前还没追到呢。”
她说着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眼眶是红的。
“他人挺好的,你放心吧。我妈也见过他了,我妈喜欢他。”她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碑上的一点灰,“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也好。我弟也挺好的,上次打电话说在准备毕业论文了。我们都好。”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管,蹲在那里跟她爸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他带她去河里摸鱼,说她上大学走的那天他在车站站了很久,说她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他坐在老屋门口抽烟。她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没有哭,只是偶尔停下来吸一下鼻子。
我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风把松柏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鸟叫,除此之外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拍了拍,转头看着我。“你要不要跟我爸说句话?”
我走上前,站在碑前。照片里的男人看着我,笑容温和,像在等我开口。
“叔叔,”我说,“我是陈默。我跟苏晚在一起了。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她脾气犟,有时候钻牛角尖,但我知道她是心里有事才那样。我会陪着她,不让她一个人扛。”
我顿了顿,又说:“我爸妈也喜欢她。我妈说让我带她回去吃饭,每次都做她爱吃的红烧肉。”
苏晚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行了,我爸知道了。”
我们并排站在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风从坡下吹上来,把白菊花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苏晚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谢谢你来。”
“应该的。”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步子比上来时轻快了些。走到山脚回头看,半坡上的墓碑一排排整齐地立着,白菊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苏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走吧,回家了。”她说。
回去的路上她比来时话多,指着路边的村子说她小时候来过这里赶集,又指着远处一座桥说她爸带她在桥下钓过鱼。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不悲伤,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市区。华灯初上,车流像一条光河在街道上流淌。苏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我,突然说:“陈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行,你那个房子两室一厅,够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是说……能不能让她住我们那边。两个房子隔得近,我平时上班也能照顾到。”
“可以。到时候把次卧收拾出来,我妈那边有闲置的床和柜子,我周末去拉过来。”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我搁在档把上的手。“陈默。”
“嗯。”
“有时候我觉得挺不真实的。”
“什么不真实?”
“就这些。”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我,我妈,你爸妈,我们过的这种日子。我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别人家的,跟我没关系。现在自己过上了,反倒觉得像做梦。”
我把车停进小区车位,熄了火。车厢里暗下来,只剩仪表盘一点微弱的蓝光。我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做梦。”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轻轻的。
她拍掉我的手,笑了。“你干嘛。”
“让你知道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然后她倾身过来,在我嘴角落了一个很快的吻,像一片叶子落进池塘。
“走吧,上楼。”她推开车门,“晚上我想吃面,你给我做。”
“好。”
我们下了车,并排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照着我们上楼的影子。她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推开门,屋里黑黑的,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她打开灯,换鞋,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排花。熊童子长大了不少,新芽已经抽成了一小簇,叶子胖乎乎的。她用手指碰了碰,然后转身进来,站在客厅中间伸了个懒腰。
“回家了。”她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很重,又很轻。重到能填满一整个屋子,轻到只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
“嗯,回家了。”我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火苗蓝汪汪地舔着锅底,水渐渐冒起了小泡。
外面客厅里苏晚打开了电视,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阳台上的风把薄荷叶子吹得微微晃动。我站在灶台前,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人等,有家回,有热面吃。
苏晚妈妈搬过来那天,是初秋。
天气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凉意了。我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又去我妈那儿拉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我妈听说苏晚妈妈要长住,二话不说就把东西腾出来了,还多塞了一床新棉被。
“人家妈妈来住,别让人家觉得咱小气。”我妈站在楼下指挥我把被子塞进后备箱,“苏晚那孩子不错,你上点心。”
“知道了妈。”
“周末带她来吃饭,我腌了酸菜,包酸菜饺子。”
搬完东西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桌子菜,她妈在旁边打下手,我负责洗碗。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她妈看着满桌子的菜,突然感慨了一句:“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苏晚给她妈夹了块鱼。“以后天天这么热闹。”
她妈笑了一下,低头吃鱼,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眼角有点亮,拿纸巾按了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苏晚妈妈住了半个月之后,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每天上午去三个小时,下午就在家收拾屋子、侍弄阳台上的花。她把我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接手了,换了个大盆,施了肥,不到一个月就长得枝繁叶茂,藤蔓从阳台栏杆上垂下来,绿油油的。
“你妈真厉害。”有一天我跟苏晚说。
“她闲不住。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从来不让家里乱着。”苏晚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她说人活着就得有点事干,不然容易瞎想。”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对。
国庆假期的时候,苏晚说想带她妈出去转转。她妈来了之后除了超市和小区周边,哪儿都没去过。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城郊那个水库,就是我第一次跟苏晚骑车去的地方。
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云。我开车,苏晚坐副驾驶,她妈坐后座。一路上苏晚给她妈指路边的风景,说这个水库有多好看,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骑了多久的车。她妈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像个小孩一样问这问那。
到了水库,我们把车停在坝上。她妈站在护栏边,看着那一大片蓝汪汪的水面,深吸了一口气。“这地方好。你爸要是在,肯定喜欢。”
苏晚走过去挽住她妈的胳膊。“下次带我弟一起来。”
“行,等他毕业了,咱们一家人来。”
我站在旁边,听见“一家人”这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听到了,嘴角弯着。
我们在水库边待到下午才回去。路上她妈在后座睡着了,苏晚把空调调小,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她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以后常带她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高速上的车不多,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只有她妈均匀的呼吸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坐在我对面。
“小陈。”
“阿姨。”
她喝了口水,看着我。“我来这段时间,看你对苏晚是真的上心。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晚上等她一起下班,她不舒服你比她还紧张。”
我笑了一下。“应该的。”
“我知道你之前的事。”她放下杯子,声音很平,“苏晚跟我都说了。我想跟你说的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还没个磕磕绊绊。摔了跤爬起来,把土拍干净,路还接着走。”
她顿了顿。“你是个好孩子。苏晚交给你,我放心。”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杯子回房间了。
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交给我她放心。”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这人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了。你别有压力。”
“没压力。”我伸手帮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就是觉得挺重的。”
“什么挺重的?”
“信任。”我说,“一个人把女儿交给你,那种信任挺重的。”
苏晚看着我,眼神软软的。“那你接得住吗?”
“接得住。”
她笑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湿头发蹭了我一脖子水。我伸手环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一块空地被人种上了花,正一朵一朵地开着。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晃。那盆熊童子被苏晚妈妈挪到了客厅窗台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已经跟老叶子一般大了,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
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是背景音。苏晚在我肩膀上蹭了蹭,闷声说了句“困了”。
“去睡吧。”
“你陪我。”
“好。”
我关了电视,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跟着我往卧室走,路过她妈房间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灯光,大概还没睡。
进了卧室,她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就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沉了,呼吸很轻很匀。我躺在她旁边,关了灯,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那道光影。
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夜夜失眠,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现在呢,旁边多了一个人,呼吸热热的,偶尔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窗台上多了一排花,客厅里多了一个会说“路上小心”的人。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踏踏实实的。早上有粥,晚上有灯,身边有人。
我觉得够了。
入冬之后,日子慢了下来。
天冷得早,六点不到窗外就黑了。苏晚妈妈每天下午四点从超市下班,顺路买菜回来,五点半准时开饭。我下班到家的时候,桌上通常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苏晚要是加班,她妈就把菜拨一份出来放锅里温着,等她回来吃。
我跟苏晚说,你妈在这儿,我胖了五斤。苏晚捏了捏我的腰,说确实,该控制一下了。她妈在旁边听见了,瞪了她一眼:“胖什么胖,小陈这叫壮。男人壮实点好看。”
苏晚翻了个白眼,我笑着把碗里的饭扒完。
日子就这样过着,暖和、安稳,像是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裹着人不让风吹进来。公司里的事照旧,项目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忙到深夜。但不管多晚回去,客厅里总有一盏灯亮着,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厨房的灶上温着热汤。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二点,到家的时候以为她们都睡了,轻手轻脚地开门,却发现苏晚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重播的综艺。
“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放下,“饿不饿?厨房有粥。”
“不饿。”我坐到她旁边,她顺势靠过来,毯子分了一半搭在我腿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
“项目收尾,事多。”
她嗯了一声,靠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换工作?”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觉得你太累了。”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周末还要处理邮件。我在想,你是不是该找个轻松点的。”
我想了想。“现在这公司待遇还行,换的话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她顿了顿,“你要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就继续做,我就是心疼你。”
我低头看着她。她没化妆,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柔柔的,连眼下的青色都显得不那么明显。
“苏晚。”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哪样?”
“就这样。你加班我等你,我加班你等我。你妈在家做饭,周末回我爸妈那儿吃饭。平平淡淡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还挺让人想哭的。”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埋回我肩膀上,闷声说,“就觉得你终于像个活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你像个机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什么事都按部就班,但眼睛是空的。”她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我,“现在里面有东西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身体暖烘烘的,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绿萝吹得沙沙响,厨房里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了很久,她在我怀里轻声说:“陈默,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想把现在那个房子退了,搬过来跟你住。”
我低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愿意吗?”她问。
“愿意。”我说,“早该搬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下。“那明天就搬。”
“明天?”
“明天。”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一大早就把她妈叫起来,说了要搬过来的事。她妈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了句“早该这样了”,就开始收拾东西。我在隔壁帮苏晚打包,她的东西比上次更多了,光是书就装了六个纸箱。我搬得满头大汗,她在一旁拿胶带封箱子,嘴里哼着歌。
“你哼什么呢?”
“随便哼的。”
搬到下午两点多,总算把她的东西全挪过来了。次卧给她妈住着,她的衣服和书就放在主卧。我腾了半个衣柜出来,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挂到一半停下来,看着衣柜里并排挂着的她的衬衫和我的夹克,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
“没事。”她抹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这个画面我以前想象过,现在真看见了,有点……反正就是挺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衣柜里的镜子映出我们俩的样子,她穿着宽松的毛衣,我穿着旧T恤,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但镜子里的那两个人,是笑着的。
“苏晚。”
“嗯。”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伸手覆上我搁在她腰间的手。“早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吃了一顿搬家饭。苏晚妈妈做了五道菜,我妈也来了,带了两瓶酒。两个妈坐在一起聊得很投机,从儿女聊到菜价,从天气聊到养生,我爸和苏晚她妈居然也能聊几句,说了说各自老家的风土人情。苏晚在旁边给我夹菜,我给她剥虾,我妈看见了偷偷笑,被我发现之后又板起脸假装严肃。
饭吃到一半,我妈端起酒杯,看着苏晚说:“小晚,以后常来家里。陈默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苏晚笑着点头。“阿姨放心,他不敢。”
我妈又看向苏晚妈妈。“亲家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咱俩就享享清福。”
苏晚妈妈笑着端起杯子。“好,享清福。”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冰箱里只有泡面和啤酒,手机里是林薇发来的离婚协议。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到头了,前面什么都没了。
但现在呢,客厅里坐满了人,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旁边坐着苏晚,她正低头跟她妈说着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妈和我爸在拌嘴,他嫌她菜做咸了,她嫌他酒喝多了。吵闹,拥挤,到处都是人声。
我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胃里暖的,心里是满的。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晚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她突然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谢谢你。”
我看着她。她手里拿着一个盘子,泡沫沾在手指上,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水珠。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看什么,擦盘子。”
“好。”
我低头继续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传来两个妈的聊天声和我爸的呼噜声。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那盆熊童子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新叶子已经长满了一簇,绿油油的。
日子就是这样了吧。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就是每一天都有人陪你吃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你洗碗的时候站在旁边帮你擦盘子。
我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放进橱柜。苏晚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陈默。”
“嗯。”
“我爱你。”
我看着她。她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遍一样。但我知道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我也爱你。”我说。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转身走出厨房,留下一句:“走吧,出去陪他们聊天。”
我跟着她走出去。客厅里我妈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她妈笑得前仰后合,我爸在沙发上打盹。苏晚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我坐到我妈旁边。五个人的客厅有点挤,但暖融融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那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但路上有这些人,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