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8日,洪山区政府的大院里,两场移交在同一天办完。
一份清单写着:花山镇及所属13个村——白浒、清丰、东港、沿江、山湖、红光、红军、土桥、联合、花山、春和、红焰、白羊山——加1个社区,加赛山村飞地、严东湖渔场、花山渔场,整体移交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托管。89.26平方公里,22254户,65996人。
另一份清单写着:花山镇的联丰村、赛山村、吴桥村、吴桥渔场、花山苗圃,和化工区防护带范围内的后山村、何董村、清潭村、竹子湖,整体交由化工区托管。17.19平方公里,2236户,7332人。
一个镇,同一天,拆成两半,给了两个区。这两个数字出自洪山区政府的官方沿革记载,一个字都没改。
这份文件的名字,是《关于东湖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托管区域规划调整工作的通知》,文号武文〔2010〕20号。那天之后,洪山区的地图少了一块,光谷的地图大了一圈。
而对花山的6.6万人来说,变化要具体得多:从那天起,孩子上学、办证、盖公章,去的都是另一个区的机关了。
一、驼子店
要讲这次移交,得先讲这个镇是从哪儿来的。
花山的集镇,旧名不叫花山,叫驼子店。
楚天金报2003年登过它的来历:驼子店原是一片荒地。一位驼背人为生活所迫,从黄冈南台山逃到这里,开了家小店,经营烟、酒、茶、盐、糖五种食品。人们就把这地方叫成了驼子店。
一个人的身体特征,成了一个地方的名字。这种命名方式今天看过去有点不客气,但在当年的江湖上,这叫响亮。
驼背老人的店开对了地方。驼子店离武昌不远,大地主们跟着来这里开店铺;再后来,附近又开了东港码头,陆上贸易加水运,集镇一天天热闹起来——报道里留了个数字:鼎盛时,店铺开到106家。附近的快活岭、吴家桥一带,还跟着开出了十多家餐馆、酒馆、茶馆,专做往来客商的生意。
这个集镇的命运里也有大时代的脚印。1941年,新四军游击队从鄂城庙岭、麦岭一带转移到了驼子店,不少青年农民跟着参加了队伍。1949年5月16日,驼子店解放——武汉解放的那个月,这个东郊集镇也翻开了自己的一页。
再往前翻,这片地在解放前叫福寿乡。名字的讲究在山水上:这里山多、湖多,山多意味着子孙多,水阔意味着财源广——子孙多是"福",水长是"寿"。福寿乡,一块被寄予厚望的土地。
从福寿乡到驼子店,从祈愿到一个驼背人,名字越改越实在。
二、山上的莲花,还是寺里的香火
"花山"这个名字,是怎么从驼子店改过来的?说法有两种。
第一种见于旧志和当年的报道:这地方有一座山,山顶有一口天然水池,池里长满莲藕,莲花常年盛开,过往客商无不驻足,看着看着,人们就把驼子店改叫了花山。湖多水阔的地方,长一池子莲花不稀奇,这个说法朴素,也顺。
第二种更有故事:当地曾有一座花山寺,老百姓每年正月十五到寺里进香、看龙灯,香火旺了,地名就从驼子店换成了花山。至于寺为什么叫花山寺,民间传说挂到了武则天头上——女皇冬日游园,下令百花连夜开放,百花从了,牡丹抗旨,被贬出洛阳。传说里牡丹仙子被贬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第二种说法的麻烦在于寺。近年有位对武汉乡镇地名着迷的考察者专程去花山,问了一圈老居民,得到的回答是:从没听说过镇里有花山寺。老人们只知道十多公里外的白浒山顶上有座碧云寺——有记载说是唐代名将张巡所建,1938年被日军飞机炸毁,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碧云寺是不是就是花山寺?没人说得清。
一池莲花,一座找不见的寺。花山这个名字从哪儿来,和它的邻居流芳、佛祖岭一样,是笔糊涂账。区别只在于:流芳的镇没了,花山的镇还在。
三、五十四平方公里,三万人的镇
从1950年代起,花山在建制上被划来划去。
解放初,这里是联合、花山、春和、中和、山湖、同意、沿江、白浒8个乡,属武昌县第七区。1951年划归武汉市郊区王家店区,1952年底又回到武昌县第七区。1955年划归武汉市郊区,1956年,8个乡合并成驼店、白浒两个乡,属洪山区。1958年,几个乡合并成红焰人民公社;1960年7月花山公社划归武昌区,1964年8月又划回洪山区。
1984年,改社建乡,花山镇挂牌。
到1996年,花山镇是个实打实的农业大镇:面积54.4平方公里,人口3.1万,辖19个行政村。耕地2.2万亩,水域1.06万亩,山林0.67万亩——老辈人说这里是"群峰聚气,环水生财",看数字,山水平分秋色。
镇上的营生是典型武昌东郊的路数:四个一万亩——万亩苗木花卉、万亩蔬菜、万亩特种水产、万亩经济作物;严东湖和严西湖边上,慢慢长出一条旅游休闲观光农业带。工业也不是没有:武汉新港白浒山集装箱码头的前身,长航的备战指挥中心,都在这片。
花山人守着的两湖,也值得记一笔。严东湖在1991年版《武汉市志·农业志》里有三个数字:1936年,湖面1173.3公顷;1957年,800公顷;1982年实测,633.3公顷。四十六年,湖面缩掉了将近一半。湖底的淤积、岸线的围垦,都在这三个数字里——福寿乡的"寿"字,是水给的,也是水收的。
如果没有2008年那份批示,花山大概率会照这个剧本过下去:种菜、养鱼、跑船,逢年过节赶集。
四、生态新城
2008年8月,省委、省政府作出批示,把花山生态新城作为武汉城市圈的重点工作予以推进。
之后的两年,花山的时间表忽然密了起来。2008年11月,生态新城概念规划评审;2009年2月,省联投集团与洪山区政府联合组建武汉花山生态新城投资有限公司;2009年6月,长山安居花园一期场平,新城正式破土;2009年7月,武汉首条生态景观路花山大道开工;2009年8月,中国工程院十位院士专家评审通过了新城总体规划——这是湖北省与中国工程院省院合作的第一个项目。
一个镇的规划,惊动十位院士。这在武汉的镇子里,花山是头一份。
然后就是2010年5月,东湖高新区与洪山区签订区域托管协议;6月28日,两份清单落地,一个镇拆成两半。开发区规划开发面积就此达到518.06平方公里——这个数字写在武文〔2010〕20号文件里。
光谷的地图,从建区起就在一圈一圈往外长:关山、流芳、九峰、左岭、滨湖……到2010年这一圈,轮到了花山。而且这一圈不只是花山——同一天移交的还有左岭镇,两个月后,建设乡也交了出去。一年之内,洪山区送走了三个乡镇,版图从480多平方公里缩到220多平方公里,东郊的湖山田地,就此全部托付给了开发区和化工区。
这里有一层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生态新城是2009年在洪山区手里破土的,托管是2010年签的。**先有城,后有移交——不是花山求着进光谷,是光谷需要花山这块地,把一座已经在建的新城连人带地接了过去。被借走的地方,大抵都是这么被借走的:不是因为自己变了,是因为别人需要。
五、上楼
托管之后的花山,节奏换成了新城的节奏。
2010年12月,还建社区花城家园一期一组团交房,1112户原花山镇居民搬进新楼。上楼的脚本,和西边佛祖岭那批村民差不多——都是从各村的湾子里搬出来,往楼房里去。一期的组团后来起了四个名字:橘园、梅园、竹园、兰园。武汉少有的以"花"为名的街道,社区用花名命名,算是把"花山"两个字拆开,揉进了门牌。
这个细节多看一眼会发现有意思:橘、梅、竹、兰,偏偏没有"花"——花是街道的名字,大到不能单独给一个小区。从驼子店到花山,再从花山到梅园竹园,一个地方的名字就这样一代代往下分。
2011年2月,光谷希尔顿会议中心酒店开工。2012年4月,严西湖湿地公园建成。2012年5月,武汉软件新城在花山奠基。2012年11月,碧桂园生态城开盘,那天的成绩是"刷新武汉单日销售纪录"——楼盘的事不评价,只记一笔:那一年,全武汉的售楼处都在谈论花山。
2013年3月,华中师范大学附属小学入驻。2013年4月,严西湖大桥及通道通车,花山接上了三环线。
从驼子店106家店铺,到花城家园的四个园,再到三环线上的桥头堡——这个镇三年里经历的事,比之前三十年都多。
六、码头与老街
新城的东南角,还有一个更老的花山在运转。
先说江边那座山。白浒山,原名白虎山,地方志里记过它的八大古迹:碧云古寺、魏氏书堂、峰顶天泉、井边云窟、油盐古井、猿猴老穴、矶分江武。山顶那座碧云寺,有记载说是唐代名将张巡所建,1938年抗日战争中被日军飞机炸毁,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这座山本身就卡在武汉与鄂州的交界上——花山往东一过了左岭,就是葛店的地界。一座山,站在两个市的界线上,也站在一千多年的时间线上。
山下就是码头。花山港,2009年10月组建公司,2014年开港运营,是武汉新港的核心港区之一、长江以南重要的外贸码头,年吞吐能力35万标箱。2025年4月30日,码头汽笛长鸣,贴着"国际近洋直航第一箱"标识的集装箱被吊上船,从花山港直航日本门司港——九州北边的那座港口城市。那天在码头见证首航的,有海关、海事、边检,还有富士康的人——这家在佛祖岭那篇文章里出现过的公司,出口的货,从这里下水。
从东港码头到花山港,隔着一百多年,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武昌东边的东西,运出去。
而集镇上,老街还在。今天去花山,还能找到一条步行街,街名就叫"驼子店"。卖什么的不必细说,值得记的是这个名字本身:一个以人身体的缺陷命名的地方,活过了福寿乡,活过了花山寺,活过了2010年那两份移交清单,今天还钉在街口的招牌上。
镇里的13个行政村也还在——白浒村、清丰村、东港村、沿江村、山湖村、红光村、白羊山村、红军村、土桥村、联合村、花山村、红焰村、春和村。村名和2010年清单上的一字不差。行政上它们早已不归洪山,但村还是那个村,姓还是那些姓。
七、被借走的镇
现在回头看2010年6月28日那天。
那一天没有拆迁公告贴上花山的老墙,没有推土机开进驼子店。花山的移交,和光谷西边那些消失的地名不是一种命运——流芳的镇没了,佛祖岭的村上楼了,豹澥并了;花山的名字、老街、村名、赶集的日子,都还在。
变的是归属。种了五十多年菜、跑了半个世纪船的地方,被划进了一个以光电子命名的开发区的版图。福寿乡的后人,如今办事盖章的机关,从洪山区政府换成了东湖高新区的管委会。
同一天移交的左岭镇,走的路几乎一样:移交第二年撤镇设街,如今也是光谷东边的一个街道。2010年6月28日那天从洪山区送走的两个镇,十六年后都成了光谷版图上的地名——只是花山还留着一条驼子店步行街,替这两个镇记着来路。
这十六年里,两边的日子是并着过的:花城家园的孩子在软件新城上学,白浒山脚下的渔场还在养鱼;希尔顿的会议中心开过一场场发布会,驼子店的街坊照旧赶集;严西湖的桥上跑着去光谷上班的车,严西湖的水面上还有人在撒网。
被借走的镇不是消失了,是同时活在两套时间表里。
尾声、两份清单之后
那份把花山拆成两半的文件,武文〔2010〕20号,如今在档案系统里还能查到。89.26平方公里归了光谷,17.19平方公里归了化工区——武汉行政区划图上,花山这两个字,至今还横在两个区的边界上。
镇口的老人们记得的事更简单:以前办事往洪山跑,后来办事往关山跑。至于镇子被拆成两半那天——2010年6月28日——很多人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告示,两个区把两份清单签完,花山的下一个清晨照常开始。
驼背老人从黄冈挑担子来的那天,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他不会知道那个路口会变成106家店铺的集镇,集镇会变成镇,镇会被拆成两半,分给两个以产业命名的区。
一百多年,四个名字,一次拆分。福寿乡的山水还在,驼子店的招牌还在,花山的13个村还在,驼子店解放那天出生的孩子,如今已是快八十的老人,还住在这片变了归属没变姓氏的地方。被借走的只是归属——地方,一直是谁也借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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