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1977年冬,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滚过平原,也滚进堡子。孙美祥在水电站值班,白天修渠,夜里守机,煤油灯下翻着卷了边的课本。大队赤脚医生吕梅背着药箱来,起初他不抬眼。吕梅把姜汤放桌上:“喝,防冻。”孙美祥说:“别耽误我看书。”吕梅嘴一撇:“谁稀罕。”可第二天,她又来,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洗了,晾在机房外。她从县城托人买回《数理化自学丛书》,雪夜摔进沟里,膝盖磕破,书却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孙美祥接过书,半天没说话。吕梅笑:“感动了?感动了就考上给我看。”孙美祥没把她放在眼里,却把这份好记进心里。

高考前夜,水轮机跳闸。孙美祥急得直冒火。吕梅把听诊器一挂:“你去复习,我替你听机器。”孙美祥不肯。吕梅说:“我是医生,听机器跟听心跳一样。”那一夜,孙美祥在隔壁背题,吕梅在机房冻得直跺脚。考试那天,她骑车送他到公社中学,塞两个煮鸡蛋。孙美祥说:“考不上咋办?”吕梅说:“考不上,我养你。”孙美祥笑:“你拿啥养?”吕梅拍药箱:“赤脚医生,饿不死。”

考完,孙美祥觉得作文写偏,蔫了。张榜那天,大队部门口人山人海。吕梅个子小,从人缝钻进去,一眼看到“孙美祥”,蹦得比谁都高:“中了!美祥哥中了!”可通知书迟迟不来。有人嘀咕:孙家成分复杂,政审卡了。孙美祥沉默,回水电站值班。吕梅冒雪去公社,发现张文书把通知书压在抽屉里,想给自己外甥顶。吕梅没吵,去找老支书。老支书拍桌:“胡闹!恢复高考是国家大计,谁敢卡?”通知书终于到了。孙美祥拿着信封,手抖。吕梅站在雪里笑。孙美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吕梅,你把心放肚子里,我飞多远也要回到咱堡子里!我学好本领,还要为改变家乡面貌出把力!”吕梅脸埋在他棉袄上:“谁要你回来,我是怕你忘了路。”

春节刚过,孙美祥收拾行囊去长途汽车站。吕梅骑车拼命追,车铃响一路。长途车来前,她把新纳的梅花鞋垫塞给他:“美祥哥,在城里好好念书,别朝三暮四的,穿上俺亲手纳的鞋垫,得走正路。”孙美祥:“记住了!”他亲她,吕梅捂着他的脸不撒手。车来了,孙美祥上车。吕梅忽然发现行囊边掉出一张纸——户口迁移证。她捡起要喊,车已开动。她跺脚,转身去售票口,把攒着买药的钱掏出来,买了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车上,孙美祥坐前排。吕梅裹蓝头巾,缩在最后一排。晌午,长途车到北京南站外的长途站。孙美祥下车,左右张望接站老师。忽然,一双冰凉的手蒙住他眼睛。孙美祥一激灵:“人生地不熟的,你是谁?”手松开,吕梅冻红的脸探过来:“咦!”孙美祥:“臭丫头吓死哥了,你跟着我干啥?”吕梅:“我要看看你大学校是啥样子?”孙美祥:“傻丫头,晚了赶不上末班车了,回去吧!再说学校也不能留宿呀!”吕梅:“我就看一眼!”孙美祥:“真拿你没办法!说好啊,看一眼就回去。”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着“孙美祥”的牌子过来:“你是孙美祥同学?”孙美祥:“我是,你……”女生:“我是北京钢铁学院接站新生报到的,我叫姚燕。”她伸出白皙的手,孙美祥跟她握手。姚燕看吕梅:“这位是……”吕梅信口开河:“我叫吕梅,我是他娃娃亲!”姚燕:“娃娃亲?!”孙美祥严肃地:“吕梅,你再胡说,哥撕烂你的嘴。你快回去,不然赶不上车了!”吕梅撒娇:“不,我要送你进学校!”姚燕:“小妹妹,学校有规定,不允许外人进学校。”吕梅撇着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孙美祥攥起拳头。吕梅:“啊,我走了,我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转身要走,又猛地站住,从怀里掏出那张户口迁移证,拍到孙美祥手里:“哥,你光顾着亲我,把这个都亲掉了!没它,你报到个屁!”孙美祥一看,脸色变了。姚燕接过一看,也急:“这是报到必须交的,幸亏送来了,不然麻烦大了。”吕梅眼圈一红:“谁让你跑那么快。”孙美祥喉咙发紧:“吕梅,我……”吕梅却笑了,笑出泪:“别我我我的,鞋垫别垫歪了。”她转身跑向站外,蓝头巾在人群里一闪一闪。

姚燕看着吕梅背影,又看孙美祥,笑了:“小妹妹真有意思!美祥,咱们走吧!”孙美祥还望着人群:“她是俺表妹,调皮得很。你,你刚才称呼俺啥?”姚燕一愣,脸微红,接过行囊:“口误,口误!”孙美祥回头,北京南站人潮汹涌,吕梅已经不见。他攥紧手里的户口迁移证,忽然觉得那双梅花鞋垫在脚下发烫。

注:北京钢铁学院即后来的北京科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