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十年的礼物

我今年43岁,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药剂师。每天穿着白大褂,对着药架上一排排的处方药,日子过得像药片一样精确、乏味。十年前离婚那天,前夫赵明走得很干脆,把房子留给了我,还有一只橘猫。他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劲。”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没“有劲”过。

发现不对劲是连着吐了三天。起初以为是肠胃炎,自己拿了点药吃,不见好。同事李姐递给我一根验孕棒,半开玩笑:“老妹儿,别是有了。”我白了她一眼,44减1岁,离过婚,单身十年,谈恋爱都没有过,哪来的孩子?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躲进卫生间测了。两条杠。红得刺眼。我盯着那根小棒子,手抖得差点掉进马桶里。

去了市妇幼,挂号的时候护士问末次月经,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年轻的女医生忽然顿了顿,又滑回去,眉头挑起来:“大姐,你确定之前不知道自己怀孕?”我摇头。她叹了口气:“大概10周了,胎心很好,很顽强。”屏幕上是黑白的一片混沌,但我依稀看到了那个模糊的、豆芽一样的小东西,一闪一闪的心跳。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又赶紧憋回去,怕被人看出来。

走出医院,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给闺蜜周瑾打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又加班?”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瑾,我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陈小莉你疯了吧!跟谁?你不是说赵明之后再没……”后面的话她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我真的没有。

这才是最让我头皮发麻的地方。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甚至相册里所有可能的人和事。最后一次跟异性接触,是半年前单位聚餐,喝多了,同事小张送我到楼下,仅此而已,他连楼都没上。再往前数,就是赵明。可赵明十年前就去了深圳,再婚,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橘猫“阿呆”蹲在枕头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好像在问:“你愁什么呢?”我愁什么?我愁明天怎么面对同事,愁怎么跟七十岁的老妈交代,愁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到底该不该留。

一周后,我去了另一家医院,重新做了一次全套检查。结果一样,胎儿发育正常,各项指标健康得惊人。妇产科老主任推了推眼镜,翻着我的病历:“43岁,初产妇,离异……说实话,从医学角度讲,这个年纪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尤其是你这种长期精神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的职业女性。”她顿了顿,“但既然怀上了,就是缘分。你要想清楚,留还是不留。”

留?我拿什么留。一个月四千块工资,退休还早,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更年期都在向我招手。不留?可那心跳声,像小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我甚至开始做梦,梦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跑。她喊我“妈妈”,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蜜。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跟我妈的一通电话。那天晚上,她照例打来催我找对象。我听着她唠叨,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妈,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当妈妈了,你会咋想?”电话那头安静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我听见她哭了,七十岁的老太太,哭得像个孩子:“小莉啊,妈不是催你。妈是怕……怕你老了没人管。你要是真有了,妈高兴。妈还能帮你带。”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阿呆跳过来,拿脑袋蹭我的脸。

第二天,我去医院建了档。护士递给我一本粉色的孕产妇保健手册,封面上有个笑得很开心的孕妇剪影。我接过来,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小莉。43岁,初孕。旁边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揣测和好奇。我没躲,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杯热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地喝。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手机响了,是周瑾发来的消息:“想好了?”我回了一个字:“嗯。”她又发来一大串:“不管孩子的爸是谁,你都是我见过最有种的女人!以后我当干妈!”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勇气,那股勇气热腾腾的,像手里的豆浆,烫得我眼眶发酸,但也暖得让我想笑。

至于赵明,至于那个空白的、无论如何都对不上的“父亲”一栏,至于未来那些可以预见的辛苦和闲言碎语——此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个小东西,正在我肚子里,拼命地、倔强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那声音好像在说:“妈,我来了。等了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