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华是在菜市场撞见那一幕的。
她拎着一兜子西红柿站在摊位前,看见方彩云从对面巷子里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的,不是方彩云老公。那男的帮她拎着包,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走到路口分开了。孙月华当时没多想,兴许是同事,兴许是顺路。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方彩云的初中同学,姓何,在供电局上班,孩子都上高中了。
孙月华和方彩云认识快二十年了。最早是在纺织厂一个车间干活,后来厂子散了,各找各的出路。方彩云去了超市当理货员,孙月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住得近,三天两头见面,家里长短什么都聊。方彩云老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家。
孙月华一直觉得方彩云过得不容易,男人常年不在家,啥事都得自己扛。灯泡坏了自己换,水管漏了自己修,有回半夜发烧,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孙月华心疼她,隔三差五叫她来家里吃饭。
但那天菜市场那一幕之后,孙月华开始留意了。
她发现方彩云周末经常出门,说是去公园散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有一回孙月华去公园找她,远远看见方彩云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保温杯,说话说得挺投入。孙月华没走过去,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那个戴眼镜的她也认识,是方彩云家楼下的邻居,姓吴,在社区医院当大夫,老婆是小学老师。方彩云以前提过这个人,说吴大夫心肠好,她腰疼的时候帮着按过两回。
孙月华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可方彩云是她最好的朋友。这要是传出去,方彩云怎么做人?她老公知道了怎么办?儿子都上大学了,这事闹出来一家子都不得安生。
她想找方彩云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真正让孙月华坐不住的,是第三个人。
那天方彩云来小卖部找她,说晚上有个饭局,问她去不去。孙月华问跟谁,方彩云说几个朋友,你来了就知道了。孙月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她想看看什么情况。
饭桌上坐着四个人,方彩云、孙月华,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是之前见过的何姓同学,另一个孙月华不认识。方彩云介绍说是她表哥,姓周,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四个人吃了顿火锅,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学了,哪条路又在修了。吃到一半方彩云去洗手间,周表哥跟孙月华说了句,彩云这人热心,上回我老娘住院,她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孙月华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完,方彩云送孙月华回家,路上主动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不太对劲。孙月华没说话。方彩云又说,老何和老吴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老何的孩子在我超市打过暑假工,老吴给我看过病,人都挺好的。孙月华嗯了一声,还是没多说。
方彩云也没再往下说。
事情在孙月华心里搁了快两个月。
她好几次想跟方彩云把话说开,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万一人家真就是普通朋友,自己这么一问,二十年的交情不得尴尬死。可要是不问,她心里总像堵着块石头。方彩云带她跟这些人一起玩,是不是在试探她的态度?是不是想让她帮着打掩护?
有一回她实在憋不住了,跟自己男人说了。她男人听完,闷头抽了根烟,说,人家的事你少掺和。孙月华说那是我最好的姐妹。她男人说,最好的姐妹就更不能掺和,你说了她听不进去,反倒怪你多嘴。
孙月华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转机出现在上个月。
方彩云的老公突然回来了,说是车在附近保养,顺便回家住两天。那天晚上孙月华去方彩云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进门看见方彩云老公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方彩云在厨房做饭,背对着客厅。孙月华放下咸菜就想走,方彩云老公叫住了她,问了一句,月华,彩云平时都跟谁来往。
孙月华心跳了一下,说就那些老同事,你也认识。
方彩云老公没再问,低头看手机。
孙月华从方彩云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天方彩云来小卖部找她,眼睛有点肿。孙月华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店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方彩云先开的口,她说,老何上个月借了我五千块钱,给孩子交学费。老吴每周给我量一次血压,我降压药不能断。周表哥的修车铺离我超市近,有时候下班晚了,他顺路送我回家。
孙月华听着,没打断。
方彩云又说,你男人跑长途,一年到头不着家,你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是老吴上来给我扎的针。我儿子上大学凑不齐学费的时候,是老何二话没说把钱转过来的。我跟他们啥事没有,就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孙月华问了一句,那你为啥带我跟他们一起吃饭。
方彩云抬起头,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方彩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闲话,更不想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孙月华那天晚上回家,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换煤气罐都是邻居大哥帮忙扛上楼的。想起有一回下大雪,小卖部门口的路是隔壁理发店小伙子帮着扫的。想起自己觉得过不去的那些坎,都是身边人搭了把手才迈过去的。
后来方彩云老公又跑车去了。方彩云还是隔三差五来小卖部坐坐,有时候带点超市打折的鸡蛋,有时候就来说说话。老何偶尔来接方彩云去吃饭,孙月华见了就打个招呼。老吴还是每周给方彩云量血压,有时候也顺带给孙月华量一下。周表哥路过小卖部,会进来买包烟,跟孙月华聊两句修车的事。
孙月华再没提过那茬。
前几天方彩云来找她,说老何的孩子考上研究生了,要请客吃饭,问孙月华去不去。孙月华说去,又问随多少礼合适。方彩云笑了笑,说不用随,就是吃顿饭,热闹热闹。
孙月华那天在饭桌上看见了方彩云老公,他专门请了两天假回来的。老何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方彩云老公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了句,这些年辛苦你了。老何摆摆手,说都是老同学,说这个干啥。
孙月华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觉得这菜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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