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三,山东青岛人,在泰国罗勇府一家中资轮胎厂当生产主管。来泰国七年了,从建厂那会儿就跟着,可以说是看着这片工业园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的模样。罗勇府在曼谷东南边,靠海,以前是种橡胶和水果的地方,现在成了泰国最大的工业园之一。里面全是工厂,中国的、日本的、韩国的、欧美的,一片一片的,跟国内开发区一个样。

我们厂是做轮胎的,总公司在山东,来泰国建厂主要是为了绕开美国的关税。那几年中美贸易战打得凶,轮胎出口美国要交百分之二十五的税,利润全没了。老板一拍板,来泰国。这边人工便宜,橡胶就在家门口,离港口也近,出口方便。我作为技术骨干,第一批被派过来,负责安装设备、培训工人。刚来的时候,园区里中国企业不到四百家,大部分是中小企业,做服装的、做玩具的、做电子配件的,规模都不大。我们厂算大的,两千多号人,泰国工人占一大半,中国干部一百多个。

本地工人干活慢,性子慢,说不得。你催他,他冲你笑,说“哉焉焉”,泰语里慢慢来的意思。刚开始我急得跳脚,后来也学会了。急也没用,这边就这样。好在他们不偷懒,你教他,他认真学,学会了就干得好。我带了二十多个泰国徒弟,现在都是线长、班长,见了我双手合十,叫“皮周”,泰语里哥哥的意思。我听着心里头热乎。

去年秋天,园区里搞了个招商会,来了个泰国大老板,叫纳隆,五十来岁,矮胖,脸圆,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他在曼谷有好几个商场,在罗勇这边有几千亩地,专门搞工业园。他在会上讲话,说要把园区里的中国企业从现在的四百家扩大到两千家,五年之内。底下人鼓掌,鼓完了交头接耳,有人信,有人不信。我坐在后排,听着也觉得悬。四千家,啥概念?现在园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再塞一千六百家,往哪塞?

可纳隆不是说着玩的。他真干。他找政府批地,把旁边的荒地全吃下来,修路、铺电、通水,半年就平整出几千亩。然后他带着团队去中国招商,深圳、东莞、宁波、青岛,一个一个跑。他在中国待了三个月,见了上百个老板,谈条件,给优惠。他给的条件确实好,前三年免租,后三年减半,所得税八年全免,出口美国关税比中国直接出口低一大截。他还在园区里建了员工宿舍、超市、医院、学校,连中文标牌都挂上了。他说:“中国人来了,就是我的客人。客人住得舒服,才愿意多待。”

我头一回觉得纳隆这人靠谱,是他来我们厂参观。那天他穿着件花衬衫,趿拉着拖鞋,跟个开小卖部的似的。厂长领着他转车间,他看得很仔细,问这问那。走到我这条线,他停下来,看我教一个泰国工人调机器。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等工人走了,他走过来,用中文说:“你是山东来的?”我说是。他说:“我祖上也是山东的,姓林,爷爷那辈来的泰国。”我说:“那你算半个老乡。”他笑了,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说着,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挺大。

后来他常来。来了不去办公室,直接下车间,跟工人聊天。他会说泰语,也会说中文,英语也行,跟谁都能唠。他问工人工资够不够花,宿舍住得惯不惯,食堂饭菜合不合口味。工人说工资有点低,他说慢慢来,工厂赚钱了,工资就涨。工人说宿舍热,他说装空调。工人说想家,他说过年给你们包机回国。他说到做到,去年春节,园区里三十多家中国企业的一万多个中国工人,他包了十架飞机,送回国过年。这事儿上了新闻,国内都报道了。

纳隆的底气,是他看明白了一件事。美国拦不住中国工厂往外走,关税挡不住,制裁也挡不住。中国工厂就像水,你在这边堵,它就从那边流。流到越南、流到泰国、流到印尼、流到墨西哥。你有政策,我有对策。你要脱钩,我就近岸外包。你要加税,我就换个地方生产。反正东西还是那个东西,牌子还是那个牌子,就是产地换了个地方。纳隆说,美国加税,加的是美国老百姓的钱。中国工厂来泰国,省的是中国老板的钱。泰国收的是地租和税收。三方都赚,就美国亏。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跟说笑话似的。

今年春天,园区里中国企业突破了一千家。纳隆开了个庆功会,搭了个大台子,请了歌舞团,摆了五百桌。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我说到做到。五年两千家,现在一年就到一千家。还有一千家,明年后年,肯定到。”底下人喊“纳隆!纳隆!”他摆摆手,说:“别喊我,喊中国!中国工厂,厉害!”底下人笑,他也笑。我坐在台下,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头有点酸。我想起刚来那会儿,园区里冷冷清清,买个菜都得开车半小时去镇上。现在热闹了,跟国内县城似的,中国超市、中国餐馆、中国理发店,啥都有。走在路上,听见的都是中国话,山东话、广东话、福建话、东北话,跟回家了一样。

可也有人发愁。泰国本地人有的不乐意,说中国人抢了他们的工作,把房价抬高了,把物价带起来了。有些政客跟着起哄,说要限制中国工厂。纳隆听了,也不恼,请那些政客吃饭,带他们去工厂看。看完回去,那些政客不吭声了。为啥?因为中国工厂给泰国人发工资,给泰国政府交税,给泰国企业下订单。你限制中国工厂,就是限制自己的饭碗。这个理,纳隆算得清。

有一回我跟纳隆吃饭,在他曼谷的家里。他家院子大,种满了热带的花,有个小泳池。他老婆是泰国人,做了一桌子泰国菜,冬阴功、绿咖喱、芒果糯米饭,辣得我直冒汗。纳隆给我倒酒,说:“周,你觉得泰国咋样?”我说:“热。”他笑了,说:“除了热呢?”我说:“人好,东西好吃,日子过得慢。”他说:“那你愿意留下不?”我说:“愿意是愿意,可总有一天得回去。我老娘在国内,八十了。”他说:“理解。我爷爷那辈来泰国,到死都没回去过。他临死前跟我说,想回山东看看。可那时候穷,回不去。现在我能回去了,可那边没人了。”他说着,喝了口酒,眼神有点远。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爹在市场上摆摊卖水果,他妈给人缝衣服。他念书念到初中就出来干活了,骑三轮车送货,一天挣二十泰铢。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五金店,再后来搞房地产,一步一步熬到现在。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中国人,一种是犹太人。他说中国人肯吃苦,脑子活,抱团。犹太人也是。他说泰国人太懒了,哉焉焉,一天干不了多少活,就想喝酒唱歌。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老婆在旁边瞪他,他嘿嘿笑,说“实话嘛”。

我说:“那你为啥帮中国工厂?”他说:“我不是帮中国工厂,我是帮泰国。中国工厂来了,泰国人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我收地租,政府收税,大家都好。这是生意,不是慈善。”我说:“那你为啥对中国工人那么好?”他说:“他们背井离乡,不容易。我爷爷也是背井离乡来的,我知道啥滋味。”他说完,给我倒了杯酒,说:“周,你记住,不管美国人咋闹,咱做生意的,就认一个理,哪儿能活,就往哪儿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中国工厂往外走,是水在流。你堵不住的。谁堵谁傻。”

今年夏天,园区里中国企业到了一千四百家。美国的关税又加了,加到百分之三十。可纳隆的招商反而更火了。为啥?因为中国老板算明白了,与其在国内交税,不如来泰国。你加你的,我走我的。你拦得住中国,你拦不住钱。钱不认国界,只认利润。这话是纳隆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厂里现在有三千多工人,泰国人占八成。我带的泰国徒弟,有两个已经当了车间主任,管着两百多号人。他们管我叫“皮周”,管中国叫“老家”。有一回一个徒弟问我:“皮周,你啥时候回老家?”我说:“等我老娘没了,我就回去。”他说:“那你老娘没了,你还回来不?”我说:“回来,泰国也是我家。”他笑了,说:“那你就是泰国人了。”我说:“我是中国人,也是泰国人。两个都是。”他说:“那你是啥?”我说:“我是地球人。”他听不懂,我也没解释。

昨天纳隆又来园区了。他穿了件新衬衫,白底蓝花,跟海南岛来的似的。他站在厂门口,跟来来往往的工人打招呼,用中文说“你好”,用泰语说“萨瓦迪卡”。有个中国工人认出他,说“纳隆老板,你啥时候把工厂搞到两千家?”他笑着说:“快了快了,明年,明年一定到。”工人说“那我等着”,他说“等着,来了请你喝酒”。旁边的人都笑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纳隆在太阳底下跟人唠嗑,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我忽然觉得,这人真行。他不管美国人咋想,不管政客咋说,他就认一个理:人得吃饭,厂得开工,钱得流通。谁拦着,谁就是跟饭碗过不去。饭碗面前,啥主义都是假的。

晚上我给我娘打电话,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过年回去。”她说:“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我。”我说:“嗯。”她说:“你那个泰国老板,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中。”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门口,看着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是海,黑黢黢的,看不见边。近处是厂房,轰隆隆的,机器不停。我想,这地方以前是荒地,现在是工厂。以前没人来,现在挤破头。以前泰国人种橡胶,现在中国人做轮胎。变了吗?变了。可仔细想想,啥也没变。人还是那些人,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就是地方换了。中国工厂从四百家干到两千家,不是纳隆一个人的功劳。是水在流。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住。美国也不行。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