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北京医院病房里,王光美已经很难开口说话。她看着女儿刘亭亭,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一个郑重的回答。刘亭亭俯身靠近母亲,终于明白,她牵挂的不是家事,而是那项做了十年的“幸福工程”。

这份牵挂,并不是临终前突然出现的。上世纪90年代,许多贫困家庭生活在偏远山区,缺少收入,缺少医疗条件,孩子的教育也难以保障。贫困母亲既要操持家庭,又常常承担着偿还债务、照料老人和抚养子女的重担。

1994年,相关方面筹备“幸福工程——救助贫困母亲行动”,希望寻找一位有影响力、又愿意真正做事的人主持工作。时任有关部门负责人的彭佩云写信询问王光美的意见。那时的王光美已经74岁,身体也并不算好。

王光美过去谢绝过一些名义上的职务。她不喜欢只挂名、不办事,因此接到邀请后,并没有立即答应。几天后,她亲自打电话表示愿意参加,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不做空头负责人,要深入项目点,亲自了解贫困母亲的困难。

1995年1月,幸福工程组委会成立,王光美担任主任。同年2月,启动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她没有把这件事说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以普通母亲的身份发出呼吁,希望社会各界共同出力。

启动之初,筹集到的资金只有100多万元。钱不多,更不能随意使用。王光美参与确定了贵州普定、陕西大荔、甘肃礼县、安徽潜山等首批项目点,并坚持把资金直接用于贫困家庭能够承担的生产项目。

她很快发现,单纯给钱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让家庭真正摆脱困境。于是,幸福工程采用小额借款的方式,帮助受助母亲发展种植、养殖等项目,待有了收入后再逐步归还,资金转而帮助下一户家庭。

这种办法带有明显的实践色彩。既不是简单救济,也不是把困难推回给受助者,而是让贫困母亲在获得帮助后拥有持续生产的机会。王光美还要求减少中间环节,尽量把资金和项目落实到具体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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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秋天,她到陕西大荔县考察,冒雨走进贫困母亲王尚英家中。屋里老人盖着破旧被子,不停咳嗽。王光美没有停在门口听汇报,而是走到炕边替老人整理衣服,详细询问家里的病情、债务和收入。

王尚英的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家庭欠下债务,女儿也因贫困迟迟没有成家。王光美听完后安慰她:“别着急,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这句话并不华丽,却让多年处在困顿中的母女感到,外面确实有人在惦记她们。

此后,王光美多次前往山区。她肺部一直有病,年纪也越来越大,却仍然把项目点的房屋、牲畜和收入情况记在心上。有一次听到陕北刮大风,她担心曾经走访过的农户房顶漏雨,竟一夜没有睡好。

她对工作人员的要求也很具体。每次听完汇报,她常问:“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做什么?”这句话看似普通,却说明她并不满足于听成绩,更关心工作中的漏洞和受助者没有解决的难处。

为了筹集资金,王光美把个人财物也拿了出来。1996年,她将母亲留下的六件古瓷器送去拍卖,所得56.6万元全部捐给幸福工程。女儿刘亭亭舍不得外婆的遗物,私下拍下一件带回家。王光美得知后没有责怪,只说如果想留下,原本可以商量。

那次谈话中,王光美对女儿说:“感谢你支持我。”对她而言,捐出家中物品并不是为了树立形象,而是觉得手里的东西只要能够帮助贫困母亲,就有了更实际的用途。

她的工资也常常被捐出,家中暂时不用的被子、物品,同样会被送往需要的地方。刘亭亭曾因工作使用母亲的电话,按母亲要求登记费用并送来500美元。王光美没有把钱留下,而是交给工作人员,用于添置办公用品。

这些举动影响了许多人。有人捐出大笔积蓄,也有人只能拿出几元钱。王光美知道一名生活并不宽裕的老人捐出8元后,特意提醒工作人员,不能因为数目小就轻视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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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81岁的王光美摔断大腿骨,行动受到很大限制。幸福工程成立十周年时,她坐着轮椅出席活动,已经难以长时间讲话,只能不断向身边人拱手致意。那是她较为重要的一次公开露面。

2005年,王光美因年事已高辞去组委会主任职务,但仍然关心项目进展。2006年,她住进北京医院后,听说自己写下的“布德行善,奉献爱心”手迹被拍出20万元,并用于幸福工程,仍挣扎着要求拿笔,表示自己还要继续写。

病情危重时,她已经无法清楚表达。刘亭亭走到床边,向母亲承诺会把幸福工程继续做下去。王光美听后,吃力地抱起双拳,向女儿作揖。刘亭亭紧紧抱住她,含泪说道:“妈妈,您别作揖,我承受不起。”

这个动作,不是长辈向晚辈行礼,而是一个老人对托付者的感谢,也是她把未竟之事交到女儿手中的郑重表示。2006年10月13日,刚过完85岁生日的王光美离开人世。此后,刘亭亭接过母亲留下的工作,继续参与幸福工程的筹资与项目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