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洲开荒菜园,邻居投诉了三次,瓜果熟了竟然全来敲门

周广福第一次站在女儿家后院的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是三月的墨尔本,国内北方还在倒春寒,这里却是秋老虎发威,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不小,足有半亩地,可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玫瑰和一大片黄不拉几的草坪,什么也没有。女儿周晓芸说,这房子买的时候前房主就留下这么个院子,他们两口子都上班,没空打理,草长高了就请人来割一次。

周广福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土是干的,发白,里头掺着不少沙子,一看就是没养过的生地。他叹了口气,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您别蹲着了,地上凉。”周晓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这儿不比老家,您刚来,先歇歇。”

周广福接过水,没喝,眼睛还盯着那片草坪。他在山东老家种了四十年的地,后来进了城,在机械厂上班,可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老伴赵桂兰在的时候,他们俩在厂区宿舍楼下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点黄瓜西红柿,够自家吃,还能送送邻居。桂兰走了以后,那片菜地也就荒了。他把房子卖了,搬去跟儿子住,可儿媳妇脸色不好看,他住了半年就待不住了。正好女儿这边生了孩子,需要人帮忙,他就办了签证,飞了十几个小时,到了这个南半球的国家。

“晓芸啊,”周广福开口,“这院子就这么荒着?”

周晓芸愣了一下,笑了:“爸,这边不像国内,没人种菜的。大家都种花,或者就铺草坪。”

“那多可惜。”周广福摇摇头,“这么大一片地,种点啥不好。”

周晓芸没接话,她太了解她爸了。老头一辈子闲不住,在老家的时候,六十多岁了还偷偷跑去工地给人看大门,被她知道了骂了一顿才消停。现在到了澳洲,语言不通,出门连路都不认识,不找点事做,非憋出病来不可。

“您要是想种,就种吧。”周晓芸说,“不过别太累着。”

周广福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下去:“人家这边让种吗?别回头再罚钱。”

“自家院子,种点菜没事。”周晓芸想了想,“就是别用那种味道太大的肥料,邻居可能会投诉。”

周广福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广福就起来了。他穿着从国内带来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找了把铁锹,开始翻地。墨尔本的土硬,底下还有不少碎砖头瓦块,一看就是盖房子的时候填进去的。他一点一点地挖,把石头捡出来,把土块敲碎,干得满头大汗。周晓芸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翻了小半块地。

“爸,您这……”周晓芸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又看看她爸满头的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您慢点干,又不着急。”

“不累。”周广福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咧嘴一笑,“这土还行,就是瘦,得养养。”

接下来的日子,周广福像着了魔一样。他把厨房里的菜叶果皮都收起来,找了个塑料桶,一层土一层厨余地沤肥。又让女儿开车带他去买了些种子,韭菜、黄瓜、西红柿、辣椒、白菜、豆角,都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念想。他把地分成几畦,一畦一畦地播种,浇水,拔草,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

澳洲的太阳毒,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浇水,傍晚再浇一次。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了痂,又磨出新的。周晓芸给他买了手套,他不戴,说戴着手套没手感。女婿大卫看着老丈人天天在院子里忙活,觉得不可思议,用生硬的中文说:“爸,累,休息。”周广福摆摆手:“不累不累,这点活算啥。”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第一次投诉是在周广福沤肥之后的第二个礼拜。那天下午,周晓芸还没下班,周广福正在院子里给菜苗搭架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放下手里的竹竿,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白人老太太,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老太太说了一长串英语,语速又快,周广福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只能尴尬地笑着,不停地说“Sorry”,可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还用手指了指两家之间的篱笆。周广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自己沤肥的那个桶,离篱笆确实近了点。

他大概猜到了,老太太是嫌味道大。他连连点头,把那桶肥挪到了院子最里面,又用一块塑料布盖上了。老太太又说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周晓芸回来以后,周广福跟她说了这事。周晓芸皱了皱眉:“那是玛格丽特,隔壁的。她老公前年去世了,一个人住。她这个人……怎么说呢,比较讲究,以前就为草坪修剪的事跟大卫吵过。”

“那咋办?”周广福有点不安,“我把肥挪走了。”

“没事,挪走就行了。”周晓芸安慰他,“您种您的。”

可周广福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第二天特意去超市买了一盒巧克力,让外孙女果果带着他去敲玛格丽特的门。果果六岁,中英文都说得不错,充当了翻译。玛格丽特开门看到是他们,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没收巧克力,只是说味道确实太大了,希望以后注意。周广福让果果翻译说对不起,以后一定注意。玛格丽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果果仰着小脸问:“姥爷,那个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周广福摸摸她的头:“不是不喜欢,是姥爷做错事了。”

第二次投诉是一个月以后。周广福的菜已经长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他搭了几根竹竿,让豆角和黄瓜往上爬。竹竿是从国内带来的,细细长长,竖在院子里,像一排小旗杆。玛格丽特又来了,这次她说那些竹竿影响了她家的景观,从她家窗户看过来,像一排篱笆,挡了视线。

周广福这回没辙了,竹竿不让搭,豆角怎么长?他给女儿打电话,周晓芸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要不就别搭架子了,种点矮的菜。周广福没说话,挂了电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刚爬上竹竿的豆角须子,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老家那片菜地,想起桂兰还在的时候,他们在菜地边上种了一排向日葵,夏天开得金灿灿的,路过的人都夸。那时候没人投诉,邻居还过来要种子。怎么到了这儿,种几棵菜就这么难?

最后他还是把竹竿撤了,豆角只能趴在地上长。他怕玛格丽特再说什么,连浇水都改成了早上六点以前,怕水流到隔壁去。

第三次投诉是最厉害的一次。那天周广福在院子里拔草,忽然听见玛格丽特在篱笆那边大声喊。他抬头,看见老太太站在她家那边,指着两家的篱笆根,脸涨得通红。周广福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雨,他菜地里的水渗过去了一些,把玛格丽特那边一小片草坪泡了。

周广福赶紧道歉,可玛格丽特不听,她说了很多话,周广福只听懂了一个词“police”。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报警?

正好周晓芸下班回来,看到这一幕,赶紧过来。玛格丽特跟周晓芸说,她已经投诉了三次了,如果再不解决,她就要找市政厅。周晓芸一边道歉一边解释,说父亲刚来,不懂这边的规矩,以后一定注意。玛格丽特冷冷地说了一句:“This is not China.”转身进屋了。

这句话周广福听懂了。他虽然英语不好,可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晓芸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爸,要不……咱别种了。”

周广福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一口饭也没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墨尔本的夜空,星星很亮,可他觉得这个城市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想桂兰,想老家,想那片他已经卖掉的房子。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来了澳洲,给女儿添麻烦,连种个菜都种不安生。

他摸出手机,笨拙地翻着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和桂兰在菜地边上的合影,桂兰穿着花衬衫,手里举着一根刚摘的黄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二天,周广福跟女儿说,他想回国。

周晓芸正在给果果扎辫子,手停了一下:“爸,您说什么呢?”

“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净惹事。”周广福低着头,“我回去,你们也清净。”

“您这说的什么话。”周晓芸把果果的书包递给她,让她去看电视,然后坐到周广福对面,“玛格丽特那人就那样,跟谁都处不来,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对,这不是中国。”周广福苦笑了一下,“我不懂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周晓芸有点急,“您来这儿是帮我带孩子,不是来受气的。再说了,种菜怎么了?咱自己院子里种菜,又不犯法。”

“那竹竿呢?水呢?”

周晓芸沉默了。她想了想,说:“爸,要不这样,我找社区调解一下。这边有专门的调解服务,免费的。咱们把话说清楚,该改的改,该道歉的道歉。”

周广福摇摇头:“算了,别折腾了。我回去。”

父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周晓芸最后说:“您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票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那几天,周广福没再去院子里。菜地里的草开始疯长,黄瓜秧子蔫了,西红柿裂了口,豆角趴在地上,被虫子啃得斑斑驳驳。他每天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片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啃着。果果放学回来,拉着他要去院子里玩,他也不去。果果问:“姥爷,咱们的菜是不是要死了?”他说:“死了就死了吧。”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那天周晓芸休息,带着果果去上中文学校。大卫去跑步了,家里就剩周广福一个人。他坐在客厅里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女儿忘了带东西,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玛格丽特。

老太太今天没穿碎花裙子,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看到周广福,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周广福没听懂,但他看到老太太的手在发抖。

玛格丽特又说了几遍,声音很虚弱。周广福终于听懂了两个词:“Help”和“Phone”。他赶紧让开身子,让老太太进来。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电话。周广福明白了,她不舒服,要打电话。

他拿起电话,可不知道打给谁。他赶紧给女儿打电话,周晓芸在电话里说:“爸,您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打000。”

周广福磕磕巴巴地用英语问:“Ambulance?”玛格丽特点点头。

他打了000,说了地址,可对方问什么他听不懂,只能把电话给玛格丽特。老太太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了。周广福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还在抖。周广福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玛格丽特扶上车,周广福跟着去了医院。他不会说英语,只能用手比划。医生给玛格丽特做了检查,说是心脏问题,幸亏送得及时。周广福在医院待了一整天,直到周晓芸赶过来。

玛格丽特躺在病床上,看着周广福,忽然说了一句:“Thank you.”

周广福摆摆手,说:“No,no,thank you.”他其实想说的是不客气,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玛格丽特住院的几天,周广福每天让女儿带他去医院看看。他不会说什么,就坐在旁边,有时候带一点自己熬的小米粥,有时候带几个刚摘的西红柿。玛格丽特一开始不要,可周广福坚持放下就走。后来玛格丽特开始吃他带的东西,还跟护士说,这个中国老人做的粥比医院的饭好吃。

出院那天,周晓芸去接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爸爸种的菜,是不是快熟了?”

周晓芸愣了一下,说:“是,西红柿都红了。”

玛格丽特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她下了车,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两家之间的篱笆。篱笆那边,周广福的菜地虽然荒了几天,可那些菜还是顽强地活着,西红柿红彤彤地挂在枝头,黄瓜顶花带刺,辣椒绿得发亮。

玛格丽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周广福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半死不活的菜,忽然听见篱笆那边有人叫他。他抬头,看见玛格丽特站在那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块布。老太太说了一句什么,周广福没听懂,但他看到玛格丽特把盘子举高了一点。

他走过去,玛格丽特把布揭开,是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还冒着热气。她说:“For you.”

周广福愣住了。他接过盘子,想说谢谢,可嘴张了半天,只说出一个“谢”字。玛格丽特笑了笑,又指了指他的菜地,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下午,周广福摘了一篮子菜,有西红柿、黄瓜、豆角、辣椒,还有一把韭菜。他让果果带着,去敲玛格丽特的门。果果说:“奶奶,这是我姥爷种的,给您吃。”玛格丽特接过篮子,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菜,眼圈忽然红了。

她蹲下来,抱了抱果果,说:“Tell your grandpa, thank you.”

果果翻译给周广福听。周广福站在门口,搓着手,嘿嘿地笑。

从那以后,事情慢慢变了。玛格丽特不再投诉了,有时候还会站在篱笆那边看周广福种菜。周广福种了什么新东西,会摘一点让果果送过去。玛格丽特做了什么点心,也会送过来。两个人语言不通,可竟然能比划着聊上半天。

有一天,玛格丽特拿来一本英汉词典,指着上面的图,问周广福这是什么菜。周广福告诉她,这是韭菜,这是茴香,这是小白菜。玛格丽特学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下来。周广福也跟她学英语,黄瓜是cucumber,西红柿是tomato,豆角是bean。两个老人,一个教一个学,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果果成了他们之间的小翻译,有时候翻译错了,两个人就哈哈大笑。周晓芸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她跟大卫说:“我爸终于笑了。”大卫说:“玛格丽特也笑了,她很久没笑过了。”

菜地彻底丰收的时候,是墨尔本的夏天。西红柿结了满满一架,红得像小灯笼。黄瓜一根根顶花带刺,摘都摘不完。豆角爬满了重新搭起来的架子,这回玛格丽特没投诉,还说架子搭得好看。辣椒红红绿绿,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周广福把菜分成了好几份。一份给玛格丽特,一份给隔壁的意大利邻居安东尼奥,一份给街对面的华人老张,还有一份留给自家。他让果果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家种的,请尝尝”,让果果用英文抄了一遍,贴在每份菜上。

玛格丽特收到菜的那天,做了一大锅蔬菜汤,请周广福一家过去喝。她特意学了中文,说:“谢谢,好吃。”周广福喝了两碗汤,说:“好喝,比俺们山东的疙瘩汤还香。”玛格丽特没听懂,果果翻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

安东尼奥收到菜以后,第二天端来了一盘自己做的提拉米苏。老张收到菜以后,送来了一瓶老干妈。周广福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不像他刚来的时候那么空了。

后来,玛格丽特把周广福的菜地写进了社区小报,说有一个中国老人,把荒草地变成了菜园,还教邻居们认蔬菜。小报登出来以后,居然有好几个邻居来敲门,问能不能要点种子。周广福来者不拒,把种子分给大家,还教他们怎么种。

有一天,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要西红柿苗,说孩子不爱吃蔬菜,想自己种点试试。周广福给了她几棵苗,又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让孩子尝。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说:“Sweet!”周广福笑得合不拢嘴。

玛格丽特站在篱笆那边看着,忽然说:“广福,你可以开个菜园课了。”

周广福没听懂,果果翻译了,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哪会讲课。”

玛格丽特说:“你教我就教得很好。”

周广福想了想,说:“那行,谁想学,就来问我。”

从那以后,周广福的院子成了一个小小的课堂。每周六上午,几个邻居带着孩子来,周广福教他们翻地、播种、浇水。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再不行就画图。玛格丽特主动当了翻译,她的中文虽然磕磕巴巴,可居然能应付。果果是助教,负责发种子和工具。

周晓芸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跟她爸说:“爸,您这菜园,比社区活动中心还热闹。”

周广福嘿嘿笑:“都是大家帮忙。”

“您还回国吗?”

周广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绿油油的菜,看着玛格丽特正教一个孩子认韭菜,看着果果跑来跑去地发种子。他说:“再说吧。”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秋天的时候,周广福的菜地又种了一茬。这回他种了萝卜和白菜,都是老家冬天常吃的。玛格丽特问他种什么,他说:“萝卜,白菜,冬天炖肉。”玛格丽特说:“我也要种。”周广福给了她几棵苗,她在自己的草坪上开了一小块地,学着种。

两个老人,一个中国老头,一个英国老太太,隔着篱笆,各自忙活。有时候玛格丽特会喊:“广福,这个叶子黄了怎么办?”周广福就走过去看看,告诉她水浇多了。有时候周广福会喊:“玛格丽特,这个英语怎么说?”玛格丽特就教他。

果果说:“姥爷,玛格丽特奶奶现在是我的好朋友了。”

周广福摸摸她的头:“那也是姥爷的好朋友。”

那年圣诞节,玛格丽特邀请周广福一家吃圣诞晚餐。她烤了火鸡,做了布丁,还特意做了一道炒青菜,用的是周广福种的菜。周广福带了一瓶二锅头,给玛格丽特倒了一小杯。玛格丽特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说:“This is fire!”周广福哈哈大笑。

吃完饭,玛格丽特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广福。周广福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里面是她拍的照片。有周广福翻地的照片,有菜苗长出来的照片,有西红柿红了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两个人在篱笆两边聊天的背影。最后一页,是玛格丽特写的一段话,果果翻译说:“谢谢你把菜园带到这里,也谢谢你救了我。”

周广福看着照片,眼圈红了。他说:“我也谢谢你。”

玛格丽特说:“不客气。”

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周广福的菜地和玛格丽特的小花园连在一起,在月光下静静地待着。周广福想,这个院子,现在有点像老家那片菜地了。

后来,周广福给老家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不着急,这边有事做。”

儿子问什么事,他说:“种菜,教人种菜。”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都种到澳洲去了。”

周广福也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看着玛格丽特在篱笆那边浇花,看着果果在草坪上追蝴蝶。他想,桂兰要是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地方。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周广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比刚来的时候顺畅多了。

他知道,他找到自己的地了。

后来的一段日子,周广福的菜园名气越来越大。社区里有个热心人,把周广福种菜的事拍成了短视频,发到了一个叫“邻里圈”的本地社交软件上。视频里,周广福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蹲在地上教几个金发碧眼的孩子认韭菜,果果在旁边当翻译,玛格丽特端着刚烤好的饼干走过来。视频没配什么花哨的音乐,就是原声,能听见周广福浓重的山东口音和孩子们的笑声。

没想到,这个视频一下子火了。评论里有人说:“这个中国爷爷太可爱了。”有人说:“我住在附近,能不能也去学种菜?”还有人说:“玛格丽特奶奶的饼干看着就好吃。”周广福不知道这些,是果果念给他听的。他听了,只是笑:“啥火不火的,种个菜有啥好拍的。”

可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六的菜园课,从最初的三四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退休的澳洲老头,有附近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还有一对从越南来的老夫妻。周广福来者不拒,谁问都教。他让周晓芸帮忙买了一摞小本子,发给来学种菜的人,让他们记笔记。玛格丽特主动承担了“教务”工作,负责登记名字和排课表。

有一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澳洲男人,叫本,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工装裤,开着一辆旧皮卡。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天,才走过来,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你好,我想学种菜。”

周广福一听,乐了:“你会说中国话?”

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了一点,说得不好。我女朋友是中国人。”

周广福问他为什么想学种菜,本说,他女朋友怀孕了,想吃家乡的青菜,可澳洲超市里买不到那种小油菜,他想自己种。周广福听了,拍拍他的肩膀:“行,我教你。”

从那以后,本每周都来。他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还时不时掏出手机拍视频。周广福教他翻地,他就光着膀子干,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停。周广福教他育苗,他就把育苗盒放在自家车库里,天天观察温度。玛格丽特看着本那股认真劲,跟周广福说:“这小伙子比你当年还拼。”

周广福嘿嘿笑:“年轻人嘛,有劲。”

本种的第一茬小油菜出苗那天,他兴奋得像个孩子,给周广福打电话,说:“周叔,出苗了!出苗了!”周广福在电话这头笑:“出苗就出苗,别喊那么大声,吓着苗。”本说:“我女朋友说,这苗比我俩的娃还金贵。”

本的女朋友叫小静,是个在澳洲读博的姑娘,老家四川。她怀孕以后,特别想吃家乡的青菜,可墨尔本的亚洲超市里卖的都是大棚种的,味道不对。本为了这个,才跑来学种菜。周广福知道以后,特意从自己的种子里挑了几样四川常见的菜种,有莴笋、豌豆尖、红油菜,给了本。本如获至宝,拿回去种在他租的房子后院里。

小静后来挺着大肚子来了一趟。她站在周广福的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眼睛红了。她说:“周叔,谢谢您。我在这边好几年了,第一次觉得离老家这么近。”周广福摆摆手:“谢啥,都是中国人,互相帮衬。”

小静生孩子那天,本半夜给周广福打电话,说小静想吃他种的豌豆尖。周广福二话不说,打着手电筒去地里掐了一袋子,让周晓芸开车送过去。第二天,本发来一张照片,小静坐在病床上,端着一碗豌豆尖汤,笑得很开心。照片底下,本用中文写了四个字:“父爱如山。”周广福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半天,说:“这老外,乱用词。”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广福的菜园成了社区里一个特别的地方。有人来学种菜,有人来聊天,有人来送种子,有人来要苗。玛格丽特的花园也变了样,她在草坪边上开了一圈地,种上了周广福给她的萝卜和白菜。秋天的时候,她的萝卜长得比周广福的还大,她得意地举着萝卜给周广福看,说:“广福,我的比你大!”周广福不服气,蹲下去扒拉自己的萝卜,结果拔出来一个更大的,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院子里比来比去。

果果上小学了,中文说得更好了。她有时候会帮周广福写菜园课的“教材”,用彩笔画各种蔬菜的图,底下写上中英文名字。她的画被玛格丽特贴在社区的公告栏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有一天,果果回来跟周广福说:“姥爷,我们老师问我,能不能带同学们来参观你的菜园。”周广福说:“来呗,只要别踩了我的苗。”

于是,一个周五的上午,果果的班上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涌进院子。周广福站在地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果果当小老师,给同学们介绍:“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这是韭菜,我姥爷说,韭菜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就像人的头发。”孩子们哈哈笑,有个小男孩问:“那我可以割你的头发吗?”果果追着他跑了一圈。

玛格丽特端着一盘切好的黄瓜条出来,让孩子们尝。一个金发小女孩咬了一口,说:“It tastes like... like summer!”周广福没听懂,果果翻译了,他想了想,说:“夏天?嗯,黄瓜就是夏天的味道。”

那天孩子们走了以后,院子里一片狼藉,菜苗被踩歪了几棵,西红柿被摘了几个没熟的,篱笆上挂了一个孩子忘拿的小帽子。周广福没生气,他一棵一棵地把菜苗扶正,把没熟的西红柿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玛格丽特过来帮忙,说:“广福,你不生气?”周广福说:“生啥气,孩子嘛,我小时候比他们还皮。”玛格丽特笑了,说:“你是个好爷爷。”周广福说:“你也是个好奶奶。”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工具。

那天晚上,玛格丽特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墙上丈夫的照片。她丈夫叫乔治,是个中学历史老师,两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乔治在世的时候,也喜欢种东西,不过他种的是玫瑰,满满一院子,红的白的黄的,开起来像一片花海。乔治走了以后,玛格丽特把玫瑰都砍了,改成了草坪。她不想看见那些花,看见了就想起乔治,想起他戴着草帽在花园里忙活的样子。

可自从周广福来了以后,草坪又变成了菜地。玛格丽特一开始是生气的,她觉得这个中国老头不懂规矩,把好好的院子弄得乱七八糟。可后来,她发现周广福种菜的样子,像极了乔治种玫瑰。都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站在篱笆这边,看着周广福蹲在地里拔草,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乔治还在,会不会也跟这个中国老头成为朋友?

玛格丽特拿起电话,打给远在英国的妹妹。妹妹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隔壁来了个中国邻居,种菜的。”妹妹笑了:“你居然跟邻居说话了?你不是最讨厌邻居吗?”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一样。”

妹妹问怎么不一样,玛格丽特说:“他救了我。”

那是玛格丽特第一次跟别人说起那天的事。她说她那天早上起来,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手抖得按不了号码。她挣扎着走到门口,敲了周广福的门。她说她当时想,如果这个中国老头不在家,她可能就死在屋里了。

妹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姐,你该早点告诉我。”

玛格丽特说:“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挂了电话,玛格丽特走到窗前,看着隔壁的院子。周广福的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果果的笑声。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开始烤饼干。

第二天早上,周广福在门口发现了一盘饼干,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玛格丽特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谢谢你,朋友。”周广福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字写得不太对,可意思他看懂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去地里摘了一篮子菜,放在玛格丽特门口。

两个人就这样,用菜和饼干,建立了一种不用语言的默契。

冬天来的时候,墨尔本下雨多,菜地里的活少了。周广福闲不住,开始琢磨着做点什么。他想起老家冬天吃的酸菜,就试着用澳洲的白菜腌了一缸。周晓芸说:“爸,这边没人腌酸菜,您别弄了,回头又招虫子。”周广福不听,他说:“冬天不吃酸菜,那还叫冬天?”

酸菜腌好的那天,周广福捞了一棵,切成细丝,炒了一盘酸菜粉条。他让果果端了一碗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犹豫了半天,才用叉子挑了一小根。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她说:“This is... interesting.”然后又吃了一口,说:“I like it.”

周广福听说玛格丽特喜欢吃,高兴得不行。他又捞了两棵,给安东尼奥和老张各送了一棵。安东尼奥用酸菜做了意大利面,说这是“中意合璧”。老张用酸菜炖了排骨,说这是“澳洲的东北菜”。周广福尝了尝安东尼奥的酸菜意面,说:“这啥味儿啊,酸不酸甜不甜的。”可他还是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还行,还行。”

圣诞节过后,周晓芸跟周广福说,她和大卫商量了一下,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把后院扩大一点,专门给周广福弄个像样的菜园。周广福一听,连连摆手:“别别别,花那钱干啥,现在这样就挺好。”周晓芸说:“爸,您这几年种菜,给我们省了多少菜钱不说,关键是您高兴。我们看着您高兴,我们也高兴。”周广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别弄太大,够种就行。”

装修的时候,周广福天天在旁边看着,比装修工人还上心。他给工人递水,递烟,虽然人家不抽烟,可他还是递。他跟工人说:“这儿留个走道,那儿留个水龙头,这边搭个架子,那边挖个池子。”工人听不懂中文,周晓芸就当翻译。后来工人也学会了几个中文词,见了周广福就喊:“大爷,水龙头,这儿?”周广福就竖大拇指:“对对对,这儿,这儿。”

新菜园弄好了,比原来大了一倍,还多了一个小棚子,可以放工具和种子。周广福站在新菜园里,看着那些规划得整整齐齐的菜畦,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他跟周晓芸说:“这比我在老家那片地还好。”周晓芸说:“那您就好好种,种到一百岁。”

玛格丽特的新花园也弄好了。她没铺草坪了,而是在菜地边上种了一圈花,有玫瑰,有薰衣草,还有几棵向日葵。周广福问她:“你咋又种花了?”玛格丽特说:“乔治喜欢花。”周广福没再问,他大概猜到了。

春天的时候,周广福在新菜园里种下了第一茬种子。他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把种子按进土里,动作慢而稳。玛格丽特站在篱笆那边,看着他,忽然说:“广福,你种菜的时候,像在跟土地说话。”

周广福抬头,笑了笑:“俺们老家有句话,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

玛格丽特想了想,说:“对人也一样。”

周广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对人也一样。”

那年夏天,周广福的菜园又丰收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辣椒、茄子、韭菜,还有本种的小油菜和莴笋。周广福把菜分给邻居们,玛格丽特、安东尼奥、老张、本和小静,还有那些来上过菜园课的人。本和小静的孩子已经半岁了,小静抱着孩子来道谢,说:“周叔,您这菜园,养活了我们一家子。”周广福逗着孩子,说:“这孩子,以后也得学种菜。”

小静说:“一定学,让他跟周爷爷学。”

周广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东老家的菜地里,桂兰也是这样抱着果果的爸爸,说:“这孩子,以后也得学种菜。”那时候果果的爸爸还小,蹲在地里拔草,拔着拔着就睡着了。桂兰把他抱到树荫底下,用草帽给他扇风。周广福站在地头,看着他们娘俩,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后来桂兰走了,儿子长大了,去了别的城市,菜地也荒了。周广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种菜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跑到澳洲来,又种上了。而且还种出了名堂,种出了朋友,种出了一个他没想到的晚年。

那天晚上,周广福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墨尔本的星空跟山东的不一样,这边的星星好像更低,更亮,伸手就能摘到。玛格丽特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星星。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说:“广福,你想家吗?”

周广福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想。也不想。”

玛格丽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广福说:“想老家的人,想老家的地。可这边也有这边的好。人老了,在哪儿都是过,关键是心里踏实。”

玛格丽特说:“乔治走了以后,我以为我再也踏实不了了。可你来了以后,我觉得好多了。”

周广福说:“那就好。”

玛格丽特说:“谢谢你。”

周广福说:“不客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菜地里泥土的香味。周广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跟老家的一模一样。

后来,周广福给老家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说:“我在这边种菜,种得挺好。”

儿子说:“爸,您高兴就行。”

周广福说:“高兴。”

儿子说:“那您就在那边好好过,别惦记我们。”

周广福说:“不惦记。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我过好我的日子。”

挂了电话,周广福站在新菜园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他想,人这一辈子,就像种菜,一茬接一茬。老的一茬走了,新的一茬又长出来。地还是那块地,可种的人不一样了,种的东西也不一样了。但只要地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种,日子就有的过。

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又拔了一根。玛格丽特在篱笆那边喊:“广福,明天种什么?”周广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明天种菠菜,你种不种?”玛格丽特说:“种!给我留点种子。”

周广福说:“好嘞。”

他抬头看了看天,墨尔本的天很蓝,蓝得像老家秋天的高粱地。他想,桂兰要是还在,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地方。她会在菜地边上种一排向日葵,夏天开得金灿灿的。她会在院子里养几只鸡,每天早上捡鸡蛋。她会在厨房里忙活,做一桌子菜,请邻居们来吃。她会跟玛格丽特成为朋友,虽然语言不通,可两个人比划着也能聊半天。

可惜她没来。可周广福觉得,她其实一直都在。在每一棵菜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个清晨的露珠里,在每一个傍晚的晚霞里。她在他心里,跟他一起种菜,一起浇水,一起看着果果长大。

周广福笑了。他拿起铁锹,开始翻地。玛格丽特在篱笆那边,也开始翻地。两个老人,隔着篱笆,各自忙活。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暖洋洋的。

菜园里的菜,又长高了一截。

日子还在继续。果果上三年级了,中文越来越流利,已经能帮周广福翻译整堂菜园课了。本和小静的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地里拔草,拔一棵,摔一跤,爬起来再拔。安东尼奥退休了,天天来跟周广福学种菜,他说要把意大利的番茄品种引进过来。老张的超市里多了一个货架,专门卖周广福和邻居们种的菜,虽然不多,可总有人买。

玛格丽特的玫瑰又开花了。她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周广福的窗台上。周广福问她:“你不是不种玫瑰了吗?”玛格丽特说:“乔治托梦给我,说玫瑰好看,种吧。”周广福笑了:“乔治还托梦?”玛格丽特也笑了:“我编的。我就是觉得,玫瑰开花的时候,院子好看。”

周广福看着那些玫瑰,红的白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他说:“是好看。”玛格丽特说:“你种的菜也好看。”周广福说:“菜是给人吃的,花是给人看的。都好看。”

玛格丽特说:“广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来澳洲,你现在在干什么?”

周广福想了想,说:“可能在老家,种种菜,看看电视,跟邻居下下棋。也可能在儿子家,帮着带孙子。”

玛格丽特说:“那你喜欢哪种?”

周广福说:“都喜欢。人老了,在哪儿都是过。关键是心里踏实。”

玛格丽特说:“你现在踏实吗?”

周广福看着院子里的菜,看着果果在草坪上跑,看着玛格丽特在浇花,看着本和小静抱着孩子走过来。他说:“踏实。”

玛格丽特笑了,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周广福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山东老家,站在那片菜地边上。桂兰穿着花衬衫,手里举着一根黄瓜,冲他笑。她身后是那片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她喊他:“广福,过来看看,黄瓜能摘了。”他走过去,接过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嘴清香。桂兰说:“好吃不?”他说:“好吃。”桂兰说:“那就在这儿种吧。”他说:“好。”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墨尔本的黎明静悄悄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他想,桂兰说在那边种,可他在这边种,也一样。种菜就是种菜,在哪儿都一样。只要种下去,就会有收成。

他爬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褂子,拿着铁锹,推开门,走进菜园。天边泛起鱼肚白,菜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又拔了一根。玛格丽特那边也有了动静,老太太穿着睡衣,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看他。他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菜园里的菜,又长高了一截。

周广福蹲在地里,拔着草,哼着山东老家的小调。他想起刚来澳洲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是个累赘。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有用。他会种菜。他会教人种菜。他会用菜交朋友。他会用菜把不同的人连在一起。他会用菜,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种出一个家。

他抬起头,看着满园的绿,满园的生机。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知道,这片地,就是他的地。这个家,就是他的家。这个晚年,就是他的晚年。他种下的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都会长大,都会结果。

就像人一样。只要种下去,就会有收成。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