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睁眼的时候,先闻见一股煤烟味。

头顶是发黄的报纸顶棚,墙角挂着一串干红辣椒,窗玻璃上全是白霜。

炕沿边放着两只搪瓷茶缸,一只印着“劳动光荣”,另一只掉了半边红漆。

我脑袋疼得像被木槌敲过。

刚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一床花棉被,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棉被里有人。

还是个姑娘。

她背朝我睡着,乌黑的辫子压在枕头边,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枣红色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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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出来了。

昨天邻村喝喜酒,她就是新娘身边那个伴娘。

我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黄铜脸盆进来,看见我坐起来,一点没惊讶。

她把脸盆往木架上一放。

“醒了?”

我喉咙发干:“婶儿,这是哪儿?”

她瞅瞅炕上的姑娘,又瞅瞅我。

“先别急着穿鞋。”

她拿毛巾往盆沿上一搭,说得跟问今天吃没吃饭似的。

“说说你家啥条件。几口人,几间房,有没有欠账。”

我彻底懵了。

女人又补了一句。

“条件差不多的话,就把事办了。”

我一只脚还踩在炕沿上,鞋都忘了穿。

“办什么事?”

她皱起眉。

“你说办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我旁边的姑娘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看见我,脸先白了一下,接着一把掀开被子。

“妈!”

我这才知道,端盆进来的女人是她妈。

姑娘叫春梅。

春梅她妈没搭理她,只盯着我。

“昨晚你喝多了,是我们家春梅把你扶回来的。村里多少双眼睛看见了。现在你俩在一个屋里睡了一宿,你拍拍屁股走人,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酒一下醒了一半。

“婶儿,我昨晚怎么来的,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春梅急了。

“妈,他真喝多了。”

“你闭嘴。”

春梅她妈把毛巾重重摔进盆里。

水溅到了地上。

“姑娘家的名声,不值钱啊?”

我坐在那里,耳朵嗡嗡响。

那年我二十四,在乡里的木器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没成家的弟弟。

房子倒有四间土坯房,可一下雨东墙就返潮。

我爹前年摔伤过腿,为了看病欠着亲戚三百多块钱。

这样的家底,我平时相亲都不好意思吹。

可眼下不是相亲。

我稀里糊涂在人家姑娘屋里醒了。

春梅她妈把板凳拖到炕前。

“说吧。”

我只好实话实说。

“我家四口人。”

“几个劳力?”

“我跟我弟,还有我爹。不过我爹腿不太利索。”

“有房吗?”

“四间。”

她眼睛亮了一下。

“砖房?”

“土坯的。”

她脸上的神色又淡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二块,活多的时候能有四十五六。”

“正式工?”

我摇头。

“临时的。”

屋里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咝咝响。

春梅一直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都白了。

春梅她妈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希望。

我寻思她听见我家这个条件,大概也就算了。

没想到她站起来,只说了一句:“穷点不要紧,人老实就行。”

我差点从炕上掉下来。

“婶儿,这不是穷不穷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跟春梅根本不熟。”

春梅猛地抬头看我。

我顿了一下。

“昨天才认识。”

春梅她妈冷笑一声。

“才认识就能睡一个屋?”

我脸一下烧起来。

“婶儿,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自己也想知道,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昨天是腊月十六。

我们村的会计嫁闺女,男方家就在邻村。

那时候办喜酒不像后来进饭店,都是在院里支大铁锅,垒临时灶,十几张八仙桌从堂屋摆到院门口。

我跟新郎的堂弟在木器厂一起干活,所以被拉去帮忙。

早上我就去了。

劈柴、搬桌子、借板凳,忙到中午才吃上饭。

春梅是新娘的表妹。

她跟几个姑娘在里屋陪新娘,我只见过她两回。

第一回是我端盘子进去,她给我让路。

第二回是有人让我去借暖瓶,她抱着两个暖瓶出来。

我们总共说了三句话。

她说:“小心烫。”

我说:“没事。”

她又说:“那个壶把松了。”

这就是全部。

晚上酒席散得晚。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院子里就点了灯泡。

灯线是临时从屋里扯出来的,风一吹,灯泡在房檐下面晃来晃去。

几个年轻人不肯走,围着桌子继续喝。

我本来不想喝。

厂里第二天还得上班。

可新郎过来敬酒,有人起哄说我平时酒量大。

那年月男人坐一桌,你说不喝,别人能拿这事笑你半年。

我先喝了两盅白酒。

后来是谁给我倒的,我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拿着玻璃瓶说:“这最后一口,喝完散。”

我一仰脖喝了。

再往后,脑子里就只剩几个断片。

有人扶着我走。

外面很冷。

我的鞋踩进过雪水里。

还有个女人的声音一直说:“慢点,前头有沟。”

我以为是新郎家的人送我。

醒来却在春梅家的炕上。

我把这些一点点说完,春梅她妈根本不信。

“你喝断片了,我们春梅可没喝。”

她转头问春梅。

“你说。”

春梅脸涨得通红。

“昨晚他吐了。”

“然后呢?”

“我跟堂嫂……”

她忽然停住。

春梅她妈马上问:“跟谁?”

“没谁。”

我看见春梅眼神躲了一下。

这一下让我心里发紧。

我问:“到底谁送我来的?”

春梅不说。

春梅她妈却抢过话。

“现在追这个有什么用?反正你是在我家过的夜。”

我从炕上下来,穿鞋的时候发现右脚那只棉鞋还是湿的。

鞋帮上沾着已经干硬的泥。

我忽然想起昨晚一个画面。

有人架着我左胳膊。

还有人骂了一句:“这么沉。”

那声音明明是个男人。

我直起腰。

“婶儿,我先回昨天办喜酒那家问问。”

春梅她妈挡在门口。

“问什么?”

“问我怎么来的。”

“你想赖账?”

这句话把我也说恼了。

“我赖什么账?”

春梅一下站起来。

“妈,你让他走。”

“你傻啊!”

“我说让他走!”

这是她从醒来以后第一次冲她妈喊。

春梅她妈愣了。

我也愣了。

春梅眼圈一下红了,却死死忍着没哭。

“昨晚什么都没有。”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响。

春梅她妈脸色变了。

“你知道个啥?”

“我就在屋里,我不知道?”

她妈朝我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我更不舒服。

“姑娘家懂什么。”

春梅气得嘴唇发抖。

“我堂嫂也在。”

春梅她妈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终于抓住了这句话。

“昨晚还有别人?”

春梅点头。

她刚要继续说,院子里忽然有人喊。

“春梅!”

春梅她妈转身就出了门。

出去前还回头瞪了春梅一眼。

“你少说话。”

门一关,我和春梅隔着半间屋子站着。

谁都尴尬。

我先开口。

“你别怕,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她低头穿棉鞋。

“你赶紧走吧。”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睡你旁边了?”

她脸又红了。

“什么睡我旁边。”

“我醒的时候……”

“中间隔着被子呢。”

我低头一看。

炕上果然有两床被。

我醒来时迷糊,翻身把中间那床被踢到脚底下去了。

春梅说:“昨晚你吐得一身都是,送你的人又走了。我妈说外头冷,让你先在我哥以前住的屋里躺一会儿。”

“那你呢?”

“半夜炉子灭了。”

“然后?”

“我那屋窗户坏了,冷得睡不了,我妈让我过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我却越听越不对。

“你妈让你过来的?”

她没回答。

我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意外。

我心里一阵发凉。

“春梅,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眼。

“你妈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她咬了咬嘴唇。

“认识。”

我脑袋像又挨了一棍。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

“你们木器厂来村里修学校桌椅,你来过。”

我当然记得。

去年夏天厂里接了村小学的活,我跟师傅来干了五天。

但我根本不记得见过春梅她妈。

春梅小声说:“我妈问过你们厂的人。”

“问我?”

“嗯。”

“问什么?”

“问你家是哪村的,有没有对象,人怎么样。”

我后背一下出了汗。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春梅她妈问得那么顺。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打听过我。

我问春梅:“你知道?”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

“那昨天……”

“昨天我妈让我去帮忙,也是因为听说你会来。”

这下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

锅盖碰得当啷一声。

春梅赶紧压低声音。

“你走吧。”

“你呢?”

“我能咋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就是低头把炕上的花棉被叠起来。

叠了一半,又拆开重新叠。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事没我刚才想得那么简单。

我被算计了。

可春梅好像也没比我强多少。

我穿上棉袄。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等等。”

她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我的围巾。

“你的。”

我接过来。

围巾上有一块已经干了的酒渍。

春梅低声说:“昨晚不是我一个人扶你回来的。”

“还有谁?”

她刚张嘴,外面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她立刻不说了。

门被推开。

春梅她妈站在外面。

“要走?”

我把围巾绕到脖子上。

“我去问清楚。”

她盯着我。

“年轻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谁害你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一个姑娘跟你在一个炕上过了一夜,这事传出去,吃亏的是谁?”

我说:“所以更应该问清楚。”

她嘴角动了动。

“行,你问。”

我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中午以前回来。”

我没回头。

邻村离我们村不到五里地。

雪停了一夜,土路冻得梆硬。

我沿着路往昨天办酒席的人家走,脑袋越来越清醒。

昨天的院子已经收拾了一半。

桌子还没撤完。

几个男人正蹲在墙根抽烟。

看见我,有人先笑了。

“哟,新姑爷醒啦?”

其他人也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新姑爷?”

一个年轻人冲我挤眼。

“还装呢。”

我走过去。

“昨晚谁送我走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

笑声没了。

新郎的堂弟站起来。

“我送了一段。”

“还有谁?”

“春梅她堂嫂。”

“送到哪儿?”

“春梅家啊。”

“为什么送她家?”

他愣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说什么?”

“你说不回去了。”

“我为什么不回去?”

“你喝成那样,谁知道。”

我盯着他。

“我家离这里五里,春梅家离这里半里。你们嫌远?”

他有点不自在。

“你都站不住了,天又黑。”

这理由听起来说得过去。

可我继续问:“为什么偏偏送春梅家?”

他把烟头扔到雪里。

“她妈说让你去。”

果然。

“她妈什么时候来的?”

“散席以后。”

“她来干什么?”

“接春梅啊。”

“然后就把我也接走了?”

他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插嘴。

“你别问小王了。昨晚乱糟糟的,谁顾得上这些。”

我看着他们。

“那谁说我是新姑爷?”

没人回答。

刚才拿我开玩笑的人低头搓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早上有人传的。”

“谁传的?”

“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才一早上。

我自己都刚醒,村里已经有人知道我睡在春梅家,还管我叫新姑爷了。

事情比我想的快得多。

我往院外走。

新郎的堂弟追出来。

“你干啥去?”

“回家。”

“春梅那边……”

“我先回家。”

他拉住我袖子。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春梅她妈昨晚跟我说,你跟春梅早就看对眼了。”

我一下站住。

“什么时候说的?”

“送你过去的时候。”

“你信了?”

“我哪知道啊。”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苦笑。

“你当时抱着树吐呢,我问你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

这回我真火了。

我跟春梅一共说过三句话。

到她妈嘴里,已经成了早就看对眼。

再过半天,会传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我没回春梅家。

直接回了自己村。

到家时,我娘正在院里晒萝卜干。

看见我,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去哪了?”

我说:“邻村。”

“我知道邻村。”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一夜没回来?”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屋里我爹已经咳了一声。

“进来。”

我一进屋,就看见炕桌上放着两包点心。

不是我家的东西。

我问:“谁来了?”

我娘跟进来。

“刚才有个女的送来的。”

“谁?”

“说是邻村春梅她妈。”

我心彻底沉了。

“她说什么?”

我娘看着我。

“她说你昨晚在她家。”

我没说话。

“还说你跟她闺女的事,差不多就定下来。”

我爹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点心包都震了一下。

“你在外面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干,人家能找到家里?”

我也火了。

“那你问她去!”

我爹瞪我。

“你冲谁喊?”

我闭上嘴。

我娘赶紧打圆场。

“先说清楚。”

我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我娘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爹却一直没说话。

等我说完,他才问:“那姑娘怎么样?”

我愣了。

“什么怎么样?”

“人。”

“我不知道。”

“长相呢?”

“爹!”

他皱眉。

“喊什么?”

“这事是这么算的吗?”

我爹把旱烟袋在桌沿磕了两下。

“人家姑娘要是清清白白的,你也没吃亏。”

我气得笑了。

“我喝得人事不省,被送到人家屋里,现在全村都说我要当女婿了,这叫没吃亏?”

我娘说:“话也不能这么讲。”

我看着她。

她叹口气。

“现在最麻烦的是姑娘名声。”

又是名声。

从早上到现在,每个人都在跟我说姑娘名声。

可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如果真在乎春梅的名声,为什么非让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陌生男人住进她家?

为什么半夜又让春梅睡进那间屋?

为什么天刚亮,村里就传开了?

我问我娘:“春梅她妈还说什么了?”

我娘犹豫了一下。

“说她家不要多少彩礼。”

“多少?”

“二百。”

我差点气笑。

“这还不多?”

那时候我一个月四十多块。

二百块差不多是我不吃不喝几个月的工钱。

我娘又说:“不过人家说陪一床新被子,还有一个樟木箱。”

我看着桌上的两包点心,突然觉得荒唐。

我连对象都没谈过。

彩礼和陪嫁已经摆上桌了。

我拿起点心。

“我给她送回去。”

我爹叫住我。

“站住。”

“干啥?”

“东西别动。”

“为什么?”

“你这么送回去,就是打人家脸。”

“那我收着?”

“先放着。”

我第一次觉得我爹那种凡事讲脸面的脾气这么让人憋屈。

“收下才说不清。”

我娘也拦我。

“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去了容易吵。”

“我不吵。”

“那等下午。”

我看着他们两个。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事一旦沾上“婚事”两个字,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爹娘想的是家里的脸面。

春梅她妈想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村里人只想看热闹。

真正被架在火上的,是我和春梅。

我把点心重新放回桌上。

“行。”

那天下午我没去。

不是认了。

我想先把昨晚的事弄完整。上午人多,有些细节没问透,我又去找了同厂的小王。

他家离我家不远。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劈柴。

看见我,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放。

“还问?”

“问。”

“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昨晚送我到春梅家以后,几点走的?”

“九点多吧。”

“我睡哪儿?”

“东屋。”

“春梅呢?”

“她当时跟她堂嫂在外屋。”

“她妈呢?”

“给你煮醒酒汤。”

我问:“我喝了吗?”

他笑了一下。

“喝个屁,你吐了一半。”

这个细节倒是真的。

我早上醒来,嘴里一直有股姜味。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春梅她堂嫂呢?”

“跟我差不多一起走。”

我皱眉。

“她不是春梅家的人?”

小王看我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是她堂嫂,住隔壁。”

我心里又是一沉。

也就是说,春梅早上那句“我堂嫂也在”,并不代表她堂嫂在屋里待了一夜。

“还有谁?”

“没了。”

“你确定?”

“确定。”

我问他:“你走的时候,春梅在哪?”

他想了想。

“外屋。”

“我呢?”

“东屋炕上。”

“那后来她为什么进东屋睡?”

小王不说话。

我说:“你也觉得不对,是吧?”

他低头劈了一块木头。

斧头卡进去,他用脚踩住木头往外拔。

“有些事你别逼我说。”

“什么意思?”

“春梅她妈这个人……”

他说了一半又停住。

“怎么?”

“挺能做主的。”

这话听着轻,意思却不轻。

我蹲下来。

“她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跟春梅相亲?”

小王抬头。

“你知道了?”

“春梅说的。”

他叹口气。

“那我就不瞒你了。”

原来去年我去村小学修桌椅的时候,春梅她妈就托人问过我。

那时候春梅正在县城一家缝纫铺学手艺。

春梅她妈看中的是我在木器厂上班。

虽然是临时工,可那年月村里人看来,能每月领现钱就比纯种地强。

她托人到我家问过。

只是问到我爹腿不好,家里还有债,对方就没再提。

“那为什么现在又……”

小王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春梅前阵子相了一个。”

“然后?”

“黄了。”

“为什么?”

“男方嫌她家要彩礼多。”

我说:“这也不至于找我吧。”

小王犹豫了一会儿。

“还有个事。”

“说。”

“春梅她妈跟人吵架的时候放过话,说年前一定把春梅亲事定下来。”

我听明白了。

这不是非我不可。

是她需要年前把女儿嫁出去。

我不过正好出现了。

而且是一个喝得连路都走不了的现成人选。

我问:“春梅自己愿意吗?”

小王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春梅愿不愿意?

早上她让我走。

她承认是她妈让她半夜进屋。

她还一直替我解释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看都不像愿意。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反抗?

走到村口,我就知道答案了。

两个妇女蹲在井边洗菜。

看见我过去,其中一个笑着说:“喜糖啥时候吃啊?”

另一个用胳膊碰她。

两个人一起笑。

我停下。

“谁跟你们说的?”

第一个妇女愣了。

“啥?”

“谁说我要结婚?”

她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说:“听别人讲的。”

“谁?”

“村里都这么说。”

又是村里都这么说。

一句话从一个人嘴里出来,转三个人,就找不到源头了。

可所有人都相信。

晚上我娘又劝我。

“其实我托人问了,春梅那姑娘不错。”

我正在修一只断腿的板凳,手里的刨刀停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

“我说我要跟她处了吗?”

“我就问问。”

“娘,这不是姑娘好不好的事。”

“那是什么?”

我把刨刀放下。

“我不喜欢别人拿这种办法逼我。”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真不愿意,也不能这么拖。”

“我明天去说清楚。”

“别自己去。”

“为什么?”

“人家一屋子人,你一个小伙子说话没轻没重。”

我本来想反驳。

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上午,我娘跟我一起去了春梅家。

路上她一再交代。

“别说难听话。”

“知道。”

“也别提算计不算计。”

“知道。”

“春梅在场的话,给姑娘留点脸。”

我停下脚。

“娘。”

“嗯?”

“你觉得我错了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没错。”

我心里刚松一点,她又说:“可这种事,谁对谁错没那么要紧。”

我没接话。

我那时候还年轻。

我觉得没做就是没做,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人人嘴上讲道理,心里算的却不是同一本账。

到了春梅家,春梅她妈态度特别热情。

桌上已经摆了瓜子和花生。

她看见我娘,赶紧招呼。

“快坐。”

我娘把昨天那两包点心放桌上。

“妹子,东西先给你拿回来。”

春梅她妈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啥意思?”

我娘说:“孩子的事,让孩子慢慢处。”

“还处什么?”

她指指我。

“人都在我们家住过了。”

我说:“婶儿,咱把话说明白。”

她转头看我。

“你说。”

“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发生什么了吗?”

一句话把我噎住。

她继续说:“我从头到尾就说,你们两个有缘分,可以把婚事谈谈。怎么到了你嘴里,像我们家讹你一样?”

我第一次见识到她说话的厉害。

每句话单拿出来都没错。

连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那为什么村里都说我是你家女婿?”

“嘴长在人家身上,我管得住?”

“为什么让我睡在春梅屋里?”

“那是她哥以前的屋。”

“为什么半夜让春梅进去?”

她脸色终于变了。

“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春梅。

“这不重要。”

“重要。”

“那你先回答我。”

她一下提高声音。

“我自己闺女,我让她睡哪儿还得跟你交代?”

我娘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忍住。

“行。”

我说:“那我今天就一句话。我跟春梅没定亲,也没处对象。那晚我喝醉借住你家,我谢谢你们照顾。别的没有。”

春梅她妈盯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别后悔。”

“不会。”

她忽然笑了。

“你当然不会。男人怕什么?”

我皱眉。

她冲里屋喊:“春梅!”

没人答应。

她又喊了一遍。

春梅从后门进来了。

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我们,她明显愣了一下。

她妈说:“你自己听。”

春梅看向我。

我忽然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我改变主意。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接下来每一句话,在春梅听来都可能像当面嫌弃她。

可不说更糟。

我只好说:“春梅,我今天过来,是想把那晚的事情说清楚。”

她低头擦手。

“我知道。”

“咱俩没发生什么。”

“嗯。”

“所以外面那些话……”

她抬头。

“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她眼睛红了一下。

她妈立刻插嘴:“你知道什么?”

春梅突然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

“妈,够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

春梅声音不大。

但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看着她妈。

“那天晚上是你让我去东屋睡的。”

春梅她妈脸色发青。

“我是怕你冻着。”

“我可以跟你睡。”

“我那床小。”

“我可以打地铺。”

她妈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胳膊肘往哪拐?”

春梅也哭了。

可她没退。

“我不往哪拐。”

“那你帮他说话?”

“因为人家本来就没干什么。”

春梅她妈气得手发抖。

“我是为了谁?”

“你为了我,就不能这么办。”

这句话说完,春梅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掉。

“你说我二十三了,再不嫁人就让人笑。”

“我说错了吗?”

“你说人家嫌彩礼高,是我没本事。”

“我什么时候说你没本事?”

“你天天说。”

春梅她妈张嘴,却没接上话。

我娘坐在旁边,脸色也很尴尬。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待。

这是人家的家事。

可我刚准备起身,春梅叫住我。

“你别走。”

她从里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蓝色的塑料纽扣。

她递给我。

“你的吧?”

我认出来了。

是我棉袄第二颗扣子。

昨天醒来以后我就发现少了一颗,以为喝酒的时候掉了。

“在哪找到的?”

“院门外。”

我接过纽扣。

春梅说:“你那晚到我家以后,又往外走过一次。”

我一愣。

“我?”

“嗯。”

“什么时候?”

“他们走以后。”

我完全不记得。

春梅说,那晚小王和她堂嫂离开以后,我躺了一阵,突然爬起来,说我要回家。

春梅她妈拦我。

我喝醉了,根本听不进去,硬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一脚踩空摔在雪地里。

棉袄纽扣就是那时候崩掉的。

“后来呢?”

“你说什么都不肯回来。”

“那我怎么又在屋里?”

春梅沉默了。

我看向她妈。

她妈把脸转开。

春梅说:“我妈让我去叫人。”

“叫谁?”

“我堂哥。”

她堂哥过来,和春梅她妈两个人把我重新架回屋。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回家?”

春梅没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我坚持要走。

他们却把我重新弄回去了。

我捏着那颗纽扣,掌心全是汗。

春梅她妈终于开口。

“那么晚了,你喝成那个样,送你五里地,路上出事算谁的?”

这仍然是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我问:“那为什么第二天一早去我家送点心?”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为什么跟别人说我和春梅早就看对眼?”

她脸一下红了。

“谁说的?”

“小王。”

“他胡扯!”

“我可以把他叫来。”

她不说话。

我娘站起来。

“妹子,这事到这儿吧。”

春梅她妈看着她。

我娘把点心往前推了推。

“孩子没定亲,这礼我们不能收。”

这一次,她语气很硬。

春梅她妈脸上的热情彻底没了。

“行。”

她点点头。

“你们家看不上我闺女。”

我娘马上说:“不是看不上。”

“别解释。”

她指着门。

“走。”

我没动。

“还有一句。”

“你还想说什么?”

“外面那些话,麻烦你澄清。”

她冷笑。

“我澄清什么?”

“说我跟春梅没订婚。”

“你自己不会说?”

“我会说。”

我看着她。

“但从你嘴里传出去的,也得从你嘴里收回来。”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传的!”

春梅忽然开口。

“我有。”

她妈回头。

春梅声音发颤。

“昨天早上,你让二婶去村东头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让她干什么了?”

“你让她告诉人家,他在咱家过夜。”

春梅她妈彻底愣住。

我也愣了。

原来不是闲话自己长了腿。

真有人故意把它放出去。

春梅她妈半天才说:“我就是让她问问……”

春梅打断她。

“你还说,生米已经进锅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炉膛里一块煤塌下去,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我反倒忽然不生气了。

可能是气过头了。

我把那颗蓝纽扣装进口袋。

“婶儿,我明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争。

我和我娘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娘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说:“幸亏今天来了。”

我问:“你昨天不是还觉得姑娘不错?”

她叹气。

“姑娘是不错。”

我没接话。

这句话倒是真的。

从头到尾,春梅没害我。

她甚至比我更难。

我最多被人笑几天。

她如果顶着“跟男人睡过一宿”的闲话,在那个年月,后面每次相亲都可能有人拿出来说。

可我不能因为可怜她,就娶她。

那对她也不公平。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

可第三天,春梅来了我家。

她一个人来的。

我正在院里锯木头。

看见她站在门口,我手里的锯差点歪了。

她穿着那件枣红棉袄,头上围了一条灰围巾。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娘从屋里出来,也愣了。

“春梅?”

春梅点头。

“婶儿。”

这个“婶儿”叫得我娘脸都僵了一下。

前两天她们还差点按亲家说话。

现在称呼一换,关系也跟着退回去了。

我问:“你怎么来了?”

“有东西给你。”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我的一件旧毛衣。

我认出来了。

那晚我吐脏了。

早上醒来时穿的是自己的棉袄,毛衣却没看见。

我以为丢了。

毛衣已经洗干净。

袖口还有一股肥皂味。

春梅说:“晾干了。”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没走。

我娘看出不对,找了个借口进屋。

院里只剩我们两个。

春梅站在枣树下面。

树枝上的雪化了一点,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她突然说:“我准备去县城。”

“什么时候?”

“过完年。”

“继续学缝纫?”

“嗯。”

“挺好。”

又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妈?”

我想了想。

“生气。”

“恨呢?”

“谈不上。”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冻土。

“她以前不这样。”

我没说话。

“我爸走得早。”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家里的事。

“我十岁那年,我爸病没的。后来家里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扛。”

“嗯。”

“我哥结婚以后分出去了。她总觉得只要把我嫁好,她这辈子的事就办完了。”

我问:“所以她就这么办?”

春梅苦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不对。”

“你跟她吵了?”

“吵了。”

“然后呢?”

“她两天没吃饭。”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春梅说:“她不是装的。她气得胃疼。”

我听着更觉得堵。

一个人吃过苦,不代表她以后做什么都对。

可你真面对这样的人,又很难只用一个坏字把她说完。

我问春梅:“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嫁。”

她说得很轻。

“至少不这么嫁。”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眼睛还有点肿,大概这两天哭过。

可这句话说得很稳。

我说:“那就别嫁。”

她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

“确实。”

“村里已经有人说我了。”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知道有多难听。

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跟别人解释?”

“会。”

“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

她马上抬头。

“别全说。”

我愣了。

“为什么?”

“别说我妈故意让我进屋。”

“可这是事实。”

“我知道。”

她攥了攥围巾。

“你就说你喝多了,在我家借宿。咱俩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

“那别人还会觉得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说:“她是我妈。”

这四个字让我一下没了脾气。

她可以反抗她妈。

可以吵。

可以决定不嫁。

可她还是不愿意让整个村子知道,她妈为了给她找对象,把一个醉酒的男人留下,又故意让女儿进屋。

这事一旦彻底说开,春梅她妈以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我问:“那我怎么办?”

春梅抬头看我。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

“我也被人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可事情是因为我家。”

“所以咱们得找个两边都能过的办法。”

她看着我。

我说:“昨天办喜酒的人不是都知道我喝多了吗?”

“嗯。”

“找两个当时送我的人,把经过说清楚。”

“我堂嫂也知道。”

“那就行。”

“可我妈……”

“别提你妈后面干的那些事。”

春梅愣了一下。

我说:“只说前半段。你们看我喝多了,让我借宿。你半夜进去是因为另一间屋冷,中间隔着被子。早上什么事也没有。”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愿意?”

“我只是不愿意背没做过的事。”

我停了一下。

“也没必要为了证明我清白,把你家砸个稀巴烂。”

春梅低下头。

这回她哭了。

声音很小。

我假装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擦擦眼睛。

“那我走了。”

“路滑,慢点。”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那颗扣子呢?”

我摸摸口袋。

“还在。”

“缝上吧。”

“嗯。”

她走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

“都听见了?”

我问。

“听见一点。”

“娘。”

“嗯?”

“以后谁再问,你就照实说。”

她点头。

“知道。”

当天晚上,我把那颗蓝纽扣缝回棉袄上。

针脚特别难看。

一边高一边低。

我娘看不过去,要给我拆了重缝。

我没让。

“能扣就行。”

第四天,小王和春梅堂嫂分别把事情跟几个当时喝酒的人说了。

没有开大会。

也没人专门澄清。

农村的闲话怎么传出去,就只能怎么慢慢往回传。

“那晚他醉了。”

“就是借住。”

“春梅也没跟他一个被窝。”

“中间还隔着被子。”

“早上啥事没有。”

这些话一点点传。

可奇怪的是,澄清永远没有谣言跑得快。

有人信。

有人不信。

还有人笑着说:“没事才怪。”

我起初每听见一次都要解释。

后来我发现解释没用。

你越急,有人越觉得你心虚。

我索性不说了。

厂里也有人拿这事逗我。

“听说你喝顿酒捡个媳妇?”

我继续刨木头。

“你想捡,你去。”

大家笑一阵,也就过去了。

真正难受的是春梅。

她原本年前还有一次相亲。

男方家听见闲话,直接没来。

这个消息是小王告诉我的。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王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

“这跟我往不往心里去有什么关系?”

他叹气。

“也是。”

腊月二十七,我去镇上赶集。

在供销社门口碰见春梅。

她正买线。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我也停住。

两个人已经十来天没见。

她先问:“扣子缝上了?”

我低头看看棉袄。

“缝了。”

她看见我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没忍住笑了。

“你这也叫缝?”

“没掉。”

“你们木器厂就教这个?”

“木头又不用针。”

她笑了几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轻松。

我问:“县城的事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走?”

“初六。”

“住哪儿?”

“师傅家后院有间小屋,一个月三块钱。”

“挺好。”

她点点头。

然后我们又不知道说什么。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认出我们,眼神马上往这边瞟。

春梅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忽然说:“要不一起走一段?”

她看我。

“你不怕人说?”

“已经说成这样了,还能编出什么新的?”

她又笑了。

我们沿着集市往外走。

没挨得很近。

中间隔着半个人。

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边,我买了两串。

递给她一串。

她没接。

“干啥?”

“吃。”

“我有钱。”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我都付了。”

她这才接过去。

咬了一颗,酸得皱眉。

我笑她。

她瞪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没有那场荒唐事,我跟她也许真的可以正常认识。

可现在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她大概也这么想。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

“我往东。”

“我往西。”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出几步,我叫她。

“春梅。”

她回头。

“到了县城,好好学。”

她点头。

“你也是。”

“我什么?”

“少喝酒。”

我脸一热。

“知道了。”

她走了。

大年三十那天,春梅她妈来了。

这回没带点心。

也没提婚事。

她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

我娘让她进屋。

她摇头。

“我就说两句话。”

我站在院里。

她看着我。

十几天没见,她像老了一点。

“春梅初六去县城。”

“我知道。”

“她跟你说了?”

“赶集碰见的。”

她沉默。

“她脾气犟。”

我没接。

“小时候就犟。”

还是没接。

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的事,是我办急了。”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不是道歉。

只说办急了。

可从她嘴里能说出这句话,大概已经很难。

我问:“为什么?”

她看着院墙。

“我怕她再拖。”

“二十三岁很大吗?”

“你是男的,你当然觉得不大。”

“那也不能这么办。”

她点头。

“是。”

这个“是”让我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没地方说。

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么把我嫁出去的。”

我愣了。

她笑了一下。

“见两回面,就嫁了。”

“所以呢?”

“没所以。”

她转过身。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有时候会把自己吃过的苦,当成谁都该吃一遍。”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放心,以后我不提你跟春梅的事。”

我点头。

“谢谢。”

她走了。

我娘站在屋门口。

“这回算完了吧?”

我看着她背影。

“应该吧。”

但事情没完全完。

初六那天,我去车站送小王。

他也要回县里的厂。

没想到春梅也在。

她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外面用麻绳捆了两道。

春梅她妈站在旁边。

看见我,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说:“我送小王。”

春梅点头。

“哦。”

小王看了看我们,笑得很欠。

“这么巧。”

我瞪他。

“闭嘴。”

车还没来。

几个人站在路边等。

春梅她妈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春梅。

“路上吃。”

春梅说:“我带馒头了。”

“拿着。”

“真不用。”

“让你拿你就拿。”

春梅还是接了。

这一幕特别普通。

普通得让我忽然觉得,那天早上的春梅她妈和现在这个往女儿口袋里塞鸡蛋的女人,很难说是两个人。

可偏偏都是她。

车来了。

春梅提箱子。

我下意识伸手。

她也没客气。

“重。”

我帮她把箱子提到车门边。

她上车以后接过去。

“谢谢。”

“到了写信。”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她也愣了。

我赶紧补一句:“给你妈。”

她笑了。

“知道。”

春梅她妈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车开出去时,春梅从窗户里挥了一下手。

不知道是冲谁。

我也没挥。

小王倒把手挥得老高。

“到了给家里来信!”

车拐过路口以后,春梅她妈才转身。

走出两步,她忽然叫我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我“小伙子”。

我回头。

她说:“那天,谢谢你没把话全往外说。”

我知道她指什么。

我说:“不是为了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了。

开春以后,村里的闲话终于淡了。

新的事情每天都有。

谁家牛跑了,谁家儿媳妇回娘家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中专了。

人们很快有了新的谈资。

偶尔还有人问我和春梅到底成没成。

我就说:“没成。”

“为啥?”

“不合适。”

再问,我就不说了。

五月份,我转成了厂里的合同工。

工资涨到五十八块。

我爹特别高兴,专门割了半斤肉。

吃饭时他说:“现在条件好了,再给你找个对象。”

我夹着肉没说话。

我娘问:“有看上的?”

“没有。”

我爹说:“春梅……”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马上改口。

“算了。”

我继续吃饭。

第二年春天,春梅从县城回来过一次。

她已经能独立做衣服了。

给她妈做了一件藏青色褂子。

也给自己做了一条裤子。

那天下午她来我家还东西。

是一把剪刀。

原来年前她妈借过我娘的。

我正好在家。

她比冬天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我问:“县城怎么样?”

“累。”

“挣钱吗?”

“现在一个月能拿三十多。”

“不错。”

“比你少。”

“我干几年了。”

她看见我棉袄已经收起来,忽然问:“那颗扣子呢?”

我笑了。

“夏天谁穿棉袄?”

“我就问问。”

“还在。”

她点点头。

我问:“还回去吗?”

“后天。”

“这么快?”

“店里忙。”

她走的时候,我娘送她到门口。

回来以后,我娘看了我半天。

我说:“你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她笑。

“你们现在倒会正常说话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正常说话不好?”

“好。”

她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却失眠了。

我第一次认真想,我到底怎么看春梅。

不是那晚的伴娘。

不是被她妈硬往我身边推的姑娘。

就是春梅这个人。

她会缝衣服。

脾气其实不软。

被逼急了敢跟她妈拍桌子。

她知道保护自己,也知道给母亲留余地。

吃糖葫芦怕酸。

说话有时候直得让人接不上。

我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可笑。

当初别人逼着我娶,我恨不得马上跑。

现在没人逼了,我反倒开始想她。

可我没去找她。

我怕自己分不清。

到底是真喜欢,还是那场事留下的牵扯。

这一拖,又过了半年。

冬天,厂里给我安排去县城送一批桌椅。

卸完货以后,我鬼使神差去了春梅学手艺的那条街。

我只知道大概位置。

找了三家缝纫铺,才找到她。

她坐在缝纫机后面,正低头踩机器。

脚踏板一上一下。

针头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抬头。

整个人愣住。

“你怎么来了?”

“送货。”

“哦。”

“顺路。”

她往外看了一眼。

“你们木器厂送货能顺到这儿?”

我被她问住。

她笑了。

“进来吧。”

铺子不大。

墙上挂着几件刚做好的衣服。

角落有个蜂窝煤炉。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杯子还是搪瓷的。

我一看就笑了。

她问:“笑什么?”

“没什么。”

我没告诉她,我现在一看见搪瓷东西就容易想起她妈端盆进屋那一幕。

她问:“你对象呢?”

我差点把水呛出来。

“什么对象?”

“没找?”

“没有。”

“你娘不急?”

“急。”

“那你呢?”

我看着她。

“以前挺急着躲。”

她听懂了。

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屋里只剩缝纫机轮子还在惯性转。

我问她:“你呢?”

“什么?”

“相亲。”

“相过两个。”

我心里一下不舒服。

“怎么样?”

“没怎么样。”

“为什么?”

她看我。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一下没话了。

她低头整理布料。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我走了。”

她没留。

“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

外面正在下小雪。

跟那年喝喜酒以后差不多。

我忽然觉得,我要是今天就这么走了,大概以后还会后悔。

我回头。

“春梅。”

“嗯?”

“我想问你个事。”

“问。”

“咱俩能不能重新认识一下?”

她没说话。

我心跳得特别快。

比那天早上在她家醒来还快。

她问:“什么意思?”

“就是……”

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发现说这种话比扛木头还费劲。

“不是你妈说的那个意思。”

她忍着笑。

“那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的意思。”

她不笑了。

我继续说:“以前那事不算。”

“什么不算?”

“什么睡一个屋,什么彩礼,什么新姑爷,都不算。”

她看着我。

“从头来?”

“嗯。”

“怎么从头来?”

我想了半天。

“我叫建国。”

她扑哧笑了。

“我知道。”

“我在木器厂上班。”

“也知道。”

“二十五。”

“这个也知道。”

我有点急。

“那你说怎么办?”

她终于笑出声。

“你不是来认识我的吗?怎么还问我怎么办?”

我脸都热了。

她笑够了,才说:“那你先回去。”

“啊?”

“下个月再来。”

“为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一时脑子热。”

我说:“行。”

“真行?”

“一个月。”

她点头。

“那一个月以后再说。”

我走了。

那个月特别长。

厂里每天照常上班。

锯木头、刨板子、打榫眼。

可我天天算日子。

第二十八天的时候,我娘发现了。

“你最近老看日历干啥?”

“没干啥。”

“厂里发奖金?”

“不是。”

她盯着我。

“跟春梅有关?”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娘笑得眼睛都眯了。

“你是我生的。”

我不承认。

她也没追问。

一个月整,我又去了县城。

这次没借送货的名义。

我坐早班车去的。

春梅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还真来了。”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一个月以后再说,没让你一定来。”

“那我现在来了。”

她看我半天。

“吃饭没?”

“没有。”

“走吧。”

“去哪?”

“吃面。”

我们去街口吃了两碗面。

她那碗一毛八,我那碗二毛。

我抢着付钱。

她没跟我争。

吃完出来,她问:“现在算认识了吗?”

我说:“算吧。”

“那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

我又被问住。

她白我一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急了。

“挺好的。”

“哪好?”

“哪都……”

她盯着我。

我把“好”咽回去。

这种话太假。

我想了一会儿。

“脾气有点犟。”

她眉毛一挑。

“还有呢?”

“说话有时候不留情。”

“继续。”

“做衣服挺好。”

“这算夸我?”

“算。”

她被我气笑了。

“那你呢?”

“我怎么?”

“你觉得自己哪不好?”

我认真想。

“爱面子。”

“嗯。”

“有时候认死理。”

“嗯。”

“喝酒没数。”

她终于点头。

“这条最对。”

我也笑了。

那天我们谁也没说处对象。

可临走时,她给我一双袖套。

“做剩下的布。”

我接了。

没问多少钱。

回家以后,我娘一眼就看见。

“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

我说不出来。

我娘笑了。

“买的?”

我索性进屋。

身后听见她跟我爹说:“有戏。”

我没回头。

第二年春天,我跟春梅正式定了亲。

没有谁逼谁。

也没拿那一晚说事。

我第一次正经去她家,是提着两瓶罐头和一斤白糖去的。

进门时,春梅她妈正在扫院子。

看见我,她站住。

我也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来了?”

“嗯。”

“坐吧。”

这次她没问我家几间房。

也没问工资。

只给我倒了一杯茶。

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带的东西,皱眉。

“怎么买这么多?”

我说:“第一次正式来。”

她妈听见“正式”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谁都没提以前那次。

吃饭的时候,春梅她妈忽然问:“你爹腿好点没?”

“好多了。”

“家里的账呢?”

“还得差不多了。”

她点头。

“那就好。”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同样一张桌。

同样几个人。

那时候她问我这些,我觉得像审犯人。

现在再问,却只是普通家常。

差别不在问题。

在于我有没有选择。

定亲那天,两家商量彩礼。

春梅她妈开口说:“一百二。”

我娘愣了。

以前她说二百。

我看向春梅。

春梅说:“八十。”

她妈瞪她。

“哪有自己往下砍的?”

春梅说:“我自己结婚,我怎么不能说?”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

我爹赶紧说:“一百二就一百二。”

春梅摇头。

“八十。”

我也说:“一百。”

所有人看我。

我说:“取个中间。”

春梅她妈没好气。

“做木匠还会算账。”

我说:“天天量尺寸。”

她第一次被我逗笑。

最后彩礼定了一百。

春梅她妈陪了一只樟木箱、一床新被子,还有一台旧缝纫机。

那台缝纫机是春梅自己攒钱买的。

我说不能算陪嫁。

春梅说:“我的东西跟我走。”

我说:“那算你的。”

她问:“结婚以后呢?”

“也是你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这话我记着。”

“记吧。”

我们结婚定在腊月。

刚好离那场喜酒差不多两年。

办酒前一天,我娘翻箱子找东西,翻出了我那件旧棉袄。

她拎起来。

“还要不要?”

我看见第二颗蓝纽扣。

还是歪的。

针脚一边长一边短。

“要。”

“这么旧了。”

“留着。”

我娘看了眼扣子,明白了。

“那就留。”

结婚当天特别冷。

院里也是支大锅。

也是借桌椅。

也有人喝多。

小王端着酒杯过来,非要敬我。

“当年要不是我送你……”

我瞪他。

“你还好意思说?”

大家笑。

春梅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问:“说什么呢?”

小王马上闭嘴。

“没什么。”

春梅看我。

我说:“他说他当年立功了。”

春梅冷笑。

“他还敢说?”

小王端着酒跑了。

我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

晚上客人散了。

我回屋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只黄铜脸盆。

我脚步一下停住。

春梅坐在炕边,正拆头发上的红花。

看见我盯着脸盆,她也反应过来。

“我妈拿来的。说是给咱们添的新盆,跟以前那只一个样。”

我说:“难怪我怎么看着眼熟。”

春梅忍不住笑。

我也笑。

两年前,我看见一只脸盆,恨不得翻窗户跑。

两年后,它又摆在这里。

可这一次,没有人问我家里几间房。

没人告诉我应该娶谁。

门外传来春梅她妈的声音。

“水凉了自己添热的!”

春梅应了一声。

“知道了,妈。”

她站起来端盆。

我伸手接过去。

“我来。”

她没给。

“你喝酒了,别摔了。”

“今天没多喝。”

“你哪次喝多之前知道自己会喝多?”

我被堵得没话说。

她端着盆往外走。

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

“啥?”

“你那件旧棉袄呢?”

“我娘收着。”

“还留着?”

“嗯。”

“那颗扣子也在?”

“在。”

她笑了一下。

“别拆。”

“本来也没准备拆。”

她端着盆出去了。

我坐在炕边,摸了摸新棉被。

被角针脚细密,是春梅自己缝的。

外头有人收桌子,瓷碗碰得叮叮当当。

院门开了又关。

煤炉烧得正旺。

一切都跟两年前那个早晨完全不一样。

后来有人问我,是不是该感谢当初春梅她妈那一番折腾,不然我和春梅也不会走到一起。

我从来不这么想。

认识一个人,可以相亲,可以介绍,也可以慢慢处。可把一个喝醉的人留下,再拿姑娘的名声和村里的闲话逼他认下一桩婚事,不会因为后来两个人真的走到一起,就变成一件对的事。

最让我记到现在的,也不是春梅她妈端着盆问我“你家啥条件”。

而是春梅后来站在我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

“至少不这么嫁。”

她拒绝的不是我。

她只是不肯让别人替她把一辈子定下来。

有一年过年,春梅她妈来我们家吃饭,正好看见我娘拿那件旧棉袄垫箱子。

蓝纽扣露在外面。

她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棉袄往箱子里塞了塞。

什么也没说。

春梅站在旁边看见了。

等她妈走后,她问我:“你说我妈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你问她。”

“她肯定不说。”

“那就算了。”

“你不生气了?”

我想了一会儿。

“那件事还是不对。”

“我问你气不气。”

“现在不气了。”

她点头。

没再问。

我后来偶尔摸到那件棉袄,还是能看见那颗缝歪了的蓝纽扣。

它至少提醒我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喝得什么都记不住了,却还是往院门外走过。

换成你站在那个炕边,一边是姑娘的名声,一边是自己从没答应过的婚事,父母还劝你“人不错就算了”。

你会怎么把事情说清楚,才能既不认下没做过的事,也不把另一个无辜的人推进闲话里?

要是你身边也有人正被一句“为了你好”逼着做决定,可以把这事讲给他听。

觉得这事值得让更多人看见,就点个赞;春梅她妈当年的做法到底该怎么看,也留句话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