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儒辩论,同意,说明他看透了你;反驳,说明你在心理防御。面对这种怎么说都是你输的死局,你该怎么证明自己没病?

这其实是早期弗洛伊德给自己挖的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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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替自己脱罪的梦

1895年,他做了个怪梦。梦里,他发现自己久久没能治好的病人伊尔玛,喉咙长了白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同事用了一只不干净的针头,给她打过一针。梦做到最后,连三甲胺的化学式都冒了出来。

换作常人,梦醒了也就忘了。但弗洛伊德偏偏却把这个梦一段段拆开解析。为什么偏偏是同事打错了针?为什么梦如此卖力地寻找其他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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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伊尔玛注射之梦,后来的历史研究认为Anna Hammerschlag很可能是伊尔玛的重要现实原型,但学术史上也长期存在Emma Eckstein等其他解释。图源: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111/j.1745-8315.2010.00321.x

最后,他承认,这个梦根本就是他在伪造证据。他只是想把医疗失败的锅甩给别人,求个心安理得[2]。

他自问,连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医生,都会在梦里给自己洗白。那我们平时脱口而出的理由,有几句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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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理由,就是原因吗?

弗洛伊德原本是个在显微镜下搞神经解剖的医生。他深知一个道理:表面看不到的病,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研究者必须通过切片和染色,把隐藏的机制重建出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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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在1873—1882年接受医学、生理学、比较解剖和实验研究训练;在的里雅斯特研究鳗鱼,随后进入Ernst Brücke实验室,从事鱼类、脊髓、神经细胞和组织学工作。1882—1885,在维也纳总医院从实验室转入临床医学;研究脑解剖、神经病理,同时大力研究可卡因及可能的医学用途。图为弗洛伊德早年解剖了数百条鳗鱼,试图找到它们的生殖器的梗图。图源:Wikipedia。

但1885年去了巴黎后,他手里的显微镜失效了。他见到了很多得“癔症”的病人:这些人骨头没断,腿却瘫痪了;嗓子没坏,却发不出声音。更神奇的是,只要对他们催眠,或引导他们哭着讲出某段创伤,这些症状竟然自己就好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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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弗洛伊德获得奖学金前往法国巴黎,在著名的萨尔佩特里埃医院跟随神经学权威Jean-Martin Charcot学习。当时沙可正致力于研究歇斯底里症(癔症),并通过催眠术展示了心理因素如何导致躯体瘫痪等神经症状。后来,他回到维也纳,和Josef Breuer一期研究癔症,发现,一些患者在重新讲述与症状相关的经历、释放被压住的情感后,症状有时会缓解。图为1887年的画作《萨尔佩特里厄尔的一场临床课》描绘了Jean-Martin Charcot讲课的场景,弗洛伊德在他的工作室里放有其印刷复制品。图源:Wikipedia。

他突然意识到:生病的可能是人心。可诡异的是,病人自己却毫无察觉。当他们真诚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时,并没有撒谎。

因为人类心智有一种强大的防御本能——它会把无法承受的记忆和恐惧,隔离在日常意识之外,变成一片连自己都看不见的盲区。这就是“无意识”。

既然当事人不知情,那医生是不是能沿着梦境、记忆和潜意识一路往下挖,找出隐藏的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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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最初的心理分析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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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来的,就是真相吗?

一开始,弗洛伊德干劲十足,深信癔症都能追溯到病人童年的创伤[5]。

但到了1897年,弗洛伊德崩溃了。他给好友写信坦白:“我不再相信我的理论了。”[6]

因为他发现,有些病人根本没有按预期好起来。更麻烦的是,他苦苦挖出来的“童年记忆”, 哪怕患者回忆时哭得撕心裂肺,也不一定真的发生过。它可能混杂着患者的幻想、愿望,甚至是事后脑补的剧本。

病人的痛苦是真的,但引发痛苦的原因却可能是假的。

如果连挖出来的记忆都在撒谎,那医生费尽心机拼凑出来的诊断,不过是一场两人合谋的虚构。一个解释就算再严丝合缝、再催人泪下,也终究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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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的反噬

三年后,18岁的女孩朵拉,把这套理论逼到了死角[7]。

朵拉深陷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庭丑闻中:父亲和好友K夫人有婚外情,而K夫人的丈夫,竟趁机非礼她。在诊室里,朵拉愤怒地控诉:“我无比恶心!错的都是那些成年人!”

在朵拉看来,是这些成年人做的事情伤害了她,导致了她心理出现了问题。但弗洛伊德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已经花了十几年研究人如何误解自己,因此他必须继续往下追问:你的恶心真的是全部的真相吗?其中会不会还藏着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恋、嫉妒或者欲望?

“不,绝对没有!”

“看,你这么抗拒,恰恰证明你在逃避真相。”

僵局出现了。如果“患者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么人心的自欺和潜意识的盲区永远解不开。可只要患者一反驳,医生就说是“心理防御”。那医生不就成了永远不会错的上帝?

朵拉没有废话。三个月后,她直接解雇了弗洛伊德,终止了治疗。

这次失败,让弗洛伊德意识到,朵拉其实是拿眼前这个医生重演了过去。面对新权威,她本能地竖起旧的警惕与敌意。你以为她在冲你发火?其实她是把你当成了潜意识里那个人的“替身”。

一个人过去曾经反复面对不可信任的成年人,那么面对一个新的权威人物时,她可能还没有真正了解对方,就已经带着旧关系留下的警惕、期待和愤怒进入这段关系。患者不是只在讲过去。她也可能正在用眼前的人,重新经历过去。后来,这被称作“移情”。

医生,不再是玻璃外面的观察者,他也被卷入了局中。患者可能并不是单纯想起了曾经怎样依赖、害怕或者对抗某个人,而是在当下用类似的方式对待分析师。

但这埋下了一颗更危险的种子。如果患者接受解释,可以说分析有效;如果她拒绝,可以说她在抵抗;如果她干脆离开,离开的方式仍然可以被解释成移情[2]。

那患者究竟要做什么,才能证明医生真的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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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游戏

这个问题,成了弗洛伊德晚年的一块心病。1937年,81岁的他主动把这句嘲笑写进书里[8]:外界都在骂,精神分析就是一场“正面我赢,反面你输”的霸权游戏。

面对质疑,他反驳道:分析师绝不是抛硬币的庄家,他们更像是考古学家。当你挖出半堵残墙时,不能直接宣布“这里曾是座宫殿”。你只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故事,递给病人。

无论病人说“是”还是“否”,在潜意识的废墟里,都不能当作绝对的出土铁证。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待下一个梦境、下一次情绪崩溃作为新证据浮出水面。对上了,故事成立;对不上,就撕掉剧本推倒重来。

听起来,他非常诚恳地交出了权力。可这真的解决问题了吗?当所谓的“新证据”出现时,谁来判定这到底是在支持原来的故事,还是在推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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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由谁来解释你?

一百多年后的“选择盲视”实验,彻底撕开了这道裂缝。

研究员让参与者选一张更有吸引力的照片,随后偷偷掉包,问他为什么选这张?结果,多数人竟对着自己根本没选过的照片,头头是道地编出了一堆理由[9]。而对应的瞳孔监测发现,照片被换的瞬间,他们的瞳孔猛地放大了[10]。这表明他们身体早就察觉了不对劲,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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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ansson, Petter, et al. "Failure to detect mismatches between intention and outcome in a simple decision task." Science 310.5745 (2005): 116-119.

看起来,当我们看不清自己时,只要外界塞来一个“这就是你”的结论,我们便会本能地去迎合。那是不是随便换个测试、换个人,就自动拥有了定义我们的权利?

今天,我们逃离了诊室,却扎进了更巨大的标签网。畅销书说你“原生家庭有错”; 性格测试说你“天生内耗”。

这些词确实让难以言说的痛苦有了名字。可一旦入戏太深,就变成了停止思考的牢笼。我们开始傲慢地审视别人:你反驳,就是防御;你离开,就是在逃避。这种永远自圆其说的逻辑闭环,不再是治愈,而是权力的驯化。

那我们该如何自救?在《梦的解析》里,弗洛伊德留下过一个谦卑的词:“梦的肚脐”。他说,梦境无论解析得多透彻,最终都会触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的丝线在那里纠缠,接入未知。解释,终有极限。总有一些东西,无法也不该被彻底看透。

所以,下次再被某个看似精准的诊断死死束缚、甚至自我怀疑时,你不必非要顺着对方的逻辑去证明什么。

当年18岁的女孩朵拉,面对最顶级的精神分析大师和一套天衣无缝的推论,就没有深陷在自证的泥潭里。她只是解雇了权威,推门走回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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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OGOUSSLAVSKY J, DIEGUEZ S. Sigmund Freud and hysteria: the etiology of psychoanalysis?[J]. Frontiers of Neurology and Neuroscience, 2014, 35: 109-125.

[2]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梦的解析[M/OL].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

[3] MILLER N S, KATZ J L. The neurological legacy of psychoanalysis: Freud as a neurologist[J]. Comprehensive Psychiatry, 1989, 30(2): 128-134.

[4]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文集(卷1):癔症研究[M]. 九州出版社, 2014.

[5] 彼得·盖伊. 弗洛伊德传[M/OL]. 商务印书馆, 2015.

[6] AHBEL-RAPPE K. “I no longer believe”: did Freud abandon the seduction theory?[J].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2006, 54(1): 171-199.

[7]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朵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段[M/OL].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5.

[8] FREUD S. Constructions in analysis[J].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1938, 19: 377.

[9] JOHANSSON P, HALL L, SIKSTRÖM S, et al., Failure to detect mismatches between intention and outcome in a simple decision task[J]. Science, 2005, 310(5745): 116-119.

[10] GRASSI P R, HOEPPE L, BAYTIMUR E, et al., Restoring sight in choice blindness: pupillometry and behavioral evidence of covert detection[J].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025, 16: 1598254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林键谞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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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脑科学研究院(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是由陈天桥、雒芊芊夫妇出资10亿美元创建的世界最大私人脑科学研究机构之一,围绕全球化、跨学科和青年科学家三大重点,支持脑科学研究,造福人类。

Chen Institute与华山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设立了应用神经技术前沿实验室、人工智能与精神健康前沿实验室;与加州理工学院合作成立了加州理工天桥神经科学研究院。

Chen Institute建成了支持脑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研究的生态系统,项目遍布欧美、亚洲和大洋洲,包括、、、科研型临床医生奖励计划、、科普视频媒体「大圆镜科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