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灶上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肖奈推门进来,脸红得发烫,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半天没吭声。
我锅铲没停,问他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说程莉姿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手顿了一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
我说你想好了?
他点头。
我转身从柜底抽出离婚协议,让他净身出户。
他签得痛快,像甩掉一块旧抹布。
大半年后,他胡子拉碴堵在我新买的江景豪宅门口,盯着玄关那双进口拖鞋,问,你哪来两千多万?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他脸色一点点白透。
01
餐馆开了二十年,从小推车干到两间门面,灶台边的墙皮被油烟熏得发黑,我舍不得换。
每天早上五点去菜市场,肖奈负责后厨,我管前台。袁宁从小学起就在店里写作业,客人多的时候帮忙端盘子。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踏实。
可这踏实,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变了味。
肖奈开始频繁晚归,说是和朋友谈事。回家手机不离手,连上厕所都揣兜里。我碰他一下,他肩膀就缩。
有一回他换衣服,外套口袋掉出一张药房小票,买的是孕妇叶酸。我问买这个干嘛,他说帮朋友带的。
朋友?什么朋友买叶酸让男人带。
我没追问。有些事捅破了就回不去了,我想再等等,等他自己说。
婆婆董媛来店里,坐下就唉声叹气,说小叔子装修差五万,让我们先垫上。我说上个月刚给爸交了住院费,手头紧。
董媛脸一拉,说你嫁进肖家二十年,这点忙都不帮?肖奈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瞪我一眼,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没吭声。袁宁从收银台抬头,看了她爸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肖奈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手机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是条转账记录,两千块,收款人程莉姿。
程莉姿。这个名字我听过,肖奈结婚前处的对象,后来分了。怎么又联系上了?
我拿自己手机,把那条记录拍了下来。往上翻,还有更多。三百、五百、一千,密密麻麻。
我没叫醒他。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把半年来所有转给程莉姿的钱一笔笔圈出来,加起来四万三。
袁宁放学回来,看我在餐桌前算账,问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坐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妈,我上礼拜看见爸在步行街,和一个女的喝奶茶。
我手停了。
她说那女的长头发,穿红裙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孩。我没让她继续说。我说宁宁,妈知道了,你去看书。
袁宁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妈,你留个心眼吧。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跟我说这话,我心里堵得慌。可面上还得撑着,不能让她看出来我慌。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娘家。梁惠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我进门,什么也没问,先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坐在灶前,看着火光一跳一跳。我妈把饭碗搁我手里,说,你爸走之前留了个东西给你。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遗嘱,我爸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城中村那套老宅,归袁梓涵个人所有,与配偶无关。
我妈说,你爸早就看出来了,肖奈那人不靠谱。房子不值钱,但好歹是个退路。
老宅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两间瓦房带个小院,多年没住人,墙都塌了半边。我确实看不上,但那是爸的心意。
我妈又说,听说那片要拆迁了,公告可能快贴出来了。
我没太往心里去。拆迁这事传了好几年,狼来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我还是把遗嘱收好,放进了贴身包里。
回到餐馆,肖奈破天荒没出去,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我进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哪了。
我说回我妈那看看。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可他笑的对象不是我。
我没追问。我在等,等他自己把路走绝。
02
那天晚上十一点,肖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过了两分钟又响,他起身去了厕所,关上门。
我在被窝里躺着,耳朵竖着。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别急,我马上来”。出来时衣服已经换好了,说店里进的那批冻货有问题,他去看看。
我说这个点?他说客户催得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做贼。
我爬起来,套上外套跟了出去。他没开车,走的是后门小路。我隔着二十来步跟着,冬天风硬,吹得脸疼。
走到步行街后巷,一个女的抱着孩子站在路灯底下。
长头发,红裙子,和袁宁说的一样。
肖奈快步过去,接过孩子,在怀里颠了颠,低头在那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没上去闹,也没喊,转身回家了。
有些事,看明白了就行。
第二天肖奈中午才回来,一脸倦容,倒床上就睡。我坐在床边,看他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程莉姿。
我推了推他。他翻了个身,说别闹。
我说肖奈,咱们谈谈。
他睁开眼,看我脸色不对,坐了起来。我说程莉姿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被角,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不敢看我,说梓涵,我对不起你。
程莉姿跟我分手后一直没结婚,去年突然联系我,说给我生了个儿子。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她做了亲子鉴定。
我冷笑了一声。亲子鉴定?那东西能造假。
肖奈急了,说不可能,程莉姿不是那种人。
我说她是什么人我不关心。我就问你一句,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辆货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直响。等声音过去,他说,程莉姿催我给名分,孩子上户口需要结婚证。
我点了点头。我说行,你想好了就行。
他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有点抖,但杯子没摔。
那天下午我给赵思涵打了电话。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在城里做房产中介,人脉广。我说思涵,帮我找个律师。
她问怎么了。我说肖奈在外面有孩子了,我要离婚。
赵思涵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说你别急,我有个同学苏俊彦,专打离婚官司,我这就给你联系。
第二天我见到了苏俊彦,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所有转账截图和银行流水摆在他面前。
他翻了翻,说这些可以证明他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可以要求追回。
我又问了句,如果他自己愿意净身出户呢。
苏俊彦看了我一眼,说只要他签了协议,法律上没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肖奈不在。袁宁从房间出来,说妈,爸刚才回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去店里住几天。
我说知道了。袁宁看着我,嘴张了张又合上。我拍拍她肩膀,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她没回房间,反而坐到沙发上,说妈,你们是不是要离婚。我没瞒她,点了点头。
她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说,离就离,我跟你。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我说好,咱娘俩过。
03
程莉姿上门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正在店里算账,门口突然热闹起来。
她抱着孩子站在餐馆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倒是画得仔细。邻居三三两两围过来看。
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她说袁姐,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不能没爸。我不要名分,只要肖奈认这个儿子。
我放下手里的笔,走到门口。那孩子裹在包被里,小脸皱巴巴的,确实挺小,两三个月的样子。
肖奈从后厨冲出来,围裙都没解,看到这场面愣住了。程莉姿看见他,眼泪刷地下来,说奈哥,你说句话。
肖奈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莉姿一眼,最后低下头,没否认。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男的真不是东西,有人说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
我让开门口,说进来说吧,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程莉姿抱着孩子进了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
肖奈站在旁边,像个木头。
我说程莉姿,孩子是肖奈的,你确定?她点头,说亲子鉴定报告在包里,你要看吗。
我说不用。我就问你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笑了一下。我说行。然后转头对肖奈说,你听见了?
肖奈还是不说话。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我婆婆董媛。她估计是接了谁的电话赶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孩子,眼睛就亮了。
她凑过去看孩子,嘴里念叨着,哎呦,真像,跟肖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后她转过头,拉着我的手,说梓涵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肖家不能没后啊,你就成全他们吧。
我看着董媛。这个我叫了二十年妈的女人,当年我生袁宁的时候,她嫌是个闺女,月子里没给我做过一顿饭。现在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成全。
我抽回手。我说妈,这二十年我在肖家当牛做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餐馆里里外外我一个人扛。你儿子在外面搞出个孩子,你让我成全?
董媛脸色变了,说你怎么说话呢。我说我实话实说。你要孙子,可以。但肖奈得净身出户。
程莉姿猛地抬头,说凭什么。我说凭他婚内出轨,凭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凭他这些年对这个家没尽过心。你要他,连他欠的债一起要。
肖奈终于开口了,说梓涵,你别这样。
我说你别叫我梓涵。你签协议,房子、存款、餐馆股份全归我,你净身出户。签完你爱跟谁过跟谁过。
董媛急了,说那不行,餐馆是肖奈的心血。
我说餐馆的心血是我一个人熬出来的,你问问你儿子,他这几年在后厨炒过几个菜。
肖奈脸涨得通红,说你别太过分。
我拿出手机,把转账记录和出轨证据摆在他面前。我说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些寄到你单位,寄到你老家村里。你那个刚提的科长,还想不想干了。
肖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
程莉姿抱着孩子站起来,说奈哥,别怕她,大不了咱们从头来。肖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董媛还在旁边念叨,说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肖奈沉默了很长时间。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嗡嗡的响声。最后他说,协议呢。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早就准备好了。他接过去,翻了两页,从收银台上拿了支笔,签了。
字签完,他把笔一扔,跟着程莉姿和董媛走了。
袁宁从里间出来,估计一直在里面听着。她看着门口,说了句,终于走了。
我没说话,把协议收好。那天下午,我去办了离婚手续。
04
苏俊彦看了协议,说条款对你有利,但要注意,如果他事后反悔,还得有证据兜底。
我把证据都给了他一份。他说行,存我这儿,用不上最好。
离婚后第三天,我回了趟娘家。梁惠萍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我来,拍拍手上的灰,问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问她拆迁的事有信儿没。我妈说前两天王彬来过了,就是拆迁办那个,说公告贴出来了,让各家各户准备材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离婚前公告就贴了?
我妈说贴了有一个礼拜了。我没告诉你,怕你分心。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一个礼拜。也就是说,肖奈签字那天,拆迁公告已经公示了。
可我转念一想,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老宅是我爸遗嘱留给我的,与他无关。他签不签净身出户,这钱都到不了他手里。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那天下午我去拆迁办找了王彬。他把政策解释了一遍,说老宅面积不大,但地段好,补偿款大概在两千三百万左右。
我签字确认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王彬说你别紧张,这是好事。我说我知道,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补偿款要走流程,王彬说大概得半年。我说不急。
这半年,我该干嘛干嘛。餐馆照常开门,只是后厨换了个师傅。肖奈走了,我反而觉得店里亮堂了。
袁宁周末来帮忙,收银算账越来越利索。有回打烊后她跟我说,妈,我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
我说是吗。她点头,说真的,比以前好看。
那段时间肖奈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先是听说他和程莉姿租了房子住,董媛把养老钱拿出来贴补他们。
后来又说程莉姿嫌房子小,天天和肖奈吵架。
赵思涵来店里吃面,跟我说,你知道肖奈现在什么样吗?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说我听人说,程莉姿花钱厉害得很,奶粉要进口的,衣服要名牌的,肖奈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我没接话,低头擦桌子。赵思涵叹了口气,说梓涵,你就是太要强。
我笑了一下。要强有什么不好。
05
离婚后第三个月,程莉姿开始变本加厉。
先是说孩子要上早教,一个月八千。肖奈说没钱,程莉姿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一住半个月。肖奈去接,丈母娘堵在门口骂他没本事。
董媛把存折掏空了,肖永气得血压升高,住了回医院。出院后老头拄着拐杖来找我,站在餐馆门口,欲言又止。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杯茶。他坐了半天,说梓涵,是肖家对不起你。
我说爸,都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那个程莉姿,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去看过孩子,她连奶瓶都不洗,堆一池子等我儿子下班回来弄。
我没接话。肖永又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就那么一会儿。
袁宁从后厨端了碗面出来,问我,爷爷来干嘛。我说看看。她把面搁桌上,说了句,早干嘛去了。
我没批评她。有些话孩子说出来,比我合适。
那段时间我做了个决定。卤味店的老周师傅干不动了,想把铺子盘出去。那铺子在老城区,两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位置不错。
我去看了两回,跟老周谈了价格。老周说你接手我放心,你家的酱肉我吃过,实在。
我把餐馆抵押了,又跟赵思涵借了一笔,把铺子盘了下来。梁惠萍知道了,把她的养老钱取出来给我,说拿着,妈信你。
我把钱收下,心里记着账。
装修那阵子,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上盯装修,中午回餐馆,晚上去卤味店收拾。袁宁放学直接来店里,帮我刷墙搬货,手上磨出好几个泡。
有回她蹲在地上擦油污,擦着擦着抬头跟我说,妈,咱这店以后叫什么名。
我想了想,说叫袁记卤味。
她笑了,说好,姓袁。
06
半年后,补偿款到账那天,我正在卤味店后厨试新配方。手机短信响了,我点开一看,一长串数字,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我没声张。先把赵思涵的钱还了,又把餐馆的抵押解了。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存定期,一份留作周转,一份准备买房。
卤味店开业那天,老周来捧场,尝了口酱肉,说梓涵,你这手艺比我强。
我笑了笑,说师傅教得好。
生意比我想的好。老城区的街坊认这个味儿,回头客越来越多。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货,下午收摊,晚上算账。累是真累,但累得踏实。
袁宁考完试来店里帮忙,站在柜台后面,有模有样地招呼客人。有回一个老大爷买了两斤猪蹄,临走说了句,你家闺女真俊。
袁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在餐馆写作业的样子,一晃这么多年了。
买房子的事我没跟袁宁商量,自己跑了半个月,最后定了一套江景房。一百四十平,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江面,晚上灯一亮,水面倒影碎成一片。
签合同那天,我手有点抖。售楼小姐问我要不要再看看,我说不用,就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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