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6月,《中英天津条约》正式签订。
里面明确标注了一条极具碾压性的条款。
日后中英交涉文书,双语并行,若文意产生冲突,一概以英文为准。
可讽刺的是,当时全国上下,找不到一个能精准读懂国际法、外交文书的专业英文人才。
十三行买办的洋泾浜英语,仅限于市井商贸、日常交易。
一旦牵扯国家主权、法律条文,完全无法适配。
这个事吧,说起来也离谱。大清堂堂大国,连一封外文信都读不懂,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往前推十六年,道光二十二年正月。
浙江余姚江面驶来十几艘英国小船。
余姚知县跑出来交涉。
两边在岸上打手势比划半天,语言完全不通。
英国人扔下两封英文信,开船就走。
信件送到京城,道光帝下旨火速翻译。
整个余姚竟找不到一个会英文的。
官府兜兜转转托了多层关系,好不容易联系到写信的英国人。
这才搞懂内容,其实只是一句简单告知:英军后续不再前往宁波。
一场外事告知,硬生生难住了整个大清地方官府。
比这更离谱的,是同一年发生的巴夏礼签名闹剧。
恭亲王奕䜣想要促成和谈,让被俘的英国参赞巴夏礼写信给联军统帅。
巴夏礼写完信,里面夹杂了几行英文。
满朝文武轮番传阅,竟无一人辨识得出半个字母。
奕䜣不敢贸然送出,担心暗藏陷阱,四处寻访懂英文的人。
辗转数日,在天津找到一位广东商人。
核实结果让人哭笑不得,那几行英文仅仅是巴夏礼的签名和书写日期。
语言不通的代价,终于让清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1861年,恭亲王奕䜣联合一众大臣,给远在热河的咸丰帝上了一道奏折。
里面一段话精准点破了困境。
"与外国交涉,必先识其性情。既不谙其语言文字,如何能不隔膜?欲悉各国情形,必先通其言语文字,方不受人欺蒙。"
这是清朝统治阶层第一次主动承认学习外语的必要性。
变革的口子,就此撕开。
1862年6月,京师同文馆正式挂牌,隶属于总理衙门。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官方外语学校。
聘请英国公使馆参赞威妥玛引荐的传教士包尔腾,担任首任英文教习。
老师到位了,招生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当时传统士林观念里,学洋文就是背弃祖制。
大学士倭仁直接上书反对。
"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京城街头还流传嘲讽对联。
"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
为了招到学生,朝廷只能拿重金吸引。
专门从八旗子弟中遴选,入学每月发放3银元津贴。
满一年学业合格,津贴涨到8银元,结业还能直接授官。
靠着福利诱惑,才勉强凑齐第一个教学班。
戏曲学家齐如山是同文馆首批毕业生,晚年回忆过当年处境。
学生本人还好,学生家庭会被整个圈层瞧不起。
很多亲友直接断绝往来,骂他们背弃传统。
晚清著名翻译家张德彝,也是同文馆出身。
在校期间就跟随斌椿使团出国考察,是晚清最早走出国门的人之一。
往后四十年,他八次出访海外,累计在国外生活二十七年。
亲眼见证巴黎公社运动,后来官至驻英公使,还当过光绪帝的英文老师。
即便功成名就,张德彝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内心自卑。
在传统士大夫眼里,同文馆学洋文的出身,始终是不入流的"杂流"。
官方办学举步维艰,清廷只能另辟蹊径,外派幼童留学。
1872年开始,清廷分批派遣孩童远赴美国。
这批留美幼童平均年龄仅十二岁。
留学负责人容闳特意和耶鲁校长沟通,将三十名幼童分散安置在美国家庭寄宿。
护送官员祁兆熙亲眼见证蜕变。
短短数月,原本只会说中文的孩子,已经能和美国房东流利闲聊。
后来大名鼎鼎的詹天佑、民国首任总理唐绍仪,都是这批人。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批公派留学生奔赴欧洲。
严复从福州船政学堂毕业后,留学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
归国后翻译《天演论》,将进化论系统引入国内。
胡适评价他为"介绍近世思想第一人"。
皇室这边,也慢慢开始拥抱西学。
1891年,年仅二十岁的光绪帝,主动开启英文学习。
他曾向恩师翁同龢直言,"欲通泰西之学"。
很长一段时间里,光绪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坚持半小时英文课,风雨无阻。
他还专门订阅《万国公报》,每日研读。
《纽约时报》专门刊发报道评价。
"在数万万清国人中,有一个人思想的改变将直接影响国家的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清国皇帝陛下。"
可惜热潮没持续多久,四年后因朝堂权力争斗,光绪的英文学习被迫中断。
直到庚子国难后,慈禧为缓和与列强关系,主动学英文。
光绪才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英文课本。
据德龄公主回忆,后期光绪帝已具备扎实的英文功底。
清末最后一位皇帝溥仪,也有相似经历。
1919年2月,英国汉学家庄士敦入宫,成为溥仪的专属英文老师。
庄士敦是英国派驻威海的公务人员,深耕汉学。
经由徐世昌等人引荐进入紫禁城。
相比于枯燥的四书五经,庄士敦带来的西方文化让溥仪格外感兴趣。
常常上课直到天黑,偶尔庄士敦留宿宫中。
为了适配西式生活,溥仪特意在紫禁城安装灯泡,故宫第一次迎来通电照明。
溥仪大婚之后,皇后婉容、淑妃文绣也一同学英文。
婉容悟性很高,能熟练读写英文,还经常和溥仪互通英文书信。
文绣对英文兴趣寥寥,始终不愿深耕。
晚清数十年的摸索,终于让外语教育从异类变成正统。
1902年,学务大臣张百熙拟定《钦定学堂章程》。
首次将英语、数学、物理等现代学科和传统经学并列纳入学制。
1904年,张百熙联合张之洞修订出台《奏定学堂章程》,也就是癸卯学制。
这是全国首个强制普及外语教育的法定制度。
明文规定,高等小学、中学必须开设外语课,课时占比达到百分之二十左右。
到1911年,全国接受过系统英语教育的国人,已突破十万人。
放到现在,关于英语主科地位的争议一直没停过。
不少学者提出应该废除英语主科身份,改为选修。
核心理由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终身不出国,学英语实用性不强。
胡锡进曾公开发文反驳,观点很直白。
把学习外语等同于崇洋媚外,是极其偏激、狭隘的认知。
我觉得,学英语的意义百年前后早已不同。
晚清学英语,是落后国家被迫打开国门,为了不被欺辱。
如今讨论降格英语,是国家强盛之后的舆论反思。
但教育资源从来都是分层的。
精英家庭的孩子,即便校内不学,也能请外教、读私立。
普通家庭的孩子,校内免费的英语课程是唯一的普惠渠道。
一旦英语改为选修,公立课时缩减、师资缩减。
学习门槛会转移到昂贵的校外培训机构,普通学子只会彻底失去竞争资格。
1881年上海圣约翰书院落地全英文教学,开启了中国现代外语教育的序幕。
而1904年颁布的癸卯学制,比这晚了二十三年才把外语课写进全国法定制度。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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