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的金属外壳贴在我掌心,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程维昱站在台上,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副我看了三年的温润笑容。
他举起话筒,先用中文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来宾,感谢父母。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桌,落在我脸上。
他突然换了一种语言。
德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清晰。
他说了一句话,不长,也就七八个词。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几十桌宾客面面相觑,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有人扭头去看旁边的人。
没人听懂。只有我,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话筒的塑料握柄里。他说的是,今天的新娘,不是我。
他还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等着看我出洋相。
我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拿过司仪手里那支备用话筒。
指腹在开关上轻轻一推,话筒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
01
程维昱第一次来我家,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爸在书房泡茶,我妈在厨房忙活,做了六个菜一个汤。
程维昱拎着两盒燕窝一箱车厘子,进门先换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小伙子讲究,不毛躁。
饭桌上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我爸问他公司的事,他挑着讲了几件正在做的项目,数字报得清楚,不夸大也不藏着。
我爸听得频频点头,夹了一筷子红烧鱼放他碗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吃鱼的样子,心里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三十二岁,在爸妈眼里早该嫁了。
相亲见过几个,有的太油,有的太木,程维昱卡在中间,刚合适。
他在程氏地产做副总,分管营销,工作体面,收入稳定,父母都是本地人,家里两套房。
我妈挑不出毛病,只说你喜欢就行。
订婚是今年开春定下来的。
我爸说程家在本地做地产,虽然这两年行情一般,但底子还在,两家联姻不算高攀也不算下嫁。
我妈没吭声,只是私下跟我说,再处处看,别急着点头。
我没听。
那时候觉得程维昱挺好的,工作忙但记得我生日,出差会带当地的点心,发微信从不隔夜回。
挑不出大毛病。
程维昱也常来公司接我。
蔡氏食品在城北工业区,做坚果炒货,我爸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两百多号人。
我在公司管市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他来了就坐在接待区看手机,从不催我。
前台小周说他脾气好,每次来还给小周带奶茶。
我那时候真觉得他挺好的。直到上个月。
那天他来接我下班,我收拾包的时候,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备注是“婉莹”。
内容只有几个字,但那个名字让我手停住了。
林婉莹。我大学同宿舍的闺蜜,毕业后进了蔡氏做行政,两年前说家里有事辞了职,之后联系就淡了。她怎么会给程维昱发消息。
程维昱从洗手间出来,随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茶几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没再追问,开车带我去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三文鱼刺身嚼在嘴里没味道。
回家后我翻出旧手机,找到林婉莹的号码,犹豫了半宿没拨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电子城买了一支录音笔。
很小,能夹在笔记本封皮里。
后来程维昱再来公司,我都会把录音笔打开,笔记本摊在茶几上。
他坐在旁边看手机,我假装处理文件。
几次下来,录到了他打电话订餐厅,提到了林婉莹的名字,说“到时候你来就行,别让她看见”。
她是谁,我心里清楚。
录音笔的内存卡我取出来,标好日期,锁进办公室抽屉。
02
我约林婉莹喝咖啡,是在三天后。
那家店在万达广场二楼,叫漫咖啡,灯光昏黄,沙发很软。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发青。
穿一件米色针织衫,领口松垮,锁骨下面一条银色项链晃来晃去。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条项链跟程维昱送我的那条一模一样,连坠子上的碎钻排列都一样。
她坐下来先笑,说昕怡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我说你倒是瘦了。
她摸了摸脸,说最近我妈住院,跑医院跑得。
我搅着拿铁,奶泡粘在上唇,拿纸巾擦了。
问她,阿姨什么病。
她说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二期,化疗一次八千多,医保报一半,剩下自己掏。
我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帮朋友看店,卖卖衣服,时间自由,方便照顾她妈。我说那挺好。她嗯了一声,眼睛看向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我直接问她,你跟程维昱还有联系吗。
她勺子停了,抬起头看我,眼神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垂下去,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漩涡。
她说,昕怡,你别多想,就是偶尔碰到,他照顾我生意,买过两件衣服。
我说,我还没说什么呢。她脸白了,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发红。半天憋出一句,我妈真的病了,化疗一次八千多。我上个月刚从他那借了两万。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跟我是四年室友,我结婚她当伴娘,她妈我还去看过,包了红包。
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现在她低着头坐在我对面,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问她,就借了钱。
她点头,又摇头,说他还帮我介绍了两个客户,买了几件衣服,都是正价,没让他打折。
我说,项链呢。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指头绞着链子。
她没回答。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阿姨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她说市二院肿瘤科,六楼。
我说好,结了账先走。
出了咖啡店,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黏黏的。
我站在路边给我哥打电话,让他帮我查程维昱和程家的账。
蔡俊彦是我亲哥,比我大两岁,做律师的,脑子比我好使。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03
我哥办事利索,五天就给了回话。
他约我在他律所楼下见面,手里拿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们在楼下茶餐厅找了个角落,他点了两杯柠檬水,把纸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一摞打印件,银行流水、工商信息、还有几张截图。
程氏地产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资金吃紧,三个在建楼盘停工,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要钱。
程广平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挪去填窟窿,挪了将近两千万。
经侦那边已经接到匿名举报,在初查。
程维昱个人名下没什么资产,但他在外面跟人合伙开了家贸易公司,走账频繁。
我哥说这家公司跟程氏地产有大量关联交易,钱转了几手,最后去了哪儿不好说。
更让我心凉的,是他查到的开房记录。
程维昱和林婉莹,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在城西一家快捷酒店开了十几次房。
每次都是钟点房,两三个小时,刷的是程维昱的信用卡。
我哥把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在我面前,A4纸薄薄一张,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指尖在林婉莹三个字上停住。
“昕怡,”我哥叫我,“现在取消订婚还来得及。”
我说,再等等。
他皱眉头,问我等什么。我说,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行,我陪你。不过有一条,你别自己硬扛。我说知道。
我妈那几天也察觉不对劲。
晚上她来我房间,坐在床沿,帮我叠衣服。
她叠得很慢,一件T恤翻来覆去叠了三遍。
她说,你爸那个人要面子,订婚的事亲戚都通知了,现在说取消他肯定跳脚。
我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最后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你从小主意就大,妈不拦你。
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头。
她起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差点哭出来。
第四天,我哥带我去见了许光启。
经侦支队的,我哥大学同学,人很瘦,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完我哥整理的材料,说这些足够立案,但证据链还差几环,最好能补上资金流向的原始凭证。
我问他,订婚宴上如果程广平当众威胁我,算不算证据。
许光启推了推眼镜,说算,威胁恐吓加一条。
我跟我哥对视一眼。
他说,你真要这么干。
我说嗯。
许光启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说,蔡小姐,你要想清楚,订婚宴上闹开,就没有退路了。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退。
04
试婚纱那天,程维昱心情很好。
他开车来接我,路上放了一张老歌CD,跟着哼了两句。
婚纱店在市中心,门面不大,里面装修得挺精致。
店员迎上来,程维昱突然用德语跟人家打招呼。
店员愣住,程维昱又重复了一遍,笑得挺得意。
他转头看我,说这家店老板在德国待过,店员都会几句德语,他特意练了半个月。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他说大学选修过,忘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捡起来。
他挑了一件拖尾婚纱让我试。
我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他在外面用德语跟店员聊天。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他未婚妻不懂德语,待会儿让我配合一下,假装听得懂,逗她玩。
店员笑了。
我在帘子后面把婚纱拉链拉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脸很白,嘴唇没血色。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去。
程维昱上下打量我,说好看。
然后他用德语问店员,这件多少钱。
店员配合地报了个数字。
程维昱转头看我,眼神带着试探。
我歪了歪头,露出茫然的表情,问他,你们说什么呢。
他笑出声,说没什么,夸你漂亮。
他掏出手机付定金,背对着我的时候拨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计划照旧,你到时候坐远一点,别让她看见。
我站在他身后,手伸进包里,摸到录音笔。
开关是推上去的,红灯在包底微微亮着。
回家路上他心情更好,说订婚宴订在凯悦酒店三楼,二十桌,他爸请了半个地产圈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排排梧桐树往后倒。
他说,昕怡,那天你会紧张的。
我说,可能吧。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来。
那个笑我太熟悉了,温温柔柔的,但底下藏着东西。
以前我看不穿,现在看穿了,只觉得冷。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让他把经侦立案回执准备好。
然后我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程维昱送我的那条项链,跟林婉莹脖子上那条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推到抽屉最里面。
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一份清单,订婚宴上要说的话,一条一条写清楚,标好顺序。
写到凌晨两点,存了草稿,关机睡觉。
05
订婚宴定在五月十八号。
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香槟塔,二十桌红布圆台面。
蔡家和程家的亲戚朋友坐满了,我爸妈在主桌,程广平和程洁也在。
程广平头发梳得油亮,程洁穿一件墨绿旗袍,逢人便笑。
我站在入口迎宾,穿一身正红礼服,脚底下踩着一双七厘米的细跟。
程维昱站在我旁边,手虚虚搭在我腰后。
每来一个客人,他就微微欠身,笑得妥帖。
我爸妈那桌坐了舅舅、姑姑、小姨,还有我爸的几个老战友。
我妈穿一件深蓝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我姥姥传下来的玉镯子。
我爸穿藏青西装,领带是我上周给他挑的,酒红色。
他坐在主位上,跟程广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指一直在转茶杯。
林婉莹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整理裙摆。
她穿一件香槟色伴娘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那条项链换成了珍珠的。
她跟我打招呼,说昕怡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谢谢,你坐十八桌吧。
她点头往里走。
程维昱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我假装没看见。
仪式三点十八分开始。
司仪热完场,请程维昱致辞。
他接过话筒,先感谢来宾,又感谢双方父母,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爸在主桌上点头,我妈没动,手指捏着桌布边。
然后程维昱顿了一下。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刀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他重新举起话筒,张嘴说了一句德语。
全场安静了。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盅鱼翅羹,热气袅袅往上飘。
他的手还举着话筒,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他在等我,等我露出困惑的表情,等全场宾客窃窃私语问我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今天的新娘,不是我。
我手指碰到桌上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响声。
程广平在主桌上皱眉,扭头问程洁,他说什么。
程洁摇头,脸色有些不安。
我爸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盯着台上。
程维昱又补了一句德语。
这次声音更大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得意。
他说,蔡昕怡配不上我,我根本不想娶她。
我听见我妈吸了一口气。
我爸的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后排有客人交头接耳,但没人敢大声说话,程家请来的那些地产圈的人,个个面面相觑。
林婉莹坐在十八桌,低头摆弄餐巾,嘴角微微翘着。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闷闷的。
程维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被笑意压下去。
他以为我要哭,或者要跑。
我伸手,拿过司仪手里那支备用话筒。
指腹在开关上一推,蓝光亮起来。
我抬头看着程维昱,他比我高一个台阶,西装笔挺,领结端正。
我开口了。
用德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