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又摔了。

我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片,手指抖得捏不住。瓷片扎进指肚,血珠子冒出来,我盯着那点红发愣。

客厅里,郭永健把遥控器一摔:“天天浑身难受,让你做顿饭就装死。”

我没吭声,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女儿郭可馨硬拉我去医院。各项检查做完,老主任陈德福盯着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你最近吃了什么药?”

“维生素,我丈夫每天给我吃。”

他把报告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维生素。你可不能再由着他了。”

我愣住。

药瓶还在丈夫床头柜里,标签早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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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后背疼醒的。那种疼从腰往上爬,爬到肩膀,再窜到后脑勺,跟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扎似的。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郭永健在旁边打呼噜,跟拉风箱一样,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数着自己的心跳。

快,乱,有时候还漏一拍。

我攥了攥拳头,手指发麻,跟戴了厚手套似的。

这感觉有小半年了。

起初是累,怎么睡都缓不过来。

后来添了心慌,端着碗手就抖,有一回在厨房切土豆,刀差点剁到指头上。

再后来记性也不行了,煤气灶上烧着水,转身就忘,烧干了两回锅,锅底黑得跟炭一样。

我跟郭永健说过。他正看手机,头都没抬:“你就是闲的。”

我没再吭声。

五点五十,我起了床。

先去厨房把米淘上,粥锅坐到灶上,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婆婆蒋玉珍昨天换下来的裤子还泡在盆里,水凉得扎手,我搓了两把,指关节又疼起来。

六点二十,粥好了。我煎了三个鸡蛋,郭永健两个,婆婆一个。我自己没吃,胃里堵得慌,喝了两口粥水就撂了筷子。

郭永健坐到桌前,筷子往鸡蛋上一戳,蛋黄流出来,他皱了皱眉:“煎老了。”

我没说话,转身去给婆婆端饭。婆婆七十五了,腿脚不好,住在我家朝南那间屋。她接过碗,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没睡好。”

“你就是想太多。”她低头喝粥,声音含含糊糊,“永健上班累,你多担待。”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突然一阵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我使劲闭了下眼,再睁开才稳住。婆婆没看见,她正专心挑粥里的红枣。

郭永健吃完饭,把碗往水池一扔,拎着外套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炖个排骨,别又弄那些清汤寡水的。”

门关上了。

我靠在厨房台面边,手撑着大理石,凉的。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跟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鼓。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去,坐到了地上。

瓷砖凉,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可我没力气站起来了。

我坐了大概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脑子清楚得很。

想我四十岁那年还能扛着二十斤大米上五楼,气都不带喘。

想我闺女郭可馨说过的话,她说妈你该去查查甲状腺。

我查过。去年社区医院说没事。

后来我撑着台面站起来,去洗碗。手一抖,碗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地摔在水池里,碎成三瓣。

我盯着那三瓣碎瓷,突然觉得这碗就是我。碎了,还得自己捡。

下午三点,我去幼儿园接孙子。

郭荣轩的孩子,三岁半,皮得很。

我牵着他往家走,他非要踩水坑,我拽不住,差点让他摔了。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

孙子仰头看我:“奶奶,你手怎么老抖?”

“奶奶老了。”

“我妈妈说,老了就爱抖。”

我笑了笑,没说话。

儿媳妇这话没说错,但我心里清楚,我这抖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老了才抖,我是从心口往外发颤,跟电线短路似的,一阵一阵的。

晚上郭永健回来,我把排骨端上桌。他吃了两块,放下筷子:“盐放多了。”

“我尝着还行。”

“你尝?你舌头早坏了。”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现在做什么都不行。饭饭做不好,孩子孩子带不明白,妈你也照顾不周到。”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他吵没用,吵了二十年了,哪回不是我自己憋回去。

吃完饭,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瓶,白塑料的,没标签。倒出一片药搁我手里:“吃了。”

“这什么?”

“维生素。你天天喊累,缺东西了。”他端着水杯递过来,“吃。”

我把药片放进嘴里。苦,一股子化学味儿,跟以前吃的维生素片完全不一样。我皱了皱眉,想吐出来。

“咽了。”他盯着我,眼神硬邦邦的,“别糟蹋钱。”

我喝了口水,硬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他没再看我,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听不清。只听见一句:“嗯,她吃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心跳得比白天还快,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我想,明天得去医院看看。

02

第二天我没去成。

早上五点半,郭永健把我推醒:“妈昨晚咳嗽了一宿,你带她去社区医院拿点药。”

我睁开眼,头沉得跟灌了铅一样。天花板在转,转了两圈才停住。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抖得抓不住衣服。

“我难受。”我说。

“谁不难受?”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妈比你年纪大,你伺候她不应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婆婆在隔壁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到底还是起了床。

给婆婆穿好衣服,扶她下楼。

楼梯窄,我一手扶着墙,一手架着婆婆,腿发软,膝盖打弯。

走到二楼拐角,眼前突然一黑,我赶紧靠住墙,把婆婆也拽住了。

“怎么了?”婆婆吓了一跳。

“没事,起猛了。”

社区医院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医生给婆婆听了听肺,说没事,开了点止咳糖浆。我站在旁边,医生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也查查?”

“不用。”郭永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诊室门口,“她就是没睡好。”

医生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郭永健走在前面,步子快,我跟婆婆在后面慢慢挪。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体检,别去了。”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跟他提过体检的事。

“可馨跟我说了,你让她帮你约的。”他掏出钥匙开门,“浪费那钱干什么?你这就是更年期,熬两年就过去了。”

我扶着婆婆上楼,没接话。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棉花,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晚上郭可馨打来电话。

“妈,我给你约了市医院的体检,下周二,你记得去。”

我握着手机,看了眼客厅。郭永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不知道听没听见。

“你爸说不用……”

“我爸懂什么?”女儿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手抖成那样,眼睛也发直,他还说没事?妈你别管他,我给你约好了,钱都交了。”

我鼻子一酸。女儿在电话那头又说:“我周二请假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忙,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你那个状态我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外面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楼啊树啊都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想起郭可馨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那时候我三十岁,跑得飞快,一点不觉得累。

现在我五十二,连楼都下不利索了。

周二早上,郭永健出门前看了我一眼:“去哪?”

“买菜。”

他没再问,拎着包走了。

我等他出了单元门,才从柜子里翻出女儿给我约的体检单,叠好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屋里喊:“早点回来,中午做面条。”

“知道了。”

市医院人多,走廊里全是人。郭可馨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皱眉:“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哪有。”

“脸都凹进去了。”她拉着我往里走,“走,先抽血。”

抽完血,做B超,又拍了胸片。

最后一项是心电图,我躺在窄床上,冰凉的电极片贴在胸口和手腕上,机器滴滴响。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皱了皱眉,没说话。

“有问题吗?”

“等报告吧。”

从检查室出来,郭可馨扶着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对面墙上挂着健康宣传画,画上的老太太笑得满脸红光,旁边写着“幸福晚年”。

我看着那五个字,突然觉得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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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体检报告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照旧五点半起床,做饭,洗衣,接送孙子。

郭永健每天晚上照旧给我一片药,我照旧咽下去。

只是每次吃完,胃里翻江倒海的劲儿越来越厉害,有一回差点吐在饭桌上。

郭永健看了我一眼:“别糟蹋东西。”

我忍住了。

第三天下午,郭可馨来电话,声音有点紧:“妈,明天你跟我去趟医院,陈主任要见你。”

“陈主任是谁?”

“内科的,体检报告上有点问题,他想当面跟你说。”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什么问题?”

“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汤。

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是郭永健爱吃的。

我盯着那些翻滚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又碎掉。

第二天,郭可馨请了假,陪我去医院。

陈德福主任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专家门诊”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报告。

看见我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

陈主任把报告摊在桌上,用笔尖点了点其中几行:“吴文丽,五十二岁,对吧?”

“对。”

“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维生素。”我看了女儿一眼,“我丈夫每天给我吃一片。”

陈主任的眉头拧起来,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又看了一眼报告,然后抬起头,盯着我。

那眼神跟之前看病的医生都不一样,沉,重,像压着什么事。

“什么维生素?瓶子带了吗?”

“没带,在家。”

“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没标签。”我声音小下去,“我丈夫说,是朋友从国外带的。”

陈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个数字,说了一句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向后趔趄了两步,好像被人抽了筋骨般站立不稳。

“医生....等等!你说.....你再说一遍,我.....”

我不是没听懂,而是完全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