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六点出头,我拎着垃圾袋刚拉开门,一只粗壮的手掌“砰”地拍在门板上。
一个男人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低着头的半大小子,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董昊强家长是吧?你儿子干的好事!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客厅里,董昊强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脚底板发麻,从头顶凉到后脚跟。
魏玉珠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01
那天傍晚的事,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技术员,机器上的零件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说到儿子的事,我承认,我脑子转得没那么快。
董昊强今年十三,上初一,个子随他妈,不高,偏瘦,性格也闷。
小时候还好,上了初中话更少了,放学回来就关在屋里,问他学校怎么样,永远就两个字:“还行。”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红花油的味道。
魏玉珠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眼圈红红的。
董昊强站在旁边,左胳膊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
“你问他。”魏玉珠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摔,“你儿子让人打了,问你半天,屁都不放一个。”
我把外套脱了,走过去想拉儿子的手。
董昊强往后缩了一下,我轻轻把他袖子往上捋,胳膊肘到小臂那一块,青了一大片,中间还有点发紫。
我手指头碰上去,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怎么弄的?”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魏玉珠嗓门拔高了,“你说实话,是不是周俊力那小子?”
董昊强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一看他那样,心里就有数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哭不闹,就是闷着。
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胳膊上涂药。
“儿子,爸跟你说,被人欺负了,别光知道生气。生气没用,伤的是自己。你得讲道理,实在不行就躲远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董昊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像……失望。他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回了自己屋,门关得挺轻。
魏玉珠瞪着我:“你就这么教儿子的?躲远点?那他下次打得更狠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找人家闹?小孩子的事,闹大了更不好收场。”
“你呀,一辈子就这个怂样。”
她说完进厨房了,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闻着满屋子的红花油味,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在厂区大院里被几个大孩子堵住要钱,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在车间里干活,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忍忍就过去了,清者自清。”
我忍了。
忍了三个月,那几个大孩子被学校开除了,可我再也没跟他们一起打过球。
后来进厂,被工友诬陷偷材料,我又忍了三个月,最后真相大白,可晋升的名额早就给了别人。
我爸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我跟他说起这事,他抽着烟,说:“忍一忍,别人看得见。”
看得见吗?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别人只当你真好欺负。
我把烟掐了,去敲董昊强的门。
里面没声音。
我推开门,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照着他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也没回头。
“胳膊还疼不疼?”
“不疼了。”
“明天爸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说说。”
他停了一下笔,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说了也没用。”
他说完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爸当得挺没意思。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你只会让我忍。”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董昊强胳膊上的淤青慢慢消了,书包上被划的口子,魏玉珠用针线缝上了。
她缝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要去学校找周俊力算账,被我拦住了。
我说我去找班主任,她说你去有屁用。
我说那也比你直接去校门口堵人强,闹大了儿子在学校更难做。
她没去。
但她偷偷给董昊强报了个跆拳道班,周六下午上课,我是过了三天才知道的。
缴费单子夹在电视柜上的一堆宣传单里,我翻遥控器的时候翻出来的。
“你报这个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跟你商量什么事能成?”
“学打人不对。”
“学挨打就对?”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董昊强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我后来去他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放着英语听力,声音开得不大。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最想要的其实不是我爸教我怎么忍,而是他能站在我前面,跟那些大孩子说一句:“你们别欺负我儿子。”
可我爸没说。我也没说。
周六下午,魏玉珠带董昊强去上跆拳道课。
我一个人在家,把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水,又把厨房的灯泡换了。
干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拿起董昊强扔在茶几上的书包,想给他整理一下。
书包很沉,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我掏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支录音笔。银灰色的,比小拇指长一点,开关还亮着。
我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我愣住了。
是周俊力的声音,又尖又冲:“你爸是不是在厂里偷东西被开除了?我听我爸说的,你们家就是小偷窝。”然后是几个男生的哄笑,还有董昊强很低很低的回话:“我爸没偷东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继续往下听。
周俊力又说:“你妈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连双好球鞋都买不起,穷鬼。”录音里还有别的声音,一个男生说“算了算了”,另一个说“让他把作业借我们抄,不借就揍他”。
周俊力说:“听见没?明天把数学作业带过来,不然放学别走。”
我的手有点抖,把录音笔关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周俊力那句话——“你爸是不是在厂里偷东西被开除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事。
当年那个工友诬陷我偷材料,厂里查了三个月,最后查清楚了,可那三个月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看贼。
我爸那时候跟我说:“忍忍,清者自清。”我忍了,可周俊力他爸是怎么知道的?
厂里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是当年厂里的人,现在跟他家有来往。
我忽然想起来,周俊力的爸爸周波,好像以前也在我们厂干过。
后来厂子改制,他出去开了个小饭馆。
我在厂里食堂见过他一次,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可他居然把当年那件事当笑话讲给儿子听,儿子又拿到学校当刀子捅我儿子。
我把录音笔塞回书包,拉上拉链,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魏玉珠和董昊强回来,跆拳道服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
魏玉珠心情不错,说教练夸董昊强腿法有劲。
董昊强脸上没什么表情,洗了澡就进屋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多,我假装去阳台收衣服,经过董昊强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没有翻书声,也没有手机游戏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玉珠在旁边打着轻鼾。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录音笔里周俊力那句“你爸是不是偷东西被开除了”。
我在想,董昊强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他录了多久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董昊强房间,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我站在黑暗中,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翻身的动静。
他没睡。
我也没睡。
我想推门进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跟他说爸明天就去学校找周俊力算账。
可手放在门把上,又缩回来了。
我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半夜起来,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当时醒着,我听见他叹气了,可他就是没推门。
我回到床上,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
早上起来的时候,董昊强已经背着书包走了。
魏玉珠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滋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杯豆浆,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你今天去不去学校?”魏玉珠把煎蛋搁我面前。
“去。”
“别又和稀泥。”
我没接话,把煎蛋吃了,骑车去了厂里。
一上午在车间里,手上的活没停,脑子里全是那支录音笔。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董昊强的班主任吕翔打了个电话,说下午想过去一趟。
吕翔说行,三点以后他有空。
下午三点,我到了学校。
吕翔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让我坐。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多肉,胖嘟嘟的,跟吕翔这个人挺像,圆乎乎的,说话也圆。
“董昊强爸爸,昊强最近表现挺好的,作业都按时交,就是上课不太爱发言。”
“吕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说说周俊力的事。”
吕翔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把手机扣在桌上。“周俊力啊……这个孩子是皮了点,我也批评过他。不过小孩子嘛,闹着玩,有时候没轻没重的。”
“闹着玩?我儿子胳膊上青了一大块,书包被划了,这也能叫闹着玩?”
“这个事我问过周俊力了,他说是不小心碰的,书包是打闹的时候划的,他也承认了。我已经让他注意了。”
“那周俊力他家长知道吗?”
吕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
“这个……我觉得没必要惊动家长吧。昊强爸爸,我跟你说句实话,周俊力那孩子家庭情况特殊,父母离异,跟他奶奶过,他爸开饭馆忙,顾不上。这种孩子缺爱,有时候是用这种方式引起别人注意。我们做老师的,得包容。”
我听着这话,觉得哪儿不对,可一时又说不出来。
吕翔又说:“再说了,昊强这孩子也有点问题,太闷了,不合群。要是他能多跟同学打成一片,可能周俊力也不会专门针对他。”
“吕老师,你的意思是,我儿子被欺负,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儿子胳膊青了,书包划了,录音里周俊力骂他穷鬼、骂他爸是小偷,这也是我儿子的错?”
吕翔愣了一下:“录音?什么录音?”
我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把录音笔的事咽了回去。“没什么,反正这事你得管。”
吕翔把茶杯放下,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董昊强爸爸,学校有学校的处理方式。你要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好,可以找教导处。不过我提醒你,事情闹大了,对昊强在学校也不好。”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
我踩在亮的那半边,脚底下发虚。
吕翔最后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什么叫对昊强也不好?
我儿子被欺负了,我说出来,反倒对他不好?
下楼的时候经过董昊强的教室,门关着,里面在上自习。
我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没找到他。
后排靠墙的位置,周俊力正趴在桌上睡觉,旁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很响。
我没去教室找董昊强,直接出了校门。
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我停下来,进去看了看。
柜台里摆着几支录音笔,跟我从董昊强书包里翻出来的那支差不多。
老板说这种卖得好,学生买来录老师讲课。
我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下了。
回到家,魏玉珠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支录音笔又拿了出来。
这次我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一共七段,最早的一段是开学第二周录的,最近的一段是五天前。
七段录音里,周俊力骂过董昊强“穷鬼”
“小偷的儿子”
“没爹教的”,还威胁要打他,让他把作业交出来。
每一段都不长,十几秒到半分钟。
董昊强在录音里很少说话,偶尔回一句“我爸没偷东西”,声音闷闷的。
我把录音笔放回书包,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董昊强屋里,翻了翻他的书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