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压药搁在鞋柜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两声。
唐翰飞坐在沙发上,裤腿上全是烟灰,茶几上摊着七八封催债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妈,钱是真没了,要命一条。
我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备注叫“爹”的号码,拨过去,免提开着。
电话接通,一个老人的声音传出来。
唐翰飞听了第一句,整个人就僵住了。
01
唐翰飞把车卖了。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开了不到三年,二手贩子只给十二万。
他蹲在车管所门口,手里攥着过户单子,抽了半包烟才回来。
进门把银行卡往鞋柜上一扔,说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女儿魏梦琪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妈,翰飞这几天整宿整宿不睡,坐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都满了。
我说你别管他,让他抽。
梦琪顿了一下,又说,妈,赵涵蓄跑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赵涵蓄我见过两回。
第一回是公司刚开业,唐翰飞带她来家里吃饭,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利索,眼睛爱眯着笑。
第二回是去年中秋,她提了两盒月饼来,坐沙发上跟我聊了半个钟头,说公司流水做到两千万了,明年准备扩产线。
我当时给她倒了杯茶,没多说。
唐翰飞在旁边笑,说妈你不知道,赵涵蓄管财务比我管人都严。
现在这个人,卷着八百万跑了。
公司账上只剩一万多。
供应商堵在门口,员工三个月没发工资,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
唐翰飞把车卖了,又找同学借了二十万,填进去,连利息都不够。
银行那八百万的贷款是用公司资产抵押的,厂房、设备、库存,全押了。
清算的人来过两趟,拿计算器摁了半天,说资不抵债,缺口至少两百万。
唐翰飞那几天没回家。
魏梦琪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办公室处理事情,声音哑得像砂纸。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在办公室,他坐在公司楼下花坛边上,一坐就是一夜。
保安认得他,给他递过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攥到天亮。
魏梦琪瞒着唐翰飞回了一趟娘家。
她进门没坐,站在玄关,手搓着包带子,说妈,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问多少。
她说二十万。
我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我去卧室拿了存折,递给她。
她接过去,眼泪吧嗒掉在存折封面上,说妈,对不起。
我说不用对不起,钱是给人用的。
那二十万是我攒了六年的退休金。
老伴走得早,梦琪结婚那年我拿了一部分出来给她做嫁妆,剩下的就存着,本打算养老。
梦琪拿着存折走了,背影在楼道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然后是一楼单元门关上的闷响。
唐翰飞知道这事是三天以后。
他把钱打进公司账户那天,银行柜员多问了一句,说这钱谁给的。
他说我岳母。
回来就跟梦琪吵了。
我后来听梦琪说,唐翰飞把杯子摔了,碎玻璃溅了一地,说你们家是不是都看我笑话。
梦琪说不是。
唐翰飞说那这钱算什么,施舍?
梦琪没再说话,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拿纸巾裹了裹,没吭声。
那天晚上唐翰飞摔门出去了。
梦琪给我打电话,哭了,说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你别急,让他自己待着。
梦琪说妈,我怕他想不开。
我握着电话,听见那头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针尖扎在布上。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放着一张旧照片,是梦琪结婚那天拍的。
唐翰飞站在左边,西装有点皱,笑得露了牙。
梦琪靠在他旁边,捧花举得歪了。
我站在右边,穿了一件暗红的毛衣,头发梳得光光的。
那天唐翰飞敬酒的时候喊了我一声妈,声音很大,旁边桌的人都笑了。
他喊完又补了一句,说妈,以后我照顾梦琪。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备注叫“爹”的号码上。
这个号码存了十五年,拨出去的次数不到十回。
上次拨是梦琪结婚,上上次是梦琪考上大学。
我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窗外黑了。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没吃。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02
第二天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唐翰飞家。
出门前我去药店买了一盒降压药。
唐翰飞有高血压,去年体检医生就说了,他吃了两个月药,后来忙起来就断了。
药盒上印着规格和用量,我拿老花镜凑近看了两遍,确认没拿错。
公交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的。
前排有个老太太在打电话,嗓门很大,说儿子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
我听着,手搁在塑料袋上,袋子里装着药盒,窸窸窣窣地响。
到站下车,走了一段路。
唐翰飞家住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半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粗一个细。
粗的说今天不给钱就不走了,细的说你跟我说没用,钱不在我手上。
我停住脚,站在楼梯拐角。
楼上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粗的声音又说,你告诉他,躲着没用,我们就在楼下等着。
然后是脚步声往下走。
我侧身贴在墙上,两个人从我身边过去了,一个穿皮夹克,一个戴毛线帽。
皮夹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我等他们出了单元门,才继续上楼。
六楼门口,防盗门关着,门垫歪了一半。
我按了门铃,里面没动静。
又按了一下,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唐翰飞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胡子拉碴的,眼窝凹下去,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全打开了。
客厅窗帘拉着,灯没开,暗沉沉的。
茶几上堆着泡面盒、烟盒、几张揉成团的纸。
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皱成一团。
空气里一股烟味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翰飞把沙发上的毯子掀到一边,说妈,你坐。
我没坐,把降压药搁在鞋柜上。
他看了一眼药盒,嘴角扯了扯,说妈,你还惦记这个。
我说你吃着,别断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掰开一块放久了的饼。
他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那裤子皱得厉害,膝盖的地方鼓着两个包。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他说妈,钱是真没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那二十万,我填进公司了,现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嘴角扯着,像是要笑又笑不出来,说妈,要命一条。
我站在鞋柜旁边,手还搁在药盒上。
他的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是认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茶几上那堆催债函上,白纸黑字,红章刺眼。
我把手从药盒上拿开,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是旧款的,屏幕边上磨掉了一块漆。
我翻到通讯录,往下滑,停在“爹”那个备注上。
唐翰飞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按下拨号键,免提开着,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接通了。一个老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沙哑,说淑珍,怎么了。唐翰飞听见这个声音,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反应过来。
我说,爹,翰飞这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魏兴华说,我知道。周波跟我说了。
唐翰飞听到“周波”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盯着手机,瞳孔缩了缩。
周波是他公司最大的债权人代理人,上个月还来公司清算过资产。
这个人怎么会认识他外公。
魏兴华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清楚得很。他说,翰飞在不在旁边。我说在。魏兴华说,翰飞,赵涵蓄的事,我半年前就知道了。
唐翰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03
唐翰飞跟赵涵蓄合伙开公司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从一家建材公司辞职,手里攒了点客户资源,想自己干。
赵涵蓄是他前同事,管财务的,做事仔细,账目清得干净。
两个人凑了八十万启动资金,租了城东一个旧厂房,买了三台二手设备,招了七八个人,就开张了。
头一年不赚钱。
唐翰飞天天在外面跑客户,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县城,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
魏梦琪那会儿刚怀孕,吐得厉害,一个人在家躺着,饿了就吃饼干。
唐翰飞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鞋都不脱。
梦琪给他端水,他接过来喝一口就睡着了。
第二年接了三个大单,流水一下子上来了。
唐翰飞把厂房扩了一倍,设备换了两台新的,工人加到二十多个。
赵涵蓄管着账,每个月的报表做得漂漂亮亮。
唐翰飞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妈,赵涵蓄这个人靠谱,账目从来不让我操心。
第三年开春,赵涵蓄提出来要扩大规模。
她说现在订单排到三个月后了,产能跟不上,得再上两条生产线。
唐翰飞算了一笔账,两条线加厂房改造,至少要八百万。
公司账上只有一百多万流动资金,缺口大。
赵涵蓄说可以拿公司资产抵押贷款。
厂房、设备、库存,评估下来能贷八百万。
唐翰飞犹豫了几天,还是签了字。
贷款下来的那天,赵涵蓄拿着银行的回单给他看,说钱到了。
唐翰飞看了一眼数字,心里踏实了,晚上请赵涵蓄和几个骨干吃了顿火锅。
钱到账第三天,赵涵蓄转走了第一笔,两百万。
唐翰飞不知道。
第五天又转走三百万。
第七天转走剩下的三百万。
她用的是公司网银的U盾,密码只有她和唐翰飞知道。
唐翰飞那几天在跑一个山东的客户,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没注意银行的短信提醒。
等他回来,赵涵蓄的电话打不通了。
他冲到公司,打开网银一看,余额剩一万三千多。
他给赵涵蓄发微信,显示对方已不是好友。
他去了赵涵蓄住的小区,房东说人三天前就搬走了。
他又去赵涵蓄老家找,她爹妈说女儿半年没回来过了,也不知道她在哪。
唐翰飞报了警。
警察做了笔录,说立案侦查,让他等消息。
他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进展。
银行开始催贷款,供应商堵门要货款,工人堵在办公室要工资。
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寄过来,他不敢拆,堆在鞋柜上。
我后来才知道,赵涵蓄走之前,把公司的客户名单和几个核心供应商的联系方式都拷走了。
她不是临时起意,是谋划了大半年。
唐翰飞翻出她经手的账目,发现有几笔付款的收款方根本不存在,是空壳公司。
钱转出去,绕了两圈,最后进了境外账户。
唐翰飞那几天没合眼。
他把公司剩下的库存清了,卖了八十多万,加上自己攒的二十万,凑了一百万打给银行。
银行的人说,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他把车卖了,又凑了十二万。
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八万。
加起来一百二十万,扔进八百万的窟窿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是赵涵蓄失联的第二十三天。
他在电话里说,妈,梦琪跟您借钱了是吧。
我说是。
他沉默了很久,说妈,那钱我可能还不上。
我说不用还。
他又沉默,然后说,妈,我真没用。
电话挂了。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说这种话。
以前他逢年过节都来,提东西,喊妈,声音亮堂堂的。
去年我过生日,他买了个金镯子,我说太贵了,他说妈您戴着,好看。
那个镯子我戴了一次,搁在抽屉里。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裤腿上全是烟灰,胡子没刮,眼窝凹进去。
茶几上的催债函我扫了一眼,有银行的,有供应商的,有法院的。
最上面那张是周波的公司发的,盖着红章,金额写的是三百六十万。
唐翰飞不知道,周波那笔债,是魏兴华打了招呼才拖到现在的。
04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个小时。
那两个人从单元门出来以后,没走远。
皮夹克站在花坛另一头抽烟,毛线帽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
我坐在花坛这边的石凳上,手里提着装药的塑料袋。
他们没注意到我。
皮夹克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毛线帽站起来,说要不明天再来。
皮夹克说不行,今天必须堵着。
毛线帽说堵着有什么用,他真没钱。
皮夹克说没钱也得给句话,不能这么躲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我听了个大概。
我坐在石凳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热。
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开过了,只剩几朵蔫巴巴的。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男人,加快脚步走了。
一个小时后,皮夹克把烟头踩灭,说走吧,明天再来。
毛线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两个人往小区外面走了。
我等他们出了大门,才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花坛边沿站了一会儿。
上楼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唐翰飞这孩子,从结婚那天起就憋着一股劲。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老家开货车,母亲在超市打工,供他读完大学已经不容易。
他跟梦琪结婚的时候,彩礼只拿了两万,婚房是租的,婚礼办得简单。
我那时候没说什么,梦琪喜欢就行。
婚后他确实努力。
头两年在别人公司干,天天加班,年底拿了奖金就给梦琪买衣服。
后来自己开公司,更是拼了命。
有一回梦琪跟我说,翰飞连着三天没怎么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你劝劝他。
梦琪说他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要把公司做大。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想证明给梦琪看,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所有觉得他配不上梦琪的人看。
这种心思,我看得出来。
他每次来家里吃饭,都抢着洗碗,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楼。
过年给我包红包,金额一年比一年大。
我说不用,他说妈您拿着。
现在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觉得自己完了。梦琪跟我借钱,他更觉得没脸。那二十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
我走到六楼,防盗门关着。我按门铃之前,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我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唐翰飞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可能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那二十万是我六年的退休金,他大概觉得我是来讨个说法。
他把我让进屋,把沙发上的毯子掀开,说妈你坐。
我没坐,把药搁在鞋柜上。
他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那条裤子皱得不成样子,膝盖鼓着包,裤脚沾着泥点。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又说,那二十万,我填进公司了,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他抬起头,嘴角扯着,说妈,要命一条。
他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绝望,是憋着一口气,像被人按在水里,还在拼命蹬腿。
他说要命一条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没抖。
这个孩子,到了这一步,没跑,没躲,没把梦琪推出来挡着。
我手搁在药盒上,看着他。
窗帘拉着,客厅里暗沉沉的。
茶几上那堆催债函,最上面是周波公司的红章。
我认得那个章。
十五年前,我在那个公司待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爹”那个号码上。唐翰飞看着我,眉头皱着,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按下拨号键,免提开着。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接通了。魏兴华的声音传出来,说淑珍,怎么了。
魏兴华说,我知道。周波跟我说了。
唐翰飞听到“周波”两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05
电话那头,魏兴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说,翰飞在不在旁边。我说在。他说,翰飞,赵涵蓄的事,我半年前就知道了。
唐翰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后背绷直了,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魏兴华的声音继续从免提里传出来,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周波来找过我。
魏兴华说,他那笔三百六十万的货款,本来是三个月前到期,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翰飞的公司有点不对劲。
我让他查,一查查出来赵涵蓄的事。
唐翰飞的手从沙发垫子上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外公,您认识周波。
魏兴华说,周波跟我干了二十年,后来自己出去开公司,做建材贸易。
他那笔货款,是我让他拖到现在的。
唐翰飞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
魏兴华又说,赵涵蓄转走的那八百万,追回来六百多万。
剩下的那部分,也查到了去向。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魏兴华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翰飞,破产清算是我让方明远配合做的。
方明远是我早年资助的学生,在你公司管财务。
赵涵蓄转钱的时候,他拦不住,但把证据都留下来了。
清算表面上是查你的账,实际上是查赵涵蓄的账。
唐翰飞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后背弓着,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魏兴华说,翰飞,那八百万的债主,有一半是我的老关系。
我打了招呼,他们才没逼你太紧。
剩下那一半,走法律程序,该清算清算,该核销核销。
你卖车填进去的那一百多万,等追回的钱到账,先还给你。
唐翰飞抬起头,看着手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他说,外公,您瞒了我五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
魏兴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是瞒你。
是淑珍跟我约好的。
她不让家里插手你们的日子,让你们自己过。
我答应了她,十五年没管过你们的事。
要不是周波来找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站在鞋柜旁边,手搁在药盒上。
唐翰飞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清。
他可能在想,这个每天坐公交、穿旧毛衣、买菜会还价的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
他可能在想,结婚五年,他喊了五年外公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魏兴华说,翰飞,我一直在看。你没跑,没躲,没把梦琪推出来。这关你过了。
唐翰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哭。
我站在那儿,没动。
窗帘缝里那线光落在他后背上,照出他肩膀的轮廓,瘦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脸上湿了一片。他看着我,说妈,您爹是干什么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
我没回答。魏兴华在电话里说,淑珍,你跟他说吧。我说行。魏兴华说,明天让周波过来一趟,把账目理清楚。我说好。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唐翰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茶几上的催债函摊在那儿,红章刺眼。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
过了半晌,唐翰飞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您刚才拨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打给哪个亲戚。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说,我以为是找人来骂我的。
我说,骂你有用吗。
他没接话。低下头,把茶几上那张周波公司的催债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看见那个红章下面盖着周波的名字,手停了一下。
他说,妈,周波是您爹的老部下。
我说,是。
他又说,方明远也是您爹安排的。
他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妈,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说,你不傻。你只是不知道。
他没再问。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里越来越黑。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楼下花坛边,那两个人坐过的石凳空着。
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月季叶子上,蔫巴巴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回头看了唐翰飞一眼。他还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慢。茶几上的降压药盒子,在昏暗中泛着一点白。
06
第二天上午,周波来了。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进门先喊了一声嫂子,又冲唐翰飞点了点头。
唐翰飞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在裤兜里。
周波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茶几上。
他说,翰飞,这是赵涵蓄转账的流水,八百万分三笔走的,第一笔两百万转到了深圳一家公司,第二笔三百万转到了香港一个账户,第三笔三百万在境内绕了两圈,最后也出去了。
唐翰飞站在那儿,看着档案袋,没动。
周波又说,第一笔和第三笔追回来了一部分,加起来六百多万。
第二笔在香港那个账户,已经冻结了,走程序需要时间。
唐翰飞终于坐下了。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周波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流水单。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号,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第三页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钱是转到这个公司的。
周波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对,这个公司是赵涵蓄用她表妹的名字注册的,空壳,没有实际经营。
唐翰飞说,我见过这个公司名字,在赵涵蓄给我看的采购合同上,她说是供应商。
周波说,她做了假合同,账面上是采购款,实际上是转钱。
唐翰飞把流水单放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周波没接这话。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法院的资产冻结通知,上面写着赵涵蓄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他说,警方已经立案了,赵涵蓄在云南边境被控制住了,这两天就押回来。
唐翰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周波说,你外公的意思,是让你先把账目理清楚,该追的追,该报的报。
至于债务那边,能核销的核销,剩下的慢慢还,不着急。
唐翰飞说,周叔,那三百六十万是您的货款,我不能让您担着。
周波笑了一下,摆摆手。
他说,我跟你外公干了二十年,这三百六十万我担得起。
你先把你自己顾好,把梦琪顾好。
你妈那二十万,回头从追回的钱里先还她。
唐翰飞听到“你妈那二十万”,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对周波说,周叔,那钱我一定还。
周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你外公说了,让你别有负担。他没说别的,但唐翰飞应该听懂了。
周波走了以后,唐翰飞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把流水单一张一张收进档案袋,动作很慢。
收完了,他把档案袋搁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把那盒降压药拿起来,拆开,抠出一粒,就着凉水吞了。
我看着他吞药。他吃完药,转过身,说妈,中午在这儿吃吧,我去买菜。我说不用,我回去。他说妈,您别走。声音很轻,但很实。
那天中午他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还切了一盘黄瓜。
面煮得有点软,鸡蛋煎糊了边。
他端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妈,凑合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是淡的,他忘了放盐。
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面。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说,妈,我昨天想了很久。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您跟我外公。
他说您跟我外公十五年没来往,为了不掺和我们的日子。
他说梦琪跟我结婚的时候,您外公都没来。
我说,来了。他愣了一下。我说,你外公来了,站在酒店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你一眼,说你长得精神,就走了。唐翰飞张了张嘴,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你外公这辈子就我一个闺女。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他不同意,说我嫁得太远。
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梦琪,他让我回去,我没回。
再后来梦琪嫁给你,我跟他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过,你别管。
他答应了。
唐翰飞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
他说,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外公有钱?
那你这五年是跟我过还是跟你外公过。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懂了。我说你懂什么了。他说,我懂您为什么一直不吭声。您要是早说了,我可能就不拼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低头把碗里剩的面吃完,汤也喝了。
面是淡的,但热乎。
他把碗收走,在水池边洗。
水哗哗地响,他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档案袋上,照出上面周波手写的几个字:赵涵蓄案,证据材料。
07
赵涵蓄被押回来那天,唐翰飞去了派出所。
他在派出所待了一上午。
出来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赵涵蓄交代了。
我说交代什么了。
他说,她说是有人指使她干的。
我说谁。
他说,孙德顺。
孙德顺这个名字,我听过。
二十年前,他在我爹的公司做销售总监,后来被查出吃回扣,我爹把他开除了。
他出去自己开公司,跟我们家对着干,撑了几年,倒了。
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没想到又回来了。
唐翰飞在电话里说,孙德顺半年前找到赵涵蓄,给了她五十万,让她把公司的钱转走,再把客户名单交出来。
赵涵蓄说孙德顺答应她,事成之后再给她五十万,安排她去香港。
她说她一时糊涂。
我说,一时糊涂转走八百万。
唐翰飞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孙德顺现在在城西开了家公司,做的跟我们一样的业务。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赵涵蓄说的。
挂了电话,我给魏兴华打了一个。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二次主动打给他。第一次是昨天,为了唐翰飞。这次也是为了唐翰飞。
魏兴华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说,孙德顺这个人,我找了他二十年。
我说你想怎么办。
他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让周波把赵涵蓄的笔录复印了一份,又调了孙德顺公司的工商资料和银行流水。
三天后,他把一摞材料交到唐翰飞手里。
唐翰飞那天来我这儿,把材料摊在桌上。
孙德顺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是他外甥。
公司成立三个月,接了六个单子,客户全是唐翰飞公司原来的客户。
流水显示,孙德顺在赵涵蓄转钱的前一周,往赵涵蓄母亲的账户打了五十万。
唐翰飞看着那些材料,手有点抖。
他说,妈,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我要报警。
我说,报警可以,但你得想清楚,报警之后孙德顺会怎么对你。
他把材料收起来,装回档案袋。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绕着拇指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不怕他。
我说,我知道你不怕。
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手里有多少牌。
他说,我有赵涵蓄的笔录,有银行流水,有他公司的工商资料。
我说,这些够立案了。
他抬起头看我,说妈,您支持我报警。
我说,你的事你自己定。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在我这儿吃的晚饭,梦琪也来了。
三个人坐餐桌前,唐翰飞把材料的事说了。
梦琪听完,手搁在肚子上,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男人自己拿主意。
唐翰飞说,梦琪,我想报警。梦琪说,你想好了就行。唐翰飞说,孙德顺可能会报复。梦琪说,你怕吗。唐翰飞说不怕。梦琪说那就不怕。
第二天唐翰飞去报了警。
警察收了材料,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