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门推开,油腻的热气扑面而来。
沈梓晴蹲在角落里刷盘子,戴着手套,弓着背,像一截弯了的木头。
我愣在门口。
她抬头看见我,手一抖,盘子磕在水槽沿上,裂了。
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又红又肿。
她没说一个字,低头去捞碎瓷片。
我的喉咙发紧。三年前离婚,我还欠她娘家二十万,这笔账压了我三年。
当晚我转了二十二万过去。
我以为钱还清了,谁也不欠谁了。
可第二天清早,门铃响了。
门一开,沈梓晴跪在地上,一手牵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两个孩子抬脸看我,眉眼跟我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01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
春雨下了一整天,路面湿漉漉的,鞋底沾着泥。
我在城南接了个装修活,业主请吃饭,就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饭店。档次不算高,胜在干净。
冯婷也跟着来了,她特意化了妆,穿一件暗红色大衣,说是给我撑面子。
席间觥筹交错,业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酒量好,话也多,一直拉着我聊材料报价的事。
我喝了几杯,觉得有些上头,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是后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我本来没在意,偏头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了。
沈梓晴蹲在水槽边,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碗碟。
她穿着一件灰色旧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手腕。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水花溅在她身上,她也顾不上擦,只埋头刷着盘子。
一个叠一个,刷完就往旁边的塑料筐里扔。
手起手落,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麻利。
我站在门口,透过那条门缝看了足足十秒。
她瘦了太多,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着,眼角有了细纹。
她以前皮肤白,爱笑,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现在像换了一个人。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候,她抬头了,眼直直地撞上了我的目光。
她的手顿住了。
手里的盘子一滑,磕在水槽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她赶紧低头,伸手去捞碎片,手指被锋利的瓷边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
她也没吱声,随便拿围裙擦了擦,又去拿下一个盘子。
动作比刚才快,像在赶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站了大概半分钟,我转身走了。
回了包厢,冯婷给我倒了一杯热茶,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走岔了,绕了一圈。
她没再问,转头继续和业主的媳妇聊起了美容养生的话题。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茶,一口也没喝。
脑子里全是沈梓晴那双冻裂的手。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散场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我先送冯婷回家,她下车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说了句,婚宴的事你再想想,定下来我好去交定金。
她说的定金,是城东一家酒店的婚宴款,两万八。
我和冯婷处了三年了,该结婚了。
我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春天的夜还有点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刮得轻轻摇晃。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来翻以前的旧物。
柜子顶上有一口纸箱,用透明胶带封着,搬家三年了,一直没打开过。
我伸手把箱子拖下来,撕开封条,里面是一些散乱的东西:旧手机充电器、修理工具、几本泛黄的书,还有一个蓝皮软面笔记本。
笔记本是我结婚第二年用的账本。
翻开,里面记着每一笔收入和开支。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得认真。
翻到中间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页纸上写着:借沈家二十万整,用于装修队周转,归还时间未定。
字是我写的,日期是离婚前两个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梓晴说不用打欠条,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当初我和别人合伙接了个大工程,活干完了,合伙人带着钱跑了,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垫进去的材料款也收不回来。
沈梓晴知道以后,回娘家开口,她爸妈把养老的存折都掏出来了。
那时候她说,你干的是正经事,赚钱慢慢来,不着急还。
后来工程烂尾了,钱一直没回来,这笔账就一直欠着。
再后来,我们离了婚。
她提都没提这笔钱。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起风了,雨棚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转账页面,输入了沈梓晴的账号。
她的账号我一直没删,存的“梓晴”。
我在金额那一栏停了好半天,输了个220000,又删掉,又输了220000。
最后点了一下确认,输入密码,转账成功。
22万,二十万本金,两万算利息。
我告诉自己,这笔账清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条转账记录,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了银行应用。
说实话,22万转了出去,心里不但没轻松,反而更沉了。
洗漱完,冯婷打电话来问婚宴定金的事,我说再等等。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城南医院。
不是去找沈梓晴,而是真有个活要看。医院门诊楼三楼的几间诊室要翻新,我接了这活,约了今天量尺寸。
到了医院,我拿着卷尺和本子,一门一门地量。
量到二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步履匆匆,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
我让到一边,等人走完了才过去。
走过儿科住院部的走廊时,我无意中偏了一下头,看见一个老人牵着小男孩从病房里出来。
男孩大约三四岁,剃着光头,面容苍白,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宽大得晃荡。
他正仰着脸和老人说着什么。
我起先没有在意,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那道小小的侧脸让我一下子顿住了。
男孩的眉眼,太像我了。
像到什么程度呢?我小时候的照片,跟眼前这个孩子摆在一起,说是同一个人的都不奇怪。
我的心猛地一缩,脚步也停了下来。
老人牵着他往走廊那头走,一边走一边哄:“小宇乖,咱们去楼下晒晒太阳。”
那声“小宇”入耳,像针扎了一下。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男孩走路有一点拖,脚上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拖鞋,一甩一甩的。
老人没有注意到我,带着孩子坐电梯下楼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走到那间病房门口。
门是半掩的,里面露出一张病床,一个很小的孩子躺在上面,挂着吊瓶,脸色苍白,睡着了。
床头的护理卡上写着一行字:程小雨,女,三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小雨、小宇;小宇和那个男孩的侧脸。
我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我在门口僵了很久,最后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了一句:“护士,那个程小雨的家里人……”
护士急着去换药,随口答了一句:“她妈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来陪床。你认识?”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话来。
护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离婚,沈梓晴走得很干脆,没有纠缠,没有哭闹。
我那时候以为她理亏。
现在看来,她不是干脆,是心里揣着事,扛不下去了。
我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烟,才想起医院不能抽,又把烟塞了回去。
下午我量完了所有房间,工地负责人留我吃饭,我推了。
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妇幼用品店,橱窗里挂着小孩的夏季衣服,花花绿绿的。
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又踩下油门开走了。
晚上坐在出租屋里,心神不宁,电视开着,演什么根本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的床头卡。
程小雨,三岁。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扎得我坐立不安。
03
连着两天,我没去找沈梓晴。
说不清是怕还是不敢,或者两者都有。
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倒头就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病床上的孩子,还有那个叫小宇的男孩的脸。
第三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开车去了城南医院。
我没有上楼,坐在车里看着住院部大门口。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电梯口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正是沈梓晴。
她走路很快,低着头,往医院大门的方向去。
我把车熄了火,跟了出去。
她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家快餐店,在后厨的位置停了片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白面馒头。
她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掰开馒头,就着一碗免费的紫菜汤,一口一口地啃。
我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看她。
她没有发现我,闷头吃完了那两个馒头,把碗放回店里,又转身往医院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不会做饭,第一次下厨煮了一锅粥,烧糊了,端上来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出声来。
那会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带着光。
才三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
第四天,我找到了沈梓晴的出租屋。
地方在城南城乡结合部,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发黑,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在二单元二楼找到那扇门。
门是旧铁皮门,漆掉了大半。
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是梁桂莲。
她穿着暗紫色薄棉袄,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看见是我,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来看看。”
梁桂莲冷笑了一声:“别叫妈,我担不起。”
我低下头:“梓晴在吗?”
“不在。她上班去了。”梁桂莲堵在门口,没打算让我进去,“你找她有事?”
我想了想,硬着头皮问:“孩子,是不是我的?”
梁桂莲的手攥着报纸,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一阵,她松开手,报纸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哑:“孩子都三岁了,你现在才来问,不觉得晚了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我没说话。
梁桂莲看了看我,侧身让了半个门的位置:“你进来吧,看看孩子。”
我迈进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桌上放着药盒、奶瓶和几个橘子。
靠墙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盖着一件旧毯子,睡熟了。
正是那天我看到的男孩。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小拳头攥着毯角,睡得不太安稳。
梁桂莲在旁边坐下来,伸手给孩子掖了一下被角:“这个是小宇,还有个妹妹叫小雨,住在医院里。你之前已经见到了吧。”
我蹲在沙发旁边,看着孩子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梁桂莲叹了口气:“梓晴离了你以后才发现有了,我们不让她生,她偏要生。她说孩子是程家的根,她一条命也要养大。”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谁知道生下来,两个都是好的,偏偏小雨三岁上查出这个病。”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查出来多久了?”
“四个月。”梁桂莲道,“这四个月,她白天去饭店刷盘子,晚上去医院陪床。医院账单叠起来多厚?你们程家管过一分钱没有?”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露出来,指头细细的,像个没长全的枝丫。
我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
04
从沈梓晴的出租屋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我一路走,一路回想梁桂莲的话,像是被人一把扯开了旧伤口,才发现里面早就烂透了。
当初离婚,起因是沈梓晴手机里的一条暧昧短信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聊天记录。
我看到了,火气一冲上来,什么都不听了。
她拉着我的衣服说“你听我解释”,我一把甩开她,用的力气不小,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茶几上,小腿淤青了一片。
她说那是假的,是别人弄的。
我说,证据都摆在这里了,你还狡辩什么。
她哭着,可我就当没看见,转身出了门,当天就去办了离婚手续。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理直气壮了整整三年。
现在想想,这三年里,沈梓晴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扛着她父母的白发和眼泪,扛着医院的一张张缴费单,从没找过我,从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而我呢?我过着该吃吃该喝喝的日子,还打算要结婚了。
我蹲在距离她出租屋几十米的路牙子上,抱着头,很久没有起来。
路边有人遛狗经过,牵着绳子,狗在我面前停下来闻了闻,又跟着主人走了。
我摸出手机,翻出沈梓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接起来了,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说话,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断。
我没有再打。
那之后几天,我白天照常上工,但脑子完全不在状态。
量尺的时候把一面墙的尺寸量错了,被业主皱着眉说了一通,我赔着笑脸重新量。
晚上回到家,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五一前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程国栋先生吗?沈梓晴留的家属联系单上写的是您的号码。程小雨病情加重,合并感染,急需骨髓配型,您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我站在工地上,握着手机,耳边嗡嗡响。
挂掉电话,我丢下手里的水平尺,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先去了缴费窗口,把卡里剩余的存款取了出来,又跟工头借了两万,凑了二十万整,存进了程小雨的住院账户。
交完费,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的气。
我想起那天在后厨撞见沈梓晴的样子,她蹲在油腻的水槽前,手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穿着一双沾着水渍的旧布鞋。
我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她就已经把能扛的都扛了。
我掏出手机,给冯婷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怎么今天想起来中午就给我打的?我看中了一款婚纱,你有空陪我去试试……”
我打断她:“冯婷,婚宴先不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这边有点急事,婚宴先放一放。”
“什么着急的事?”她的语气骤然冷下来,“你说清楚。”
我张了张嘴,说了实话:“我前妻生了对龙凤胎,有我一个。小的得了白血病,需要配型。”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05
当天晚上,冯婷找上门来。
门一开,她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但嘴唇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一进来就直直地问。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就这几天。”
“几天就定了?孩子你是不是做了亲子鉴定?她说你的就是你的,你也信?”冯婷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哭,是压抑着怒气,“程国栋,你三十八岁的人了,你还带脑子的吗?”
我没接话。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二十二万,是不是给她们了?”
我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冷笑了一声:“好,真好。我说那大半夜怎么转了这么大一笔钱,我还当你是还谁的债。”
她抓起包,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嗡嗡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去追。
第二天,我去医院抽血做了配型。
抽完血,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走,一抬头,看见沈梓晴牵着程小宇,从电梯口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脸上瘦得颧骨都顶出来了,看见我,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电梯门口。
我站在原地,她牵着小宇站在对面,两个孩子一高一低,抬脸望着我。
程小宇的眼睛很亮,黑溜溜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梓晴大概在忍,忍了半天,最后没有忍住。
她松开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过来,我没有心思理会。
沈梓晴跪在光洁的地砖上,仰着头,满眼湿意:“程国栋,你帮帮我,你救救小雨……孩子还小,医生说她再不移植就撑不住了。”
我弯下腰去拉她,拉了好几下她都不肯起来。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说:“以前的事情都算我的错,你叫我怎样都行,你要我跪多久都行。”
我蹲下去把她硬拉起来:“你起来。”
她站起来了,我在她对面站着,看着她的脸,说:“我是小雨的爸爸,我该做的,不用你求。”
她听见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手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程小宇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沈梓晴赶紧蹲下去给孩子擦脸,她自己脸上的泪还没干,手上都是湿的。
我蹲下,看着程小宇,伸出手,儿子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犹豫了好一阵,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指。
触感很凉,像一片细嫩的叶子落在掌心上。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抬头看着我,没有躲,也没有挣开。
第二天上午,医院来电。
配型结果出来了,六个点位全部相合。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只手扶着窗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长出了一口气。
但随后,冯婷的电话就进来了。
“程国栋,你想清楚了没有?你要是非得掺和她们家的事,咱俩就到头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对不起。”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吧。你为了一个离婚三年的人,为了两个还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孩子,你把自己的家都豁出去了。”
我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去缴费处的那天下午,我在走廊拐角撞见一个女孩,二岁模样,光头,坐在病床上输液,眼睛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沈梓晴从旁边病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小雨,叫……”
她顿住了,大概不知道该让我叫什么。
小雨看着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
我不敢应,也说不清那个字堵在喉咙口是什么滋味。
沈梓晴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别开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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