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鞋底带进来的灰落在玄关,他没换鞋,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
“公司通知,区域经理岗位取消。”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报一件别人的事。我接过那张纸,第一眼先看见了最后一行,补偿金按规定发放,具体金额另行核算。
厨房里炖着排骨,砂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林芳正在洗菜,听见声音,只朝门口看了一眼,没问。
我把纸折好,放在餐桌上。房贷每月七千八,女儿下学期的培训费还没交,车险也快到期。那些数字一下子挤到眼前,连排骨的香味都淡了。
“这个月先别交培训费。”陈国强说。
“那什么时候交?”
他没答,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林芳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饭马上好。”
她今年四十六岁,在我家住了两年多,月薪一万二,另加每月四天休息。家里大小事情都由她安排,冰箱里剩什么,明天该买什么,她比我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林姐,今天做完就不用再来了。”
水池里的水仍在流。陈国强抬头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么突然?”
“家里现在用不起。”
林芳没有马上收拾,只把案板上的葱一根根拢齐。过了一会儿,她问:“工资算到今天,还是算整月?”
“按规矩算。”
“好。”
她转身进房间拿行李。那只旧拉杆箱有一个轮子不太灵,拖过地板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急,重,像手掌直接拍在门板上。
我走过去开门,周建民站在外面,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额头上全是汗。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冲得很。
“你把人退了,我儿子的伙食谁负责?”
我愣住了。
周宇辰是他儿子,今年高三,平时放学晚,林芳常顺手给他留一份饭。可那是邻里帮忙,怎么到了周建民嘴里,像是我们签过什么合同。
“你先把话说清楚。”
“还说什么?林芳不做了,宇辰明天吃什么?”
周建民说完,忽然回头看了自家房门一眼。那扇门关得严实,里面没有灯光。
他又转回来:“孩子要考试,不能饿着。”
林芳拖着箱子出来,脸色平静:“我明天早上再给他蒸点包子。”
“明早不行。”周建民立即接话,“你得把饭安排好。”
“周哥,我已经不在这边做了。”
他张了张嘴,像还要争,最后只说:“那你也得想个办法。”
陈国强把门往回带了带:“建民,先回去吧,家里有事。”
周建民没动,目光又越过我们,落到林芳身上。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碰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柜门上。
他脸上的急躁忽然收了一下。
“我妈也习惯她做的饭。”他说得低了些,“但主要还是孩子。”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话。过道的声控灯灭了,门口只剩他半边脸。
林芳提起箱子,向我点了点头:“许姐,厨房我都收好了。”
她走进电梯。周建民站在自家门边,没跟上去,只盯着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我关上门,屋里排骨已经炖干了些,锅底传来一股焦味。
01
我把火关掉,掀开砂锅盖,排骨粘在锅底,汤汁只剩薄薄一层。陈国强坐在餐桌边,裁员通知压在他手肘下面,像一块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你真要今天就辞?”他问。
“已经辞了。”
“至少给人家一个月缓冲。”
我拿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工资、社保、房贷、水电、女儿的补习费,一项项排在屏幕上。林芳的工资单独占了一行,一万二。
“一个月缓冲就是一万二。”
“她不是普通钟点工。”
“我知道。”
“她照顾这个家两年多。”
“所以她走的时候,我也没少算一天。”
陈国强把纸从手肘下抽出来,折痕被压得很深。他看了看我,语气开始发硬。
“你就不能缓一缓?”
“家里少一份固定支出,现金能多撑几个月。”
“那我呢?我被裁了,你第一件事就是赶人。”
我抬眼看他:“不然第一件事是什么?给你办庆功宴?”
话说出口,屋子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在楼下响了两声,很快被风吹散。
陈国强靠回椅背,脸色难看。他四十九岁,在原来的家电企业做了十七年区域经理。以前每个月总有几天出差,行李箱一直放在门边,回来时带着各地的土特产。
现在箱子还在,里面却没有要去的地方。
“补偿金不会少。”他说。
“多少?”
“还没定。”
“那就是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我把锅里的排骨盛出来,焦掉的部分刮掉,剩下的摆在盘子里。陈国强夹了一块,咬了两下,放回碗里。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问培训费什么时候交。我没有立刻回复,先把账目重新算了一遍。
房贷不能拖,女儿的课不能突然停,家里的老人也隔得远,真有事还得请人。能砍的只剩林芳这笔钱,可这笔钱也是家里最省心的一笔。
陈国强看见我盯着手机,问:“孩子问什么?”
“培训费。”
“先拖几天。”
“你说得轻松。”
“我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现在连补偿金有多少都不知道。”
他把筷子放下,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已经够难了。”
“我也没说你不难。”
“可你一直在算。”
“家里不算,难道等银行替我们算?”
这回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地响。
“你放心,我不会一直闲着。”
“我没说你会一直闲着。”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想把话咽回去,最后还是没咽下去:“你要是早知道公司会裁人,至少该提前留点钱。”
他背过身,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我怎么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谁也没再接。我们结婚二十四年,第一次因为钱站在餐桌两边,谁都不肯先坐回去。
过了半晌,他拿起外套:“我去楼下走走。”
“别走太晚。”
“知道。”
门关上后,我把碗筷一只只收进水池。林芳留下的纸箱还在客厅,里面装着她的围裙、拖鞋和几本菜谱。她走得急,只带走了衣服,厨房柜门上的便签还没撕。
晚饭后给周宇辰留饭,少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给周建民发消息。
林芳已经辞职,以后不再负责你家晚饭,请尽快安排。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就打来了。
“许慧,你这就不讲邻里情分了。”
“她是我家的保姆,不是你家的。”
“孩子正在备考。”
“备考也不能靠别人一直供饭。”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建民压低声音说:“我妈晚上还要吃软的,她认这个口味。”
“你们自己做。”
“她不吃我做的。”
“那就买。”
“买的她也不吃。”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对门门缝下露出一线黄光,很快又被什么挡住。
“周哥,林芳不是你们家的。”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再问。
“那就别把她当成你们家的。”
我挂了电话,客厅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外又有人走动,拖鞋擦过地面,停在对门附近。
我没有开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芳发来的消息。
许姐,对门老人今晚的饭,我想再做一次。软烂些,她吃得下。
我回她:不用了,周家会安排。
她很久没有再回。直到我洗完澡,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那我明早过去拿剩下的东西。
02
林芳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来了。
她没进门,只站在门口等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分出来。两件厚外套,一双软底鞋,几样常用药,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自己攒下的调味料。
“这些带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把东西叠好,装进箱子。动作不快,手也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陈国强还没起床。昨晚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一股楼下烟味,进门后只说已经联系了两个朋友,暂时没有回音。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卡也留下,工资我下午转给你。”
“好。”
“对门那边,你不用再管。”
林芳扣箱子的搭扣,停了一下:“周宇辰的饭,今天我给他送过去。”
“我说了不用。”
“他早上没吃。”
“你怎么知道?”
“他妈妈刚才在门口问我。”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说天气。我却想起昨晚周建民那句孩子正在备考,心里又堵了一下。
“他们可以自己解决。”
林芳没有争,只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对门忽然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芳芳,饭好了没有?”
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林芳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她走到对门,轻轻敲门:“王阿姨,是我。”
门里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锁舌响动,门开了一条缝。王桂兰穿着深蓝色毛衣,头发乱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柄拖把。
她看见林芳,立即把门开大:“你怎么才来?”
林芳笑了笑:“我过来拿东西。”
“拿什么?锅里还煮着呢。”
王桂兰伸手拉她,林芳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周建民从里面赶过来,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她今天不做饭。”
王桂兰瞪着他:“你别胡说。”
“她有事。”
“她每天都来。”
“今天也来。”
周建民看了我一眼,话说得很快,像在替谁圆场。
王桂兰没理他,仍抓着林芳的袖口:“明天还回不回来?”
林芳低头看她:“王阿姨,我可能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家里有事。”
老人皱起眉,努力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在哪里?”
林芳没有答。
周建民把她往后挡了挡:“妈,先回屋吃饭。”
王桂兰甩开他的手,声音大了起来:“她不回去,谁给我做软饭?”
这一层楼的门接连开了两扇,隔壁有人探头看。周建民脸上挂不住,把母亲拉回屋里,嘴里不停劝着。
“她就是来拿东西,明天会来的。”
林芳站在门边,神色有些尴尬。她对我说:“她最近记性不好,认错人很正常。”
“她一直这样?”
“这几个月厉害些。”
“你知道她有病?”
“周哥说是老年痴呆,医院看过。”
周建民在屋里听见,立刻接了一句:“阿尔茨海默病,医生说早期。”
王桂兰又从里面喊:“芳芳,你别走。”
林芳的手搭在箱子拉杆上,没有马上动。她朝门里看了一眼,王桂兰正站在餐桌旁,眼睛追着她,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我以为那只是围裙的一角。
“王阿姨,我下次来看你。”
“明天。”
“嗯。”
“明天一定来。”
林芳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应,只把箱子拉到电梯口。电梯还在高层,数字慢慢往下变。
王桂兰不肯回屋,扶着门框一直看她。周建民低声哄了几句,老人突然转过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手指死死扣着,周建民伸手去拿。
“妈,给我收起来。”
王桂兰立刻往后一缩,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
“不能给你。”
“里面没什么。”
“这是她的。”
她说完,又看向林芳。
“你小时候的,留给你。”
林芳怔住了,像没听清。周建民脸色一沉,伸手挡住母亲的视线。
“妈,你认错人了。”
王桂兰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林芳,像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寻找。最后她把布包塞进毛衣里面,低声念叨:“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电梯门开了,林芳拖着箱子走进去。
王桂兰忽然挣开周建民,往前追了两步。周建民赶紧扶住她,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林芳站在电梯里,脸色越来越白。她按下一楼,过了几秒,才说:“许姐,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以前认识的人了?”
“老人记性不好,认错人也正常。”
我说完这句,自己却觉得不稳。
电梯下降时,林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刚才王桂兰抓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到了楼下,她没有立刻走。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热气混着葱花味往外冒。
“许姐,我还是给她做顿饭吧。”
“你已经辞职了。”
“不是为了工资。”
“那更不能做。”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工资转账截图给她看:“钱已经转了,按整月算。”
林芳看了一眼,立即说:“多了半个月。”
“算补偿。”
“我没提前说要走。”
“是我让你走的。”
她没有收回手机,只轻声说:“那我把这顿饭做完,就算还你家这些年的照顾。”
“是我们请你做事,不是谁照顾谁。”
这话有些硬。林芳把手机还给我,拖着箱子往小区外走。走了十几步,她又停下。
对门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周宇辰站在那里,校服还没穿好,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他看见林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芳朝他摆了摆手。
周宇辰转身跑开。窗帘落下,里面传来王桂兰反复的问话。
“她明天来不来?”
我站在早点摊旁边,油锅里的泡沫一阵阵涌上来。林芳的身影拐过小区门口,很快被来往的人挡住。
回到楼上时,周建民正站在对门,手里端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她走了?”
“嗯。”
“你让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了。”
周建民看着我,脸上的疲惫一下子露出来。他把粥放到鞋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慧,孩子的饭我可以想办法,我妈这边,你总得让她再来几天。”
“你刚才不是说主要是孩子吗?”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屋里,王桂兰又问:“芳芳呢?”
周建民闭了闭眼,转身进门。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
我回到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打开。屋里没人,餐桌上的通知还在原处,旁边放着陈国强没喝完的水。
手机响了,是林芳发来的语音。
许姐,我到车站了。王阿姨那边,如果她再问,你就说我明天来。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别让她一直等。
03
林芳走后的第三天,王桂兰开始站在我家门口。
第一次是在早上六点半。我刚把水烧开,门外便传来鞋底磨地的声音。打开门,她扶着墙,手里捏着一只空碗。
“芳芳呢?”
我说她不住这里了。
王桂兰看了我半天,像没听懂,又问:“今天不做饭?”
“您回家吧,周建民在里面。”
她摇头,转身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了,她却不进去,只站在里面看着我家门,直到门自动合上。
周建民过了几分钟才来敲门。他穿着工作服,袖口沾着灰,手里还提着一袋菜。
“我妈又来烦你了?”
“她找林芳。”
“她认错人。”
他把菜袋往上提了提:“宇辰这几天也没吃好,孩子备考,胃本来就不好。”
我看着袋子里的西红柿和鸡蛋:“你可以自己做。”
“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顾她。”
“那就请人。”
周建民嘴唇抿了起来,像我说了一句很不近人情的话。他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到厨房方向。
“林芳以前每天都给我妈做软饭。”
“她现在不做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找我?”
他没答,拎着菜转身。到了对门,又回头看我:“许慧,邻里之间,别把话说死。”
我关上门,门外很快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晚上六点多,周宇辰敲了我家的门。他个子高了许多,校服领口有些歪,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许阿姨,林姨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
“她说今天不回来?”
“她已经辞职了。”
他低头看着饭盒,里面是冷掉的白饭,边上放着一只煎糊的鸡蛋。
“我爸说,她只是暂时不来。”
“你爸可能是这么想的。”
周宇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周建民站在那里,语气沉下来:“宇辰,回去写作业。”
“爸,奶奶她……”
“回去。”
周宇辰握紧饭盒边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又小声说:“她今天没吃东西。”
周建民立刻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怕那句话被别人听见。
第二天晚上,王桂兰又来了。
这次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站在我门口说要等人回来。碗里只有几粒米,粘在碗底,已经凉透。
“您先回去吧。”我说。
“她说过,晚上给我煮粥。”
“她没说过。”
“说过。”
王桂兰抱着碗,固执地站着。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贴在我家门上。
周建民赶来时,脸上带着疲色。他一边道歉,一边把母亲往回扶。
“我妈这几天不太清醒。”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
“我知道。”
“那你看好她。”
周建民的手停在母亲肩上:“我白天要上班。”
“这不是我的责任。”
话出口后,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他来借盐、收快递,总还会带点笑。现在那点客气没有了。
“你把人辞了,当然可以说不是你的责任。”
“林芳是我家的员工。”
“可她在我们家照顾了这么久。”
“那也是你们没安排好。”
王桂兰忽然在旁边说:“别吵,她会回来的。”
周建民低头看了母亲一眼,没再说话。他把人带回屋,门关上前,我听见里面传来碗摔落的声音。
夜里,陈国强回来得比前两天早。他站在玄关换鞋,问我对门又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建民最近也够累。”他说。
“谁不累?”
“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老人,还得盯孩子。”
“所以就该我接着供他们?”
陈国强没有立即回答。他弯腰把鞋摆好,动作慢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我:“至少别把每件事都关上门。”
我转身去倒水:“门不关,钱就会自己回来吗?”
水流进杯子,溅湿了我的手背。陈国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谁都不敢跟你商量。”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没有看他。
对门又传来王桂兰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在喊谁。周建民压低嗓子劝她,反复说饭已经热好了。
可到了第二天早晨,那碗饭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门边。
04
那碗饭在对门门口放到中午,米粒被风吹得发硬。
周建民下班回来时,先看见我站在电梯旁。他把饭盒提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直接倒进垃圾桶。
“她一口都没吃。”他说。
“你不是说饭已经热好了?”
“她不吃我做的。”
“那就换个人做。”
“你以为请人不要钱?”
这句话带着火气。我也没退:“你儿子的饭有钱,老人就没钱?”
周建民的脸一下子涨红。他把空饭盒扣上,沉声说:“宇辰马上高考,不能让他分心。”
“王阿姨不吃饭就不分心了?”
“我会处理。”
“你最好处理。”
他盯着我,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还没开口,屋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响声,接着是王桂兰的喊声。
“芳芳,粥呢?”
周建民转身进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客厅核对账目,门锁忽然转动。还没等我起身,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王桂兰扶着门框,穿着拖鞋站在外面。
“芳芳在你家吗?”
我走过去扶她:“王阿姨,您怎么出来的?”
“她说给我留饭。”
“她不在。”
王桂兰看着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找。她走进来,先去了厨房,又打开储物柜,手在里面摸索。
“没有。”她喃喃道,“她藏起来了。”
“您先坐一会儿,我叫周建民。”
她不肯坐,转身往卧室走。陈国强从书房出来,挡在过道上。
“阿姨,您家在对面。”
王桂兰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
“我是许慧的丈夫。”
“她不是你媳妇。”
陈国强怔了一下。我也停住了。
王桂兰继续往里走,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她却抓着我的手臂,力气很大。
“芳芳在哪儿?”
“您认错人了。”
“她答应过我。”
“答应您什么?”
王桂兰嘴唇张了张,像要说出一句很重要的话,最后只剩一句:“她会回来。”
周建民很快赶来。他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妈,你怎么跑到许阿姨家来了?”
王桂兰不理他,仍抓着我的衣袖。周建民走过来要拉她,她忽然往后一躲,手掌拍在我胳膊上。
“别碰我,我等她。”
那一下并不重,却让屋里的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周建民把手放下,低头哄了几句,王桂兰还是不肯动。我只好把她送回对门,陈国强跟在后面,帮忙把门口的鞋挪开。
回到家,我关上门,心里那股火一直压着。
“你明天去找林芳,让她回来几天。”陈国强说。
我正在倒水,听见这话,杯子碰在水壶边上。
“你也要我去求人?”
“不是求人。”
“她已经走了。”
“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转过身:“当时是谁答应她做满这个月,再给她一个月缓冲?”
陈国强看着我,没有说话。
“是你。”我替他说了,“你说家里突然不要她,会让人难堪。你还说,等你找到工作,不能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没想到通知来得这么快。”
“所以你答应的事就不算数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让你别急着做决定。”
“我不急,难道等补偿金花光?”
“家里不是只有钱。”
“可没钱,什么都谈不上。”
话说到这里,陈国强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你辞林芳,是因为怕没钱,还是因为我没工作?”
我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的账本翻过来,指着那几行数字:“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一直这样。”
“不是。以前你会先问人能不能撑住。”
“我现在也在撑这个家。”
“你把门关上,就以为外面的事进不来了?”
我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声音低了:“至少关上门,能少一件事。”
陈国强看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
“你总是这样,出了问题就先切掉。”
我把账本合上:“那你来想办法。”
“我在想。”
“你想了几天?”
“从拿到通知那天开始。”
“结果呢?”
他没有再说。客厅的灯有些晃,可能是接触不太好,亮一下,暗一下。对门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王桂兰又在问人。
陈国强拿起外套:“我去找林芳。”
“你找她做什么?”
“让她回来看看老人。”
“她不是医生。”
“可老人现在只认她。”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却没有顺着往下想。
“你别替周家答应什么。”
陈国强停在门口:“我答应过林芳,至少给她一个月缓冲期。”
“你已经没有收入了,还拿什么答应?”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门打开。
“不是所有事都能按你的账本来。”
门关上后,我坐在餐桌边,手机里还留着林芳最后一条消息。她没有再催工资,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只发来一句,王阿姨今天吃了半碗粥。
我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按灭了屏幕。
凌晨一点多,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没有敲门。过了很久,才慢慢往对门移去。
接着,是周建民压得极低的声音。
“妈,你别找了。”
王桂兰回答:“她在等我。”
“谁在等你?”
“女儿。”
周建民没有再说话。
05
第二天一早,周建民来敲门时,手里拿着一张医院的诊断单。
他站在门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提高声音,只把纸递给我。
“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最近波动得厉害。”
我看了一眼,将纸还给他:“这和林芳有什么关系?”
“她不吃东西。”
“你先按医生说的照料。”
“我照料了。”
“那就继续。”
周建民抬头看我,眼下全是青色:“她只肯吃林芳做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像终于没力气再遮掩,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昨天我煮了粥,她一口没动。宇辰给她买了蛋糕,她也不碰。她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着门把。对门里传来碗勺碰撞声,周宇辰在小声劝奶奶,声音很快又停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让她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只说辞了就是辞了。”
他把诊断单折起来,折痕对得很整齐。
“许慧,我不是非要占你便宜。宇辰的饭我自己想办法,可我妈这边,真的不能断。”
“林芳不是护工。”
“我知道。”
“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周建民连说两遍知道,眼睛却一直看着我身后的厨房。那里的灶台已经擦干净,林芳留下的围裙挂在墙边,口袋里还露出半截买菜票。
我拿起手机给林芳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周建民喉结动了一下:“她关机了?”
“可能在忙。”
我又拨了一次,仍然没人接。
王桂兰忽然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毛衣,脚上套着一双棉拖,头发一边翘着。
“芳芳呢?”
周建民赶紧过去扶她:“妈,先回去。”
王桂兰推开他,看着我:“你让她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建民转过身,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她只认林芳。我妈年轻时做过缝纫,眼睛不好,林芳给她剪指甲,陪她坐着,她就安稳。”
“她以前也认别人吗?”
“认一阵,过几天又不认。”
“那林芳呢?”
“林芳一直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落在我耳朵里。
王桂兰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把她叫回来,妈给她做衣服。”
她手背上的皮肤松弛,手指却有力。周建民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了他一眼:“我只能问她,不能替她答应。”
“好。”
“她回来,时间和费用都要说清楚。”
“我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
周建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随后他点头:“你先把人叫回来。”
我再次拨林芳的电话,还是关机。
周宇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他脸色发白,站在父亲身后说:“我知道她去哪儿。”
周建民立即回头:“宇辰。”
“她说要回老县城看看。”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上午。”
周建民的脸沉下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没问。”
“你再说一遍。”
周宇辰握住手机,没有再开口。王桂兰在旁边重复着:“芳芳,妈来接你。”
周建民伸手捂住母亲的嘴,又很快松开。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忽然对我说:“物业有公共区域监控。”
我们一起去了物业值班室。
屏幕上的画面一段段往回调。电梯口、单元门、车棚,灯光被夜色压得发蓝。值班人员拖动进度条,时间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画面里,王桂兰穿着单衣走出小区,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红布鞋。她走得很慢,嘴里反复喊着:“芳芳,妈来接你。”
周建民站在屏幕前,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问:“那只鞋是什么?”
他盯着画面,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四十六年前,我妈生过一个妹妹。”
“妹妹?”
“家里人说,出生没多久就没了。”
他说完,抬手指着屏幕:“那只鞋,是我妈一直留着的。”
监控里的老人走到门卫室旁边,停下来朝外面张望。她像在等谁,转身时又喊了一声。
“芳芳,妈来接你。”
周宇辰突然开口:“她不是要找林姨吗?”
周建民猛地回头:“闭嘴。”
“可奶奶昨晚一直说……”
“我让你闭嘴。”
周宇辰把话咽回去,脸色难看地低下头。
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心里发紧:“她会去哪儿?”
周建民拿出手机,拨王桂兰的号码。电话在屋里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他冲出值班室,跑到对门去看。我们跟在后面,王桂兰的房门虚掩着,屋里没有人。
餐桌上那碗粥已经凉透,门边的鞋少了一双。
周建民打开抽屉,又冲进卧室。几秒后,他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她把车站那张旧地图拿走了。”
“林芳呢?”
我拨林芳的电话,仍然关机。
周宇辰翻出手机里的购票软件:“旧县城方向的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周建民抓起外套,转身往楼下跑。跑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许慧,先找林芳。”
我怔了一下。
“她手机关机,只有她知道我妈会去哪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周建民握着那只旧手机,手掌微微发抖。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停在原处,王桂兰抱着那只褪色的红布鞋,正朝小区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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