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李时雨站在新中国成立的庆典现场时,身上已经没有了汪伪官员的影子,也没有了军统少将的牌子。

几个月前,他刚到北平,第一次穿上人民解放军军装。

这个人,曾在敌人心脏里待了十五年。

外人看他,履历刺眼:汪伪立法委员,伪上海警察局司法处长,军统上海区第二组组长,少将军衔。

可他自己写下的四句诗,却把半生都压进去了:

“敌营搏斗十五年,刀光剑影无形战。革命胜利归来日,换上军装笑开颜。”

这才是他的真身份。

李时雨,原名李亭芳,一九〇八年生在黑龙江巴彦。

少年时,他离开东北到天津南开中学读书。后来又考入北京法政大学。书桌上是法律课本,街头上却是救亡呼声。

一九三一年九月,东北沦陷。

黑龙江是他的家乡。家没了,人总要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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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二月,李时雨加入中国共产党。三年后,党组织没有把他派到一支拿枪的队伍里,而是把他推向另一条更难走的路。

西安“剿总”。

一九三六年二月,李时雨靠同学张学孟的关系进入那里,做第四处中尉办事员。

桌上摆着公文,身边坐着国民党军政人员。他要做的不是拔枪,而是听话、记话、看人,把东北军里的动向摸清楚。

枪声在远处。

危险在身边。

抗战全面爆发后,李时雨又转到天津。

天津沦陷,日伪机关急着招揽懂法律、懂文书的人。李时雨的身份正好可以藏进去。他进入伪法院系统,做检察官。

这层皮很脏。

可正是这层皮,救了人,也送出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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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组织需要把电台机件运出租界,普通人过不了关。李时雨从伪法院弄来汽车和通行便利,把机件送出天津。

还有共产党员冯骥,因“共产党案”关在监狱里。李时雨能接触案卷,便从卷宗入手,想办法让案子定不了罪。

卷宗少一页,人就多一线生路。

冯骥后来获释。

一九三九年,汪精卫集团筹备伪“国民党六大”,到处拼凑代表。

李时雨接到任务,假扮国民党北方代表,进入会场,记录会议情况。等他回到天津,汪伪集团投敌卖国的内幕,已经被整理成材料送上去。

这一步很险。

因为从此,他不只是混进一个机关,而是走进汪伪政权的上层。

一九四〇年三月,汪伪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李时雨很快被任命为汪伪立法院立法委员、法制专门委员会主任委员。

陈公博看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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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博多疑,身边人未必轻信。可李时雨懂法律,办事稳,话不多,又能处理复杂事务,慢慢被拉到身边。

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四年,陈公博兼任汪伪上海市市长时,李时雨担任过伪上海保安司令部秘书处长兼司法处长、军法处长、上海清乡委员会第四处处长,并授少将军衔。

官越做越高。

心越悬越紧。

他接触到陈公博每天翻看的文件、报纸和各类材料。许多情报,经他整理后,交给妻子孙静云。

孙静云把肥皂挖空,把情报塞进去,再修补好包装。

一块肥皂,穿过敌占区,送往苏北。

那不是肥皂。

那是命。

一九四五年,日本败局已定。华中局开始筹划配合新四军收复上海、南京,要求地下人员摸清敌伪军警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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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雨利用伪上海警察局司法处长等身份,在京沪杭一带搜集情报。

同年,他还和范纪曼演过一出险戏。

提篮桥监狱里关着同志杨树田。范纪曼假扮从重庆来的国民党中央军令部高参,李时雨陪同去提人。

到监狱里,李时雨介绍:“这是重庆国民党中央军令部的高参,专门来上海提取在押人员李一鸣和杨树田,我是来协同办理具体事宜的。”

典狱长沈冠三怕担责任,要手续。

范纪曼发火:“日本人投降了,日本人抓了我们的人,你还要什么收条!你们这些汉奸,还想帮日本人吗?”

李时雨随即打圆场,愿意写个收条。

监狱大门打开,杨树田被带了出来。

一步走错,三个人都出不来。

可他们走出来了。

抗战胜利后,上海又换了一拨掌权的人。国民党方面接收上海,军统把持许多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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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李时雨,明面上是汪伪旧人,随时可能被清算。

旧识余祥琴找上门。余祥琴在军统上海系统中任职,希望李时雨留下,利用他在伪军警系统中的影响力。

党组织判断,打入军统,能获得更重要的情报。

李时雨答应了。

于是,一个汪伪少将,又摇身成了军统上海区第二组组长,仍挂少将军衔。

别人以为他洗清了“汉奸”嫌疑。

军统以为他是自己人。

戴笠也一度相信,李时雨过去是在敌人内部做事,有功,不能轻动。

那层保护,救过他一时。

但戴笠死后,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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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九月,李时雨被军统逮捕,关进上海看守处。审讯、逼供、压杠子、灌凉水,轮番上来。

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也拒绝在审讯笔录上签字。

被打到极处,他骂出一句话:

“八年来你们躲到重庆,不打日本鬼子,今天来迫害我这同敌人艰苦斗争的地下工作人员,真是丧尽天良!”

这句话救不了他的身体。

却护住了他的身份。

军统查不出确证,最后法院判他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

铁门关上。

上海的局势却在门外变了。

一九四九年二月,李时雨取保释放。党组织很快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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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前夕,不少企业家、金融界人士心里不安,担心工厂和资产前途。李时雨又被安排留下,以企业公司副总经理身份继续做工作,宣传保护民族工商业的政策。

他刚出牢门,又进了另一条暗线。

两个月后,危险再次逼近。组织决定让他离开上海,经香港转到北平。

一九四九年四月,李时雨安全抵达北平。

秘密身份公开了。

他把多年搜集、保存的情报交出,自己也被分配到中央社会部工作。刘少奇接见他时,对他长期在敌营中的工作给予很高评价,称他一个人能顶几个师。

这话分量很重。

因为李时雨手里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支枪、一门炮,而是一份名单、一封电报、一块藏着情报的肥皂、一次把同志从监狱门口带出来的假手续。

新中国成立后,李时雨先后在中央党政机关和统战部门工作,曾任国务院宗教事务局顾问、党组成员兼中国佛学院副院长。

一九八二年,他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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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李时雨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一岁。

晚年的北京病房里,他不再需要换身份,不再需要把话说一半,也不再需要把情报藏进肥皂。

那个曾被汪伪重用、被军统授衔、被敌人审讯的人,终于只剩一个名字:共产党员李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