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市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37岁,令人惋惜
我老婆叫沈莉,无锡滨湖区人,在太湖新城那边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员。她今年三十七岁,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在无锡市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凸在手背上。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跟沈莉是二零一三年结的婚,那时候她二十六,我二十八。她是无锡本地人,我是从盐城阜宁过来的,在无锡读的大专,学的机电一体化,毕业后在新区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我们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那天早上我挤上快5线,人特别多,我站在后门旁边,她站在我前面,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车开到半路突然一个急刹,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我一把扶住她,手正好扶在她腰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刷地红了,说了声谢谢。我说不客气。她站直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了一点。我看见她耳朵尖都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我在同一站上车,在太湖新城那站下车,每天都是坐那趟快5线。我故意每天掐着点去等那趟车,有时候能碰见她,有时候碰不见。碰见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站着。碰不见的时候我站在老位置,心里空落落的。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早上她上了车,看见我就笑了,说,又是你啊。我说是我。她说你每天都坐这趟车啊。我说嗯。她说你在哪儿上班。我说新区,机械厂。她说我在太湖新城,外贸公司。那天早上我们聊了一路,从快5线聊到太湖新城,聊到公司门口。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后来我们就谈恋爱了。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四千多,她挣三千多,在无锡这地方不算多,但够花。我们租住在梁溪区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还是蹲坑。可沈莉从来不嫌弃,她把那间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碎花墙纸,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她喜欢做饭,无锡人嘛,口味偏甜,炒个青菜都要放点糖。我盐城人吃不惯,她就少放点糖,一边放一边说,你们苏北人真是的,糖多好吃啊。我说甜不拉几的哪里好吃。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二零一四年春天我们结了婚。没办几桌,就在老家请亲戚吃了顿饭。我爸妈从阜宁过来,她爸妈在无锡摆了酒。她爸是锡钢厂的退休工人,她妈以前在纺织厂,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她爸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小陈你家里条件怎么样。我说叔叔,我家在农村,条件一般。他说那你打算在无锡定居吗。我说我打算,可我暂时买不起房子。他抽了根烟,说,买不起就先租着,我闺女愿意跟你,我不拦。可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我说叔叔你放心。
婚后第三年,我们攒了十几万,加上她爸妈贴了二十万,在惠山区买了套小两居。房子不大,八十来平,还是二手房,可沈莉高兴坏了。搬进去那天她坐在地板上,摸着瓷砖说,陈建国,咱有家了。我说嗯,有家了。她说你以后要对我好。我说我对你不好吗。她说你对我好,可你得一直对我好。我说行,一直对你好。
那几年是我们过得最好的时候。我在厂里升了技术主管,一个月能拿八千多。她也在公司升了职,工资涨到了六千多。我们买了辆二手飞度,周末开车去鼋头渚看樱花,去灵山拜大佛,去阳山摘水蜜桃。她爱吃水蜜桃,一次能吃两个,吃得手上嘴上全是汁。我拿纸巾给她擦,她说你擦得一点都不温柔。我说那我重擦。她说算了算了,你这个人就是粗手粗脚的。
二零一八年,沈莉三十一岁,我们商量着要个孩子。试了大半年没怀上,去医院一查,她卵巢功能不太好,医生说自然受孕几率低,建议做试管。沈莉坐在医院走廊里,低着头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咱做试管。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妈一直想抱孙子,要是知道我怀不上,她肯定不高兴。我说我妈不是那种人。她说你妈就是那种人,你嫂子生了两个儿子,你妈天天在村里炫耀,要是知道我不能生,她肯定逼你跟我离婚。我说她敢,我跟她翻脸。沈莉眼泪就掉下来了,说陈建国,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跟你没完。
后来我们就开始了试管的漫长之路。第一次促排,打了半个月的针,每天往肚皮上扎,沈莉肚皮上全是青紫的针眼。取卵那天她疼得直冒冷汗,取出来八颗卵,配成了三个胚胎。移植了两个,没着床。她躺在床上哭了三天,我请了假在家陪她,给她煮鲫鱼汤,她说喝不下,我说你喝一口,就一口。她喝了一口,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都没成。到最后一次的时候,医生跟她说,沈女士,你的卵巢功能已经很差了,建议你们考虑供卵。沈莉坐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什么话都没说。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太湖的水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突然说,陈建国,咱不做了。我说好,不做了。她说我对不起你。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二零二零年,我厂里效益不好,裁员,我被裁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投简历,投了几十份,要么没回音,要么工资低得离谱。沈莉说你别急,慢慢找。可我能不急吗,房贷要还,车要养,她爸妈年纪大了要照顾,我爸妈在农村也没个保障。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我找了个送快递的活,一个月四千五,风吹日晒的。沈莉心疼我,说别干了,咱把房子卖了吧。我说不行,卖了房子你住哪儿。她说租房子也行。我说我不卖,我能扛。
那些日子沈莉瘦了很多。她本来就不胖,那时候更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做饭,我让她别做了,她说你送了一天快递累死了,我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她炒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拿锅铲都拿不稳。我说你咋了。她说没事,可能最近没睡好。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说等忙过这阵子。
其实她早就病了。
沈莉是二零二一年春天查出来的。那天她陪她妈去人民医院做体检,她妈说你也查查吧,看你瘦成这样。她就顺便做了个腹部B超。B超做完,医生没让她走,又让她做了增强CT。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说陈建国,你赶紧来医院。我骑着电动车冲到人民医院,她坐在CT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胰腺占位,考虑恶性可能。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后来确诊了,胰腺癌,中晚期。医生说位置不好,不能手术,只能化疗。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沈莉一直没哭,她拉着我的手在清扬路边上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她坐下来,说,陈建国,我还没生孩子呢。我说咱们先治病,病治好了再说。她说治不好了,胰腺癌,我查过了,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我说那是别人,你不一样。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可她使劲忍着,说,陈建国,我死了你怎么办。我说你死不了。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
化疗做了八个疗程。前两个疗程还好,头发掉了,她买了顶假发戴着,还跟我开玩笑,说你看我像不像电视里的主持人。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她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缩在床上,像一只干瘪的小虾米。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她一勺一勺地喝,喝两口就摇头。她瘦得只剩八十多斤,我抱她去卫生间,轻得跟抱一捆柴火似的。
有一回半夜她疼醒了,疼得满头是汗,蜷在床上发抖。我打电话叫了120,送到医院打了一针吗啡才缓过来。她缓过来之后看着我,说,陈建国,我想回家。我说咱就在医院治。她说我不治了,我想回家。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沈莉,你再坚持坚持。她说我坚持不住了。我说你坚持得住,你想想咱家阳台上那排多肉,你走了谁浇水。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我们还是回家了。她爸妈把她接回滨湖区的老房子,说那边空气好,楼下就是蠡湖,她想吃什么她妈给她做。我每天从惠山骑电动车过去看她,骑四十分钟,风雨无阻。她精神好的时候,我推着轮椅带她去蠡湖边晒太阳,她指着湖对面的摩天轮说,陈建国,咱俩还没坐过那个。我说等你好点了咱就去坐。她说好,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今年年初,她的病情恶化了。癌细胞扩散到了肝和肺,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了。她住进了人民医院的ICU,每天靠营养液和止痛针维持。我每天下午三点去探视,只有半个小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过来,看见我就笑。有一次她醒着,跟我说,陈建国,你把手机给我。我把她手机拿过来,她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地看。看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在鼋头渚拍的照片,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特别好看。看我们结婚那天在老家拍的照片,她穿着红棉袄坐在床上,我站在她旁边,傻乎乎的。看她过生日的时候拍的照片,她戴着纸皇冠,面前摆着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代表三十岁。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滑到枕头上。她说,陈建国,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给你生个孩子。
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再不说没机会了。她说还有一件事,你妈那边,你跟她说,我对不起她。我说我妈早就不在意了。她说你妈在意,我知道。她说还有,我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我攒的钱,不多,几万块,你拿着把房贷还了。我说我不要。她说你要,你不要我死不瞑目。我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死字。她把我的手拿开,说,陈建国,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你说。她说你以后要是再找,找个身体好的,能给你生孩子的。我说我不找。她说你找,你一个人怎么过。我说我就一个人过。她急了,使劲攥着我的手,说陈建国你听我的,你得找,你不找我不放心。我说好好好,我找,我找。
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着跟我说那么多话。后来她就不怎么醒了,偶尔睁开眼,看看天花板,看看我,然后又闭上。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我给她爸妈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爸接过电话说,建国,我们马上过来。
今天凌晨两点,护士打电话给我,说沈莉情况不好,你赶紧来。我从惠山打车过去,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抢救了,医生在做心肺复苏。我站在抢救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见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两点十七分,医生出来了,摇了摇头。
她走的时候,无锡下着小雨。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她那顶假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和远处护士站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坐在那里,想起二零一三年那个早上,在快5线公交车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红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也想不到,十一年后,我会坐在医院的地上,攥着一顶假发,想她。
沈莉走后的第三天,我收拾她的遗物。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真的有个铁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上面画着牡丹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存折,三万八千块钱。还有一封信,写在超市小票的背面,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化疗手抖的时候写的。上面写着:陈建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挺知足的。你对我好,我爸妈对我好,我没什么遗憾的。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我心里过不去。你以后别一个人过,找个伴儿。房子别卖,那是咱俩的家。还有,阳台上的多肉你别忘了浇水,它们跟了我好几年了。沈莉。
我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就哭一遍。她字写得那么难看,可我每一个字都认得。她最不放心的就是阳台那几盆多肉,可她最不放心的其实是我。
今天是她走的第七天。早上我去了一趟蠡湖,把她的骨灰撒了一小把在湖里。她喜欢蠡湖,以前周末我们经常去,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水蜜桃,吃得满手都是汁,我拿纸巾给她擦,她说你擦得一点都不温柔。我站在湖边,看着那捧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飘向湖面。湖对面的摩天轮还在转,慢悠悠的,像个巨大的钟表。我说沈莉,你看见了吗,那个摩天轮。你说要坐的,一直没坐成。下辈子吧,下辈子咱俩去坐。
回到家,我给阳台上的多肉浇了水。她养的观音莲长得特别好,叶子肥嘟嘟的,绿得发亮。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来她以前总跟我说,陈建国,你看这棵观音莲又爆盆了,好看吧。我说好看。她说你除了好看还会说啥。我说还会说真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莉,你走了。你带着遗憾走了,没生个孩子,没坐过蠡湖的摩天轮,没看见我把房贷还清。可你不知道,你给我的,比那些都多。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年。你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你让我找,我现在不想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让我别卖房子,我不卖,那是咱俩的家。你让我浇多肉,我浇了,观音莲又爆盆了。
无锡今天又下雨了,太湖的水涨起来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陈建国,周末咱去鼋头渚看樱花吧。以前你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去。今年樱花开的时候你已经在ICU里了,我拍了照片给你看,你闭着眼,不知道看见没有。明年樱花再开的时候,我再去拍,拍了烧给你。
你走得早,才三十七岁。你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做,想去的地方没去。你说等房贷还清了要去云南看洱海,等身体好了要学烘焙给我做蛋糕,等退休了要回滨湖区老房子住,每天去蠡湖边散步。这些事你都没做成。可你这一辈子,过得认真,过得用力,过得不亏心。你是个好女儿,好老婆,好儿媳。你没给我生孩子,可你给了我比孩子更重要的东西。你给了我一个男人这辈子最想要的,一个家,一个不管多晚回来都亮着灯的地方,一个不管多累都有口热饭吃的地方。
沈莉,你安息吧。那边没有化疗,没有疼,没有吐。那边有你喜欢的水蜜桃和蠡湖的摩天轮。等我哪天去找你的时候,你可得在门口等着我,别让我找不着你。我还给你带水蜜桃,两个,你一个我一个。你吃慢点,别又吃得满手都是汁。我这次擦得温柔点。
今天早上,无锡下雨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雨打在观音莲的叶子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我想起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陈建国,你得好好过。我说好,我好好过。可沈莉,没有你,我怎么好好过。你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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