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靶
一
广渊南边的山谷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不深,两米来宽,沟底铺着卵石和沙土,两壁是陡峭的土坎,坎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河沟从山谷的北面伸进来,蜿蜒着绕过一个矮山头,又钻进了南面的密林。平日里沟底没有水,只有雨季才淌上几场山洪,把沟底的石头冲得光溜溜的。
此刻,河沟里挤着五十多个人。
越军。穿着黄绿色的军装,戴着盔式帽,有的背着AK冲锋枪,有的扛着火箭筒,有的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是抱着脑袋缩在沟壁下面。他们的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眼睛通红。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喘气,有的人在骂娘,骂的是越南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上面听见。
上面是公路。公路比河沟高出三四米,路基是碎石铺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公路上趴着中国军队的士兵,穿着绿军装,戴着钢盔,枪口架在路基上,对准下面的河沟。
河沟是个死地。
两头都被堵死了。北面的沟口被一挺重机枪封着,南面的沟口被两挺轻机枪封着。越军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沟口躺着七八具尸体,血把沟底的沙土洇成了暗红色,在太阳底下泛着黑光。
剩下的五十多个人,挤在河沟中间那段不到二十米长的沟槽里,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兔子。
二
六连的阵地设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
连长李自根趴在路基后面,举着望远镜。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昨天被弹片划的,卫生员让他下去,他不肯。他说,仗还没打完,我下去干啥。他的望远镜里,河沟里的越军缩成一团,有的在往沟壁上爬,爬两下又滑下来,沟壁太陡了,爬不上去。有的在沟底来回跑,像热锅上的蚂蚁。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抱着枪,一动不动。
李自根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副指导员吕顺金说:“挤住了。跑不了了。”
吕顺金说:“要不要喊话,让他们投降?”
李自根想了想。“喊两句试试。”
吕顺金让一个会越语的战士趴在路基上喊话。那战士喊了几句,大意是“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河沟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路基上,溅起一撮碎石。
“不降。”吕顺金说。
李自根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坡。山坡上趴着六连的战士们,还有配属的射手。那些射手是团里挑出来的,枪法好,平时打靶都是十环。李自根一个个看过去,看见了代理副连长方应超,看见了四班长潘细腊,看见了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战士。他们都趴着,枪口对着河沟,等着命令。
李自根说:“叫射手上来。”
三
第一个上来的是方应超。
方应超是代理副连长,二十多岁,瘦瘦的,脸黑,眼睛亮。他原来是四班的班长,连长和副连长都负伤了,他顶上来指挥。他的枪是一杆半自动步枪,枪托磨得发白,枪管擦得锃亮。他趴在路基上,把枪架好,瞄了瞄河沟里的人群。
“打哪个?”他问。
李自根说:“打露头的。”
方应超的准星套住了一个越军的脑袋。那个越军正从沟壁后面探出头来,往公路这边看。他的脸在准星里晃了一下。方应超屏住呼吸,手指扣下去。
枪响了。
那个越军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沟壁后面翻出来,栽在沟底的卵石上。他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河沟里炸了锅。剩下的越军往沟壁里面挤,往尸体后面躲,往任何能挡住子弹的地方钻。但河沟太窄了,没有掩体,没有死角。他们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堆被翻动的土豆。
方应超又开了一枪。第二个越军倒下了。
“好。”李自根说,“下一个。”
四
潘细腊上来了。
潘细腊是四班长,方应超原来的班。他也是二十多岁,个子高,肩膀宽,手大。他的枪也是半自动,枪管上缠着布条,怕反光。他趴在方应超旁边,把枪架好,看了看河沟。
“往哪儿打?”他问。
李自根说:“打爬的。往沟壁上爬的。”
潘细腊看见一个越军正抓着沟壁上的灌木根,想往上爬。他的背对着公路,屁股撅着,像一只爬墙的壁虎。潘细腊的准星套住他的后背,扣了扳机。
那个越军的手松开了,从沟壁上滑下来,摔在沟底,脸朝下,不动了。
潘细腊又打了一个。这次是一个往南面沟口跑的。那人跑得很快,弯着腰,在沟底的石头之间跳来跳去。潘细腊追着他的背影,提前量给了一点,枪响的时候,那人正好跳到一块大石头上,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两个。”潘细腊说。
“好。”李自根说,“继续。”
五
射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来。
有的打一枪就下去,有的打两三枪。他们趴在路基上,枪口对着河沟,像在靶场上打移动靶。但这不是靶场。靶场上的靶子是纸的,打中了就是一个洞。河沟里的靶子是活的,打中了会倒,会叫,会流血,会抽搐。
有一个射手打中了一个越军的肚子。那人没有立刻死,抱着肚子在沟底滚,滚得满身是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射手又补了一枪,打在他的头上。声音停了。
有一个射手打中了一个越军的腿。那人拖着断腿往沟壁下面爬,爬了一路,血淌了一路。另一个越军想把他拖回去,刚伸出手,就被一枪打在肩膀上。两个人都倒在沟底,一个在爬,一个在叫。
河沟里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的趴在沟底,有的靠在沟壁上,有的叠在一起。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沟底的坡度往南面流。南面沟口的轻机枪手看见血水流过来,皱了皱眉,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还剩多少?”李自根问。
吕顺金数了数。“二三十个。有的躲在尸体下面。”
李自根说:“继续。别停。”
六
打到后来,河沟里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喊声,没有骂声。只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血腥味卷起来,飘到公路上。公路上的战士们闻着那股味,有的皱了皱鼻子,有的别过脸去。
方应超又上来了。他趴在路基上,瞄了瞄河沟。河沟里全是尸体,层层叠叠的,像一堆被砍倒的木头。有的尸体还在动,是还没断气的,在尸体堆下面抽搐。方应超的准星在一个抽搐的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开枪。
他转过头,看着李自根。“连长,差不多了。”
李自根说:“还有活的。”
方应超说:“活的也不多了。都在下面压着。”
李自根沉默了一会儿。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河沟。河沟里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把沟底的沙土泡透了,变成了一种黑褐色的泥浆。有几个越军还在动,但动得很慢,像被压在最底下的虫子,挣扎着,但翻不了身。
李自根放下望远镜。
“停止射击。”他说。
七
枪声停了。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灌木的声音。河沟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混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公路上的战士们趴在路基后面,枪口对着河沟,等着。
等了一会儿,河沟里没有动静。
李自根说:“喊话。让他们出来。”
那个会越语的战士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河沟里没有开枪。安静了很久。然后,尸体堆下面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尸体底下伸出来,慢慢地,颤颤巍巍地,举起来。那只手上全是血,手指在发抖。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一个越军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他瘦得像一根竹竿,军装烂了,脸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脏。他跪在尸体堆上,举着双手,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但他没有拿枪。他的枪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接着,第二个爬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一共爬出来七个人。他们跪在尸体堆上,举着手,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自根看着他们。七个。加上沟底那些尸体,五十多个越军,就剩了这七个。
“带走。”他说。
八
打扫战场的时候,六连的战士们下了河沟。
河沟里的景象让几个年轻战士吐了。尸体堆了半人高,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天。有的脸朝下,埋在血泥里。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水混着泥浆,灌满了沟底的每一道缝隙。苍蝇已经来了,嗡嗡地飞着,落在尸体的脸上、手上、伤口上。
四班长潘细腊走在尸体堆中间,踩着一层血泥,深一脚浅一脚。他数了数尸体,数到四十多的时候,不数了。太多了。他蹲下来,翻了翻几具尸体,想看看有没有活着的。翻到第三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十八九岁,嘴唇上连胡子都没有。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灰白,像蒙了一层霜。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被血泡透了,看不清上面的人。潘细腊把照片从他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九
李自根站在公路上,看着战士们清理河沟。
他的左臂还在疼,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靠在路基上,点了一根烟。烟是缴获的越南烟,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河沟。
方应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连长,统计出来了。”方应超说,“毙敌四十七,俘敌七。一共五十四。”
李自根点了点头。
方应超说:“有的尸体压在底下,可能还有没数到的。”
李自根说:“差不多就得了。”
方应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连长,刚才打靶的时候,我打了一个。打完了,他还在动。我又补了一枪。”
李自根看着他。
方应超说:“我以前在靶场上打靶,从来没想过,打中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自根抽了一口烟,把烟圈吐出来,看着烟圈在空气里散开。“靶场上的靶子不会动。河沟里的会动。会动的东西,打中了就不一样。”
方应超说:“我知道。”
李自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知道了就好。以后打仗,记住今天。记住了,就不会乱打。也不会不打。”
他转过身,走开了。
方应超站在公路上,看着河沟。河沟里的尸体正在被搬上来,一具一具地摆在公路边上。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风吹过来,血腥味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尾声
很多年后,潘细腊老了。
他住在广西的一个小城里,退休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报纸。他的儿子问他:“爸,你打过仗吗?”
他说:“打过。”
儿子问:“打过什么仗?”
他说:“对越自卫还击战。”
儿子问:“你打死过人吗?”
潘细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河沟。想起那五十多个越军挤在沟底,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兔子。想起他的准星套住一个越军的后背,扣下扳机。想起那人从沟壁上滑下来,摔在沟底,不动了。想起尸体堆里的那张年轻的脸,嘴唇上连胡子都没有。
他说:“打过。”
儿子问:“打死了多少?”
潘细腊说:“记不清了。”
儿子问:“你怕吗?”
潘细腊说:“怕。”
儿子问:“怕什么?”
潘细腊说:“怕打不准。打不准,他们就会冲上来。冲上来,死的就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
“但打准了,他们也死了。都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他想起广渊,想起那条干涸的河沟,想起河沟里那堆尸体。他想起方应超,想起李自根,想起那个趴在路基上喊话的战士。他想起那七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越军,跪在尸体上,举着手,低着头,在哭。
他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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