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乔冠华的骨灰在八宝山只停放了三天,章含之便把它取回家中,放在卧室里。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北京医院传出消息:乔冠华因肺癌去世,终年七十岁。
这个人曾在联合国大会堂仰头大笑。那张照片后来被叫作“乔的笑”,许多人一提中国重返联合国,就会想起那一瞬间。
可身后第一件大事,不是鲜花,不是悼词,而是一个骨灰盒该往哪里放。
他没有立刻回到故乡。
一九一三年三月,乔冠华生在江苏盐城。那时的东乔庄,后来属建湖县庆丰镇东乔村。青砖小瓦的老宅里,一个孩子从水乡走出去,进清华,去德国,拿了哲学博士。
可他真正被人记住,不是因为博士头衔。
抗战时期,他在重庆《新华日报》主持《国际专栏》,写国际评论。往后,板门店谈判、日内瓦会议、中美接触、中美联合公报草拟,都有他的身影。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五日,联合国会议大厅里,记者围住乔冠华。
有人问他此刻的心情。
乔冠华仰头大笑,后来又说:“我现在的表情不是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
那一笑太亮了。
亮到很多人忘了,人的身后有时会很冷。
章含之把骨灰带在身边一年多。卧室里,骨灰盒静静放着。她心里大概还没有把“老乔已经走了”这件事放稳。
可骨灰总要入土。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七日,章含之去了盐城建湖。她想让乔冠华落叶归根。
盐阜宾馆里,乔冠华的侄儿乔宗连帮着张罗,还请了盐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
人没有来。
只来了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章含之看懂了。
她连安葬骨灰的请求都没敢当面提出来,在盐城住了三四天,十二月十日,又带着骨灰离开。
这一趟回乡,门没有打开。
乔冠华并非没有故乡。
他的旧宅后来还在,庆丰镇东乔村,主屋坐北朝南,明三间暗四间。往后,人们还能在那里看到他的照片、旧物、文稿。
可一九八四年冬天,骨灰盒没有留在那里。
这件事刺人。
一个在世界舞台上替中国说话的人,回到乡土这一关,竟卡住了。
章含之又想到了苏州。
苏州有李颢。
李颢是医生,也是乔冠华早年的生死之交。重庆岁月里,乔冠华患病,李颢曾救治过他。后来两人成了朋友,乱世一散,各奔东西,可旧情没有断。
一九八五年新春过后,章含之来到苏州,找到李颢。
李颢没有推。
他和夫人去找吴县县委,见到了时任吴县县委书记管正,把章含之的请求说了。
管正答应得很快。
苏州方面的意思很明白:盐城一时接不住,吴县接;太湖之滨、洞庭山上,章含之愿意选哪里,就选哪里。
这句话落下来,章含之手里的骨灰盒,终于有了去处。
清明前,章含之跟着李颢夫妇去了吴县东山。
东山在太湖边。槎湾村前临太湖,湖沙山上有华侨公墓。山道往上,松柏成片,墓地不大,四周安静。
章含之选中了那里。
乔冠华先葬在苏州东山。
不是故乡,却接住了他。
多年以后,乔冠华的墓又有几处变化。东山原墓保留下来,后来乔冠华与龚澎的合葬墓也在东山华侨公墓二区落成。上海福寿园也建有纪念墓。
二〇〇四年前后,经江苏省政协协调,乔冠华墓又从太湖之滨迁回建湖故里。苏州方面同意迁墓,同时表示要在原墓地立碑纪念。
这时,故乡终于重新伸出了手。
盐城有了冠华大街,建湖也修缮旧居,迎人参观。那个冬天没有说出口的话,隔了许多年,换成了另一种方式补上。
乔冠华这一生,最耀眼的镜头在纽约。
可最沉默的一幕,在江苏。
一边是联合国大厅里仰头大笑的外交部长,一边是章含之带着骨灰在盐城、苏州之间奔走的寡妻。
笑声曾穿过世界。
骨灰盒却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块安稳的土地。
太湖边的松柏下,碑石立着。章含之站在墓前,身边是李颢夫妇和吴县来的人。风从湖面吹上山坡,骨灰盒终于落下。
他终于有地方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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