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句家喻户晓的词,很多人以为出自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其实作者另有其人。
写下这首词时,五十多岁的他已是永不许回京的流放罪臣。
他就是杨慎,号升庵 —— 四川明代唯一的状元,世称明代第一才子。
而我更愿意叫他 “云南版苏东坡”。
如果说赛典赤、沐英奠定了云南的行政版图、城市格局与人口结构,推动云南融入中华版图;那杨慎,就是让云南人从内心,更加认同中原文化。
今天,我们继续”行走云南“,循着他的足迹:看看这位永世不得回京的流放罪臣,怎么从初入滇地的满心绝望,到在此地终老,活成了云南的一部分。
清·钱杜绘《杨升庵小像》
胜境关:天限二方
镜头拉回嘉靖四年(1525年)正月,云贵交界的胜境关(今曲靖富源县)。
关门前走来一支很小的队伍,领头的正是38岁的杨慎,背上还带着两次廷杖留下的伤,走起路来都有些晃。
从京城一路走到这儿,足足赶了一个多月的路。
在那时候人们的印象里,翻过这道关的云南,就是专门发配罪人的蛮荒烟瘴之地。
胜境关(关楼为清代修建,云贵交界,入滇第一关)
杨慎停下脚步站在关前。往西望过去,是开阔辽远的云南大地;再回头看向来路,云雾沉沉,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离关楼不远,立着一座”滇南胜境坊“,坊下那两对石狮特别有意思:面朝云南的那一对石头干干净净,面朝贵州的那一对却爬满青苔。
站在云贵的分界线上,杨慎心里想必五味杂陈:跨过这道关,中原就彻底成了远方,自己又不知道,能在这片烟瘴之地熬多久。
滇南胜境坊(明代石狮文革期间被损,但一苔一尘的气候奇观仍可目睹)
这位明代第一才子,为什么会流落到此?
这事,得从京城那场震动朝野的大礼议讲起。
正德皇帝驾崩没有子嗣,堂弟朱厚熜入京继位,也就是嘉靖皇帝。按照礼制,他要尊伯父为皇父,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能改称皇叔。可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不肯妥协,进京才第六天,就下诏追尊自己的生父,摆明了要向满朝文武立威。
当朝首辅杨廷和领着百官争了三年,最终罢官回乡。
抗争大旗就此落到他37岁的儿子杨慎身上,他 24 岁中状元,34 岁给皇帝讲课。放到现在,完全是出道即巅峰的高才子弟。
几番上书全都石沉大海。
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召集一众反对的大臣,两百多人跪在宫门外痛哭请愿,杨慎高呼:“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嘉靖的回应,是残酷的廷杖。先逮捕八位领头官员下狱,又将一百三十四名五品以下官员打入诏狱,当庭施杖,当场就打死十六人。
杨慎前后挨了两次杖,捡回一条命,被判发配云南永昌卫,也就是今天的保山。
嘉靖的意思很明白:你永远别回来了。
夫人黄峨陪他逆江而行,送到江陵才挥泪别离,回家照料老人子侄。
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
安宁:从罪臣到先生
杨慎踏入云南,第一站就是永昌卫。这里民族杂居,常年瘴气缭绕,环境十分恶劣。
充军可是仅次于死刑的重罚,流放犯人必须到戍所报到,编入军籍。
办完登记的那一刻,他自嘲给自己取了个号叫 “滇南戍史”。昔日是给皇帝讲课的帝师,如今却成了戍所里抄抄写写的罪吏,落差可想而知。
一路舟车劳顿受尽折腾,这会已经是 “肉黄皮皱”,杨慎差点就撑不下去。
勉强缓过来之后,他又取了 “博南山人” 这个别号,博南山,正是他入滇翻过的第一座大山。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他已经在试着接纳脚下这片土地。
好在永昌知府严时泰跟他是同榜进士,格外照顾,把他要到营里当文书。营里的将士也不把他当犯人看,常常喊他一起喝酒出游。
真正的转机,出在云南巡按郭楠身上。他当年也因为大礼议事件遭到过处分,特别能共情杨慎的处境,二人惺惺相惜。
靠着郭楠从中斡旋,杨慎终于可以离开保山,转到离昆明不远的安宁养病,当地的温泉刚好用来调养满身伤病。
安宁知州王白庵听说大名鼎鼎的杨慎来了,专门在螳螂川边修了一座小楼,请他在此居住讲学,还请他题写楼名。杨慎挥毫写下 “遥岑” 二字,意思是远方的山峦。
你看他,身在安宁,心里想的还是千里之外的四川老家。
遥岑楼(今安宁东湖公园内,2014 年重建,2025 年辟为杨升庵博物馆)
楼里挂着的那块“遥岑”木匾,长两米八、宽近一米,阴刻填金。
虽是重建复刻的,如果到了安宁,也不妨去感受一下当年杨慎提笔题字的心境。
在安宁的日子,他常常到螳螂川边泡温泉。身上的伤痛渐渐好转,心里那份挫败感,也一点点平复下来。他慢慢发觉,云南这片土地其实也不错,起码能够好好活下去。
他遍览对比全国十三处名泉,直接把这里评为第一,挥笔题下 “天下第一汤”。
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在崖壁上加题了四个字:不可不饮。
安宁“天下第一汤”泉池(温泉镇螳螂川畔)
今天去到安宁温泉,池壁上还能看见 “天下第一汤” 五个大字。
不过这并不是杨慎的原刻,是 1942 年龙云撰写跋文,书法家王景茀重新书写刻石的。
反倒是杨慎写下的 “不可不饮” 真迹摩崖,混杂在一百七十多幅明清题刻当中,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杨慎题刻“不可不饮”
有了落脚的地方,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在安宁讲学。
云南当地的读书人纷纷慕名前来,打个比方,差不多就相当于杨振宁搬到小县城长住,还免费开课讲学,场面十分热闹。
嘉靖八年(1529年),父亲杨廷和在老家离世。他赶回去奔丧,朝廷只准他送葬,不准守三年孝。
夫人黄峨叮嘱家人一切从简薄葬,葬完,他一个人又回了云南。
这一趟回家,倒让他想通了:回不去,那就把这儿过成家。
大理:白族知音
1530年春,43岁的杨慎受李元阳之邀,从安宁去了大理。
这个李元阳得多说两句。
大理白族,嘉靖 5 年进士,进过翰林院,因直谏贬官,索性辞官回乡。说名字你可能不知道,但提一件事就有感觉了:大理最出名的崇圣寺三塔,就是他主持修复的。
相传这年,两个大儒结伴游览剑川石钟山石窟,天色已晚,投宿沙溪兴教寺。
恰逢寺内两株海棠,在这世无争地的荒村古寺盛放,看到此景,落难当头的杨慎感慨万千:“两树繁花占上春,多情谁是惜芳人。京华一朵千金价,肯信空山委路尘。”
李元阳当场和了一首:“莫言空谷知音少,也有题诗玉署郎。”
意思是:别说空谷没知音,题诗的状元,不就站在你眼前?
这一唱一和,当年就题在寺壁上。后来寺壁塌了,清咸丰年间,当地人把墙上的字重新木刻成匾,挂进寺里,今天你去兴教寺,还能看见。
沙溪兴教寺(大理州剑川县沙溪镇)
嘉靖九年(1530年)二月,两人游点苍山,夜宿感通寺。
寺里有一座班山楼,杨慎听到寺僧诵经,字音错得离谱,索性留下来校注,一住二十多天,写成《转注古音略》,李元阳给这座楼改名题字:写韵楼。
就在写韵楼住下的这二十多天里,杨慎大概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故乡是再也回不去了。可好在一身学问还在,依然还有人需要他。
大理感通寺(写韵楼今已不存)
两百多年后,林则徐任云贵总督,专程登楼写下《写韵楼拜杨文宪公像》—— 那时他刚从伊犁贬所赦没两年。"伏阙批鳞再濒死,杖血未乾行万里",咏的是杨慎,也是他自己。
可惜写韵楼早已毁于兵火,今天站在感通寺原址,只能凭想象补回那段往事。
滇地:教化四方
他的名声慢慢顺着驿道和马帮,传遍了云南各地。
各地土司都以请到杨慎指教为荣。从丽江木氏到巍山左氏,都把他当文坛老师。一个被流放的罪人,成了云南土司眼里的 "香饽饽"。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丽江土司木公。
那天在遥岑楼,杨慎他拆开一封远信,附着一沓厚厚的诗稿,信里只有一句话:“我写了一辈子汉诗,想请您指教。”
此后许多年,他总派专人带着诗稿,走千里山路来求教。
杨慎认真读了他的诗,从木公的六部诗集里挑出一百多首,编成三卷《雪山诗选》,亲手写了序。
木公成了明代中期木氏土司里写汉诗最有成就的人,他的诗第一次跟着中原的刊刻传了出去。《明史》说云南诸土司“知诗书,好礼守义,以丽江木氏为首”,就是这么来的。
这两个人,一辈子诗稿往来,终生没见过面。
也有他受邀上门的。大理巍山那时叫蒙化,当地土司左祯仰慕他的名声,请他来做客,他就住在等觉寺冷泉庵,日夜喝酒唱和。
蒙化士绅请二人为灵应山圆觉寺题匾“大雄宝殿“,传说左祯抢先提笔写下“大雄”二字,杨慎哈哈一笑,从容续写”宇宙“二字,放在前面,变成”宇宙大雄“,四字浑然一体,如同一人手笔。
明代原匾早已损毁,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后世依据这个传说复刻版。
大理圆觉寺大雄宝殿
游历一番之后,他又回到了安宁的遥岑楼。
入滇的第九个年头,四十七岁的杨慎登上小楼,向北遥遥眺望,写下:“天涯游子悬双泪,海畔孤臣谪九年。”
他心里或许还抱着一丝念想:都熬了整整九年,会不会终于有机会重返故土?可转念又明白,自己大概率是再也回不去了。
转过一年,48岁的杨慎离开滇中,一路向南。受建水进士叶瑞的邀约,来到当时还叫临安的建水,这里是滇南最富庶的府城。他写下《临安春社行》,记录下这座城池的热闹繁华。
因为曾经做过翰林院修撰,掌管文史,当地人都尊称他为 “太史”,他住过的那条巷子,时至今日依旧叫作太史巷。
城东关外有一处筑城取土形成的水塘,名叫洗马塘。杨慎在塘边驻足良久,感慨道:“此山水双佳,颇与故居新都桂湖相仿。” 眼前的山水风光,竟和老家新都的桂湖如此相像。
打那以后,建水人便把这片水塘唤作小桂湖。
你看,一句感慨,藏着复杂的心绪。嘴上念着千里之外的故乡,可眼前这片相似的山水,也已经能够安放他漂泊的身心。
建水小桂湖(建水古城东门朝阳楼外)
杨慎身边,渐渐聚拢了一大批前来求学的云南读书人,当中有七个人名气最大。
他们就是李元阳、杨士云、张含、王廷表、胡廷禄、唐锜、吴懋,来自云南四面八方。几人诗文唱和、彼此交游,后世把他们称作“杨门七子”。
这也是云南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全国影响力的文人群体。
其中李元阳后来主持编修了《万历云南通志》,这是云南人第一次自己修撰的省志,写的就是这片边疆怎么一步步归入中原。
昆明西山:最后的家
嘉靖二十五年(1546 年),59岁的杨慎受好友毛沂邀请,住进了昆明西山脚下的碧峣精舍,晚年他在这里前后住了整整六年。
毛沂的父亲毛玉,当年也在大礼议里挨了廷杖,死在狱中。
这里背靠西山,面朝滇池,耳边终日是松涛阵阵、湖水拍岸。对于一身伤病、只求安安静静读书度日的老人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合意的居所了。
毛沂经常陪着他漫游西山、泛舟滇池。酒喝到半酣,二人便即兴唱和对诗,常常从午后一直聊到夕阳西下。
他写下《春望三绝》,其中一句 “春城风物近元宵,柳亚帘拢花覆桥”,这便是昆明“春城”叫法最早的来历。
昆明西山升庵祠(原碧峣精舍,今杨升庵纪念馆)
在碧峣精舍住得久了,杨慎给自己取了一个晚号:金马碧鸡老兵。 能起这样的别号,足以见得,昆明已经成了他的归宿。
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回不回四川新都老家,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么执念的事。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十月,70多岁的他又被人检举,押回永昌。这一走,就再没能回到西山碧峣精舍。
第二年七月,72岁的杨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弥留之际,他心中挂念的,想必还是远方的新都。夫人黄峨还守在故土,替他撑着整个家,照料一众子侄。
脑海里或许也会浮现出37岁那年,自己跨过胜境关踏入云南的模样。从踏入滇地的那一天算起,一晃已经整整三十五年。
杨慎离世之后,云南人始终记挂这位流放至此的才子。
万历年间,碧峣精舍被改建为太史祠供奉他的塑像。此后祠宇屡遭兵火损毁,又屡屡重修;清康熙年间范承勋修缮题额 “碧峣书院”,咸丰年间毁于战火,光绪重建定名升庵祠,后世又经现代修复保存至今。
杨慎的故事,讲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读完他的故事,想必你也会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他跟苏东坡实在太像了!
一样才名满天下,一样得罪皇帝被扔进 "蛮荒之地",又都一样随遇而安、把中原文化带进贬谪之地。
连 "家" 都想到一块:苏东坡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他在西山写下 "高峣亦吾庐"。
身后也被同一种方式纪念:苏东坡有东坡祠,他有升庵祠。
比他晚四十年的明代大思想家李贽就有极高评价:“岷江不出人则已,一出人则为李谪仙、苏坡仙、杨戍仙。” 说的就是四川千年之间,只出了李白、苏轼、杨慎这三位人物。
如果今天你想重走一遍杨慎的足迹,体会他的心路历程,可以循着这条路线探访:
先去胜境关,这是他踏入云南的第一道关口,站在这里,大约能体会到他当年的绝望。 再到安宁登上遥岑楼,看一看复刻版的 “遥岑” 木匾,遥想那时还满心牵挂故土的他。 顺路感受一番 “天下第一汤”,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调养满身伤病; 再去往建水太史巷,漫步小桂湖,在这里,他嘴上仍念着故乡,内心却已然在这片山水间得到慰藉。 最后来到昆明西山的升庵祠,也就是昔日的碧峣精舍,看一看他晚年居住六年的居所。
我也整理了一份地图,可选择走几段或是全程。
杨慎行迹地图
三十五年流放岁月,这个再也回不到故乡的罪臣,最终活成了云南人心中的 “苏东坡”。
下一篇,我们去游历巍山古城,聊聊一支彝族土司,怎么凭军功一步步做大,最终成为大明眼中,云南众多土司推行文治教化的典范。
我是阿木,和你一起走进现场,读懂人物,探寻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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