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电影《新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1994)中的虚竹
如果金圣叹穿越到今天,读了《天龙八部》第三十一回到第四十回间虚竹的故事,大概会反复批注“奇文”“妙笔”,连声赞叹。
晚明清初的小说评点家们对“奇”有持久而独特的热忱。李贽《童心说》讲“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他认为《西厢记》《水浒传》是“古今至文”,从而将一般认为上不得台面的通俗小说与戏曲同经典文章并列,今天将这些书分类为小说、戏曲,但在当时人的语言里,这些书就被称为“奇书”“才子书”。评点家所欣赏的“奇”,并不专指游离现实的牛鬼蛇神。凌濛初在《拍案惊奇》序中明言:“而不知耳目之内,日用起居,其为谲诡幻怪非可以常理测者固多也。”真正的新奇与跌宕,往往潜伏在寻常的人情日用之中,是常理内爆发的非常之变。
具体到笔法,各家侧重不同。金圣叹说《水浒》“因文生事”,“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看重的是作者调度一切的自由。他评史进与少华山那段过渡,从李吉口中引出山寨,又从山寨讨论引回史进,批为“奇曲之想,又有奇曲之笔以副之”,奇想和奇笔缺一不可。他评林冲误入白虎堂,特意指出入堂前多次停步,“偏用厅前立住了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奇不只在白虎堂的凶险,更在叙述的节奏与停顿。张竹坡评《金瓶梅》李瓶儿看亡儿博浪鼓,也批“真是奇绝文字”,赞叹其以寻常玩具寄寓满腔悲恸。可见“奇”既关乎人物性情的非凡,也关乎叙述手法的出人意表,还关乎平常事物在特定情境中焕发出的震撼。
“奇”既关乎人物性情的非凡,也关乎叙述手法的出人意表,还关乎平常事物在特定情境中焕发出的震撼。
虚竹的故事,在人物、经历和笔法上同时把“奇”推到了极致。
故事主线起笔于珍珑棋局,段延庆、慕容复等人深陷其中,段延庆更因沉迷棋局,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险些自尽。虚竹的介入却完全出于外行人的慈悲。他为了打断棋局救下段延庆,闭眼瞎下一子,杀死自己一大块白棋。这等“挤死自己”,实乃围棋中千古未有之奇变。苏星河厉声喝问并击掌威吓虚竹。然而正是这自寻死路的一着,反而令局面顿呈开朗,白棋有了回旋的余地。在被救的段延庆暗中传音指导下,虚竹误打误撞解开了数十年来无人能破的珍珑。以无心破有阵,正是常理之外的奇局。
《天龙八部》插画,王司马绘
童姥身受重伤,为躲避大敌李秋水,她主动利用珍珑棋局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理路,指挥虚竹一路向西,潜入了李秋水的根本重地西夏皇宫。在冰窖中,虚竹与童姥围绕“破戒”的抗争也堪称奇文。童姥咬开白鹤咽喉,将热血灌入虚竹口中,强迫他破了荤戒,但虚竹称强迫不算破戒。于是童姥趁虚竹睡梦之际,掳来一位少女送入他怀中。虚竹最终未能守住底线,与这位“梦姑”发生纠缠。起初虚竹固然是被迫饮血犯戒,但几日后他在冰窖中迷惘渐去、惭愧亦减,主动期盼梦姑的到来;后来与段誉相聚,更是自愿饮酒。
随后,李秋水终究寻入冰窖,与童姥生死相搏。三层冰窖内冰水积聚,二老在水中互相以内力相攻,偏偏虚竹夹在中间。童姥与李秋水十分之九的真气内力尽数封在虚竹体内,彼此鼓荡冲突。最终这两股热气与虚竹体内原有的真气合而为一,不经引导便自行在经脉中奔绕。虚竹意外汇聚了逍遥派三大高手的绝顶内力。
这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奇遇,既出乎读者的预料,也完全偏离了虚竹自己最初的本愿。奇人奇事背后,是人物所求与所得的错位。虚竹最初只想安静做一个少林和尚,常伴青灯古佛度过一生:他本无贪念,却被动接受了逍遥三老的绝世内力;他本无心权力,却接连成了逍遥派掌门与灵鹫宫主人;他起初严守色戒,却在冰窖中切实体会了男女欢愉并生出了红尘欲念。当他在少林寺大殿上,听玄寂宣布罚他出教还俗时,虚竹泪如雨下,哽咽恸哭。在此刻,虚竹失去了自幼安身的少林寺。他离奇地得到了常人渴求的一切,但这些并非他最初的本愿,他所愿的,却再也无法得到了。
电影《新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剧照
逍遥三老的命运同样陷落在“求不得”的无常之中。他们武功绝顶,却无法让爱情如愿。童姥一生痴恋无崖子,终究求而不得;她与李秋水缠斗一生,在冰窖中互耗真气,同归于尽。李秋水同样渴望无崖子的爱情,却在无崖子痴痴凝望玉像时感受到了情的黯淡。
直到临终前,李秋水展开那幅无崖子留给虚竹的画像,才终于明白,无崖子自己都不知道,他痴痴凝望的玉像与真正爱恋的,并非李秋水,而是当年年仅十一岁的小妹。无崖子看似得到了两位同门的痴恋,可他穷其一生,都不明白自己内心的真正所爱,这又何尝不是“求不得”?
《天龙八部》插画,王司马绘
三老绝顶聪明,却在情障中徒劳半生;虚竹资质平庸、只求清净,却意外身拥盖世武功与红尘牵绊。第三十一至四十回,是《天龙八部》中最集中呈现荒诞、诡变与无常的段落。在这里,小说追求跌宕起伏的奇绝笔法,与深层的命运无常感浑然相合。正是在金庸的笔下,人的筹算执着与实际遭际反复错位,这些奇人奇事奇遇,这些“奇文”笔法,成为了命运无常主题的最佳的呈现形式。
闫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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