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的巡航,原本是民航飞行员在飞行旅程中相对轻松的阶段。但就在这个时刻,副驾驶突然抄起斧头猛砍机长,随后推杆俯冲,飞机在30多秒内骤降5000米,尾翼的方向舵都因猛烈的操作而被撕扯掉落……

人类民航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一幕,在2026年9月30日,出现在迪拜航空FZ1073航班的驾驶舱内。虽然机组“自杀”和驾驶舱暴力事件导致的空难都“古已有之”,但将这一切叠加在一起的极端事件,还是前所未有。这几乎是“必死之局”,所幸最终结果是全员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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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日,印度孟买,古鲁库尔艺术学校的一名教师绘制肖像,致敬迪拜航空的印度飞行员长斯米特·马赫哈尔。图/视觉中国

万米高空一把斧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清晨7时许,执飞迪拜航空FZ1073航班的波音737 MAX 8客机从迪拜国际机场起飞,搭载174名乘客和6名机组人员飞往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

机上乘客包括27名儿童,乘客中有150人是以色列公民。自2023年加沙人道危机升级以来,以色列极右翼政府遭到全球性抵制和抗议,以色列公民越来越多地将迪拜选为度假目的地。

包括以色列航空在内的多家全服务航空公司都运营迪拜到特拉维夫的航线,但廉价航空迪拜航空以价格优势格外受到以色列人欢迎。FZ1073,只是迪拜航空当天往返两地间的八班航班的头一班。

也正是因为航班密集,FZ1073的乘客中还包括一个迪拜航空的备用机组。这两名飞行员原本负责执飞从特拉维夫返程的航班。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存在,成为拯救FZ1073的关键。

这是年近四旬的印度籍机长斯米特·马赫哈尔在迪拜航空工作的第四年。他出身婆罗门家庭,一路走来成绩优异,已经在737及737 MAX系列机型上积累了近1万小时的飞行经验。和他搭档的副驾驶来自阿曼。有阿曼政府官员向媒体证实,副驾驶出生于阿曼,目前拥有阿曼国籍。他在8个月前加入了扩张航线中的迪拜航空。

马赫哈尔和副驾驶操纵客机正常起飞,向西飞越海湾。两小时后,他们在沙特阿拉伯上空保持3.4万英尺的巡航高度。再有一个半小时,飞机就将正常降落。

突然,几乎是在一瞬间,马赫哈尔“严重受伤,倒在驾驶舱地上”——这是他在事后叙述时回忆起的第一个时刻。最初的媒体报道称,副驾驶是用餐刀之类的凶器突然袭击了机长。最新报道显示,副驾驶是取下了“救援斧”。

钢制的救援斧极其坚固,配有绝缘橡胶手柄,设计目的是在应急逃生时可以斩断电缆等障碍物。以前,救援斧一般配置在主机舱内。“9·11”事件后,出于安全考虑,新客机都将救援斧安置在驾驶舱里,供飞行员取用。

马赫哈尔被砸得鲜血淋头,躺在地上,但他依然有意识,感觉到客机正在迅速俯冲。飞行数据网站Flightradar24的数据显示,客机高度在37秒内就从3.3万英尺下降到1.9万英尺,最大下降率达3万英尺/分钟,是人体感到舒适的正常下降率的15倍以上。

客舱里,乘客们的感受是“迅速下坠”,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人们还以为飞机遇到了乱流。就在这时,驾驶舱门突然打开,前排乘客看到马赫哈尔浑身是血地从驾驶舱摔了出来,副驾驶“压在他身上刺他”。

“我这样做是为了自救,”马赫哈尔后来对印度总理莫迪说,“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他们(乘客和其他机组成员)全部死去。”于是,他用残存的体力“放手一搏”,拼命打开了驾驶舱门。

局势在瞬间就得到扭转。乘客们一拥而上,用机上分发的耳机线把副驾驶捆了起来。有人说,副驾驶此时在高喊“杀了我”。一位牙医乘客对马赫哈尔采取了急救措施。

亚尼夫·哈尤恩等几名乘客冲进驾驶舱,哈尤恩看到操纵杆仍处于推杆俯冲状态。他迅速将其拉起,直到备用机组赶到驾驶舱接管客机。后来,哈尤恩对迎接他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说,自己看过系列空难调查纪录片《空中浩劫》。

当地时间8时44分,沙特阿拉伯塔布克空管中心收到FZ1073航班的紧急迫降请求。又一个小时后,客机平安降落在塔布克机场。此时距离起飞约3小时40分钟。

无数巧合造就的“奇迹”

随着短视频传播与各国政府的高调介入,FZ1073航班上发生的惊险一幕,迅速传遍全球。哈尤恩等乘客的英勇表现迅速赢得赞誉。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称,他将为哈尤恩等五名积极参与事件处置的乘客提名 “总统公民英雄奖”。

但事实上,FZ1073航班能够全员奇迹生还,取决于多个因素。首先,飞机是在巡航过程中,于3万英尺高空发生意外。

在民航飞行中,起飞和进近降落阶段是事故高发期。这两个阶段飞机飞行高度低、机组需要处理的操作多,一旦出现机械故障、人为破坏或其他意外情况,留给机组的“改出”空间很小。本次事件中,FZ1073航班经得起反复俯冲、拉升,巡航高度是一个先决条件。

其次,副驾驶并非一个人独处驾驶舱内。在过往发生的机组成员“自杀”的空难中,涉案机组成员如果选择在巡航阶段行动,往往是在独自身处驾驶舱时。“9·11”事件后,全球航司几乎都要求在飞行过程中锁住驾驶舱门,737 MAX等新型客机在建造时就加固了舱门。如此一来,如果“自杀者”独自在驾驶舱内操作客机,即使其他机组成员反应过来,也无法破门挽救。

2013年和2015年,莫桑比克航空470号航班和德国之翼航空9525号航班,先后发生在高空巡航时突然俯冲坠毁的事故,调查报告分别指向前者的机长和后者的副驾驶。他们都是等到驾驶舱中的搭档离开后锁上舱门,然后独自操纵客机“自杀”的。

连续发生两起同类事件后,一些航空公司增加了“飞行过程中至少保证驾驶舱内有两名机组成员”的内部规定,但这并非全球性的强制要求。目前外界尚不确知迪拜航空对此的内部规定,但至少,在FZ1073航班的副驾驶“动手”时,机长就在舱内。

通常而言,机组在巡航高度需要进行的操作较少。而且据路透社报道,此次航程机长马赫哈尔负责飞行,副驾驶只负责监测仪表。所以,理论上,在这个时刻,副驾驶有任何异动,机长都能立刻察觉“不对”。

再下一步的关键是:副驾驶用锋利的救援斧攻击机长时,没能让机长立刻遇害或丧失行动能力;遭到突然袭击后,机长马赫哈尔头脑极其清醒,知道这时最关键的一步是“把门打开”。后续报道和乘客证词显示,为了阻挡副驾驶的劈砍,马赫哈尔两手全是创伤。他是如何奋力一搏打开驾驶舱门的,至今还是一个谜。

然后,则是乘客们的迅速响应,以及备用机组的救场。需要说明的是,乘客哈尤恩基于观看《空中浩劫》系列纪录片而下意识“拉杆”,确实阻止了客机进一步俯冲,但贸然拉杆也可能导致客机仰角过大陷入失速。真正确保飞机在失去机长和副驾驶后仍能平安迫降的,是备用机组。而一趟航班上恰好有备用机组在,本身也是一个概率事件。

最后,737 MAX 8良好的结构刚度,确保了客机在经历这一系列操作后没有解体。FZ1073航班迫降后的照片显示,客机尾翼后部的方向舵已经脱落。当客机承受远超其设计预期的重力加速度时,部件将会开始脱落。其中,最脆弱的就是机翼和尾翼上的控制面。如果脱落的不只是方向舵,还包括升降舵及襟翼,甚至是整个垂尾,客机的操作将变得极其艰难,备用机组也很难保证客机平安降落。

在这个意义上,737 MAX 8固然有因为MCAS系统导致多起空难的“黑历史”,但在本次事件后得到了美国总统特朗普及业界的赞誉。

下结论为时尚早

FZ1073航班成功迫降后,副驾驶被沙特警方带走,随后转移到阿联酋。10月2日,他开始接受沙特、阿联酋和以色列官员的共同讯问。与此同时,内塔尼亚胡政府已经将此事件定义为“恐怖袭击”,并试图将之转化为选举与外交优势。国安部长本·格维尔表示,该事件表明“以色列必须加强其在整个地区的军事行动”。

需要指出的是,在涉及机组“自杀”的空难事故中,许多早期被言之凿凿的“自杀”理由,通常不会得到最终调查报告认可。在多数同类事故中,涉事飞行员个人心理问题、机组资源管理问题及航空公司管理问题,往往是最终被确定的原因。

10年前,迪拜航空的管理问题曾经酿成严重后果。2016年3月19日,迪拜航空981号航班在进近降落俄罗斯顿河畔罗斯托夫机场时遭遇恶劣天气。当时,其他降落该机场的客机都选择备降,但迪拜航空的签派员要求机组盘旋等待天气转好。在极端天气环境下超负荷工作数小时后,机长在第二次尝试降落失败后复飞时出现空中迷向。客机坠毁,机上62人全部遇难。

本次事件中,迪拜航空至少已经犯下一个错误。以色列交通部长雷格夫称,根据以色列与阿联酋之间的协议规定,只有持有与以色列保持外交关系国家护照的飞行员,才可以在以色列降落。而阿曼并未与以色列建交,派遣阿曼籍副驾驶执飞FZ1073航班,本身就有违协议。

副驾驶的心理状况也备受关注。多数航空公司的心理评估基本依赖飞行员填写问卷的自觉性,缺乏深入追踪和监测。不少业界人士已经指出,从副驾驶的行动看,这至少谈不到是“精心策划”的袭击:既没有选择最易袭击或最易导致飞机坠毁的时刻,也没有等待机长离开驾驶舱的机会。

迪拜航空能执飞迪拜到特拉维夫的热门航线,是拜2020年以色列、阿联酋关系正常化的《亚伯拉罕协议》所赐。如今,迪拜航空该航线全面停飞,以色列也有舆论认为“乘坐以色列自己的航司的飞机更安全”。事件发生后,以色列航空的股票当天就在特拉维夫证券交易所午后交易中上涨超过7%。

记者:

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