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说我是她朋友。
那边停了一下,说那你赶紧来吧,人不行了。
我赶到老城区那家社区医院的时候,刘姐已经洗过胃了,躺在走廊尽头那间观察室里,手上挂着两瓶水,脸色白得像墙上掉皮的地方。她儿子小勇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头,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活赶过来的。
那年刘姐六十二,退休前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管仓库,退了以后就在家带孙子。她老伴姓周,比她大四岁,以前是跑运输的,后来岁数大了,就在小区物业上看大门。两个人结婚三十六年,没听说闹过什么大矛盾。
小勇抬头看见我,眼睛红着,说了一句,姨,我妈喝药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让他后悔一辈子。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字都不差。
事情得从那年秋天说起。具体是哪一年我不说了,反正是个秋天,街上落叶扫都扫不完。刘姐那阵子老是给我打电话,也没别的事,就是聊几句,问我吃了没,问我家里那口子最近怎么样。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就是闲。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来我家了,提了一兜子橘子,坐那儿半天不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老周外面有人了。
我当时正在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她说,是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的女人,比老周小十一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老周天天去那儿买降压药,一盒药能吃二十天,他十天就去一趟。
我说你确定?
她说上个月他洗澡,手机放客厅了,响了一声,我瞄了一眼。就一眼,我就全明白了。
她说那个女人给他发的信息,喊他周哥,说今天包了饺子,给他留了一饭盒。
我问她你跟老周摊牌了没有。
她说没有。她每天早上照样给他煮粥,煮了又倒掉,因为老周现在早上不在家吃了,说去物业那边吃。那锅粥她煮了倒,倒了煮,连续煮了十一天。
十一天。
她数着的。
我那时候还劝她,我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别冲动,先把事情搞清楚,看看是不是误会。
她笑了一下,说误会不了。她那天下午专门去了一趟药房,说是买创可贴,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指甲上涂着整齐的透明指甲油,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柜台后面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红色的。
刘姐说,她回家照了照镜子,自己指甲缝里还有择菜留下的泥。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是声音很平。
再后来就是十一月底了。天冷得早,小区门口那家老年用品店都开始卖棉鞋了。老周跟刘姐摊了牌,但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刘姐把那条信息摆到他面前了。
老周没否认。
他说,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我也没亏待你,现在我想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
刘姐说,你想过的日子就是跟那个卖药的女人过?
老周说,她对我好。
就这三个字,她对我好。
刘姐后来说,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三十六年,就换来一句她对我好。
她那天晚上没睡,在阳台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小勇来家里拿东西,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空药瓶。
小勇说妈你咋了。
刘姐说没事,我吃了点安眠药,睡了一觉。
小勇不信,把她送到社区医院,一查,不是安眠药,是降压药,整整一瓶,二十多片。医生说得亏送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
那次抢救过来以后,刘姐在家里歇了半个多月。老周搬出去了,搬到哪儿不知道,反正不在小区里住了。小勇那阵子天天两头跑,一边上班,一边给他妈做饭。他媳妇也有意见,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姐缓过来以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我想通了。
我说你想通什么了。
她说,我不闹了,我跟他离婚。
我说那也行,离了清净。
她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问什么条件。
她说,房子归我,存款我也不多要,就一样,他得当着儿子的面,给我认个错。
我说这个条件不过分。
结果老周没来。
他托人带了个话,说认错可以,但是房子不能全给,存款也得对半分,因为他以后还得过日子。
刘姐听了以后,没哭,也没骂。
她只是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她说,他要过日子。
然后她就再也没提离婚的事。
再往后就是过年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小勇把孩子送回他丈母娘家,自己回来陪刘姐。大年三十那天,刘姐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包了一百多个。小勇说妈你包这么多干啥,咱俩吃不完。
刘姐说,吃不完就冻上,你以后早上热着吃。
小勇说行。
那天晚上娘俩看了会儿电视,刘姐说困了,就回屋睡了。小勇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玩到快十二点,听见他妈屋里没动静,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刘姐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枣红色毛衣,躺在床上,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这一次,是整整一瓶安眠药,她攒了三个多月的。
小勇说,他妈走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就跟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就一句话。
她说,让他后悔一辈子。
小勇后来跟我说,他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得有十分钟,手抖得连电话都拨不出去。
刘姐走的那天,是正月初三。
她到底还是没等到老周认错。
葬礼是在城南那个殡仪馆办的,来了不到三十个人。老周来了,穿了一件黑棉袄,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小勇没让他靠近,也没跟他说话。
火化的时候,小勇捧着遗像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
出了殡仪馆大门,老周叫了一声小勇。
小勇没回头。
老周说,你妈那事,我对不住她。
小勇站住了,但是没转身。他说,你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老周说,房子我不要了,都给你。
小勇说,我妈要的不是房子。
他说完就走了。
我那天跟着去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刘姐这一辈子,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句话,让他后悔一辈子。
可老周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
刘姐走了以后,小勇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我去看过他几回,他瘦了很多,客厅里还挂着他妈的照片,就是那张枣红色毛衣的,笑得很浅。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根香,烧完了也没换。
我问他,你爸那边还联系吗。
他说,偶尔打个电话,就说几句,没啥说的。
我说他一个人住?
小勇说,搬去那个女人那儿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小勇说,我妈走了以后,不到三个月。
不到三个月。
我算了一下,刘姐正月初三走的,老周是四月初搬过去的。中间隔了八十九天。
小勇说,那个女人的闺女管他叫爸,叫得可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是眼睛没笑。
我问小勇,你恨你爸吗。
他说,恨过。后来就不恨了。
我说为啥。
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妈就是太累了。
再后来,我听小区里的人说,老周在药房那边过得还行,每天帮那个女人看店,下午接她闺女放学。他穿得比原来干净了,头发也剪得短了,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有人说他心真狠。
也有人说,那女人对他确实好,天天给他炖汤,连袜子都给他买好了。
我不知道该信哪边。
我只是想起刘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老周年轻的时候,冬天跑车回来,手上全是裂口,她每天晚上给他用热水泡手,泡完了抹上蛤蜊油,再戴上棉手套。戴了整整七个冬天。
她说,那时候也没觉得苦。
刘姐走后的第二年,小勇把房子卖了,搬到了城北那边。临走前他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小饭馆。他点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一个红烧带鱼。
他说,我妈以前最爱吃带鱼。
我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他说,好好过日子呗。我妈就是没好好过,才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说,你爸那边,你还见吗。
他说,一年见一回吧,过年的时候。他老了,我也不能真不管。
我说,那你妈那句话呢。
小勇放下筷子,想了半天。
他说,我妈那句话,到底是说给我爸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了。
那顿饭吃完,小勇走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往公交站那边走,背影像极了他妈,瘦瘦的,走路的时候右肩稍微往下沉。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什么事。
后来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刘姐。想起她在阳台上坐着的那一夜,想起她包的那一百多个饺子,想起她说她每天晚上给老周泡手,泡了七个冬天。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让他后悔一辈子。
老周后悔了吗?
我看是没有。
他过得挺好的,甚至比以前好。那个女人给他炖汤,给他买袜子,他也不用再跑车了,每天就在药房里坐着。
那刘姐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只是觉得,小勇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
刘姐走的那年,小勇三十四岁,还没孩子。现在他四十了,有了一个闺女,两岁多,会喊爷爷了。
喊的是他丈人。
老周见过那孩子一面,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小勇带着孩子去老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孩子在地上爬,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也没怎么说话。
临走的时候,老周塞给孩子一个红包,小勇没要。
他说,你留着花吧。
老周把红包收回去了。
小勇说,他爸头发全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刮了风一样。
我有时候想,刘姐要是知道她走了以后,日子是这么过的,她还会喝那瓶药吗。
我说不好。
谁也说不好。
她走的那天下午3点33分,医院给我打了电话。我赶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凉了。指甲上什么也没涂,干干净净的,就是有几道裂口,跟老周年轻时候手上的一样。
窗台上放着一个橘子,是那天她从我家走的时候我塞给她的,她没吃,一直放在那儿,皮都干了。
小勇把它收起来了。
他说,留着吧,我妈喜欢闻橘子皮的味道。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刘姐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老周没有后悔一辈子,他甚至连一年都没等。
可刘姐也没有输,她把那句话留在了世上,让小勇记了一辈子。
只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往后每一个年,都得自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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