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小电车去相亲,她穿着睡衣见我,互相对视一眼她却说,就你了
北海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了还热得人心里发毛。陈海把手机架在电动车车把上,导航提示还有三百米到达目的地,他减了速,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被头盔压扁了发型的脸,额头上全是汗。相亲这事他本来是拒绝的,退伍回来快一年了,母亲从每周一个电话变成每天一个,话题从“吃了吗”变成“隔壁张阿姨的侄女”“你李叔战友的女儿”“这次这个姑娘真的很好”。他最后答应了,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咳了两声,那种老慢支的咳,隔着一千公里也能听出胸腔里的空腔音。
“就见一面。”陈海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然后把头盔锁在车筐里,拎着两盒周甜时塞给他的芒果慕斯下了车。
甜时甜品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周甜时上个月招了个小姑娘帮忙,陈海从打杂变成了半个老板。这次相亲,周甜时早上给他包蛋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早去早回,下午有外卖大单。”语气平平的,但陈海听出她捏油纸的手紧了紧。
约的地方是北海老城区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开在一栋骑楼改造的二层小楼里,外墙刷成奶油色,窗口挂着一排干花。陈海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他环顾一圈,靠窗那桌坐着个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灰蓝色棉布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开衫,正低头看手机。
陈海愣在门口,下意识去看其他桌。周日下午三点,咖啡馆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学生模样的情侣,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谈事,还有一桌就是那个穿睡衣的女人。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相亲对象发来的信息:“我穿灰蓝色开衫,靠窗。”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女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她的脸很素净,没化妆,皮肤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熬了夜。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两侧。睡衣领口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锁骨很明显。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某首老英文歌,主唱嗓音沙沙的,像在砂纸上磨过。风铃又响了,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陈海发现她瞳孔颜色很浅,琥珀色的,日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她睫毛上,像镀了层薄金。
“陈海?”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对。你是赵……”
“赵明月。”她摆摆手,像是不太想报全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穿着睡衣就来相亲了。”
陈海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意外。但睡衣挺好的,舒服。”
赵明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毫无预兆,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像一潭静水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从那种疲惫的、懒散的状态里忽然亮了一下。
“就你了。”她说。
陈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就你了。”赵明月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我妈跟我说你今天会骑电动车来,穿灰色T恤,拎两盒蛋糕。她说你人老实,不花哨。我本来不想来的,我昨晚加班到凌晨四点,早上九点又被我妈电话吵醒,我想着就来坐五分钟,应付一下。”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但是我看你第一眼,觉得你眼睛里没有那种打量。其他相亲男的看我的眼神,像在估一件衣服值多少钱。你没有。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
陈海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确实没打量她——他进来的时候只注意到她穿睡衣,然后注意到她眼下有青,再然后注意到她手指很长。他只是在看,像看一个人那样看,没有别的心思。
“所以,”赵明月把开衫拢了拢,“你要是没意见,咱们处处看。我二十九,做UI设计的,经常加班,不会做饭,养了一只猫,周末喜欢躺着不动。你什么情况?”
陈海被她直白的话砸得有点晕,缓了两秒才说:“我三十,刚退伍一年,在甜品铺做事。会做饭,不养宠物,周末……看店。”
“甜品铺?”赵明月眼睛亮了一下,“哪家?”
“甜时,在老城骑楼那边。”
“我知道那家!我去年常去,他们家的芒果班戟特别好吃。”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做蛋糕的?”
“打杂的,什么都做。”
赵明月又看了他几秒,那种打量让陈海有点不自在,但不是被审视的不自在,像是被一盏不太亮的灯照着,暖融融的。
“你手上那个疤,”她忽然说,“怎么弄的?”
陈海低头,右手虎口那道浅白色的疤露在袖口外面。“以前排爆的时候,雷管意外引爆,碎片划的。”
赵明月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记下什么重要信息。然后她站起来,把开衫裹紧了一点:“走吧,你骑车来的对吧?送我回家。我补个觉,晚上还得加班。”
陈海站起来,把两盒芒果慕斯推过去:“这个给你。”
赵明月接过去,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店标,嘴角又弯了弯。“行。那我不客气了。”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的时候,陈海才意识到自己的车有多旧。座垫破了一小块,用绝缘胶带贴着。赵明月似乎完全没在意,侧身坐上来,手轻轻搭在他腰两侧的衣服上,没有搂紧,也没刻意保持距离。
风从骑楼廊柱间穿过来,带着十月末桂花的尾调。赵明月在后面说:“你骑车挺稳的。”
“当兵的时候开过装甲车。”
“那能一样吗?”
“原理差不多,都是往前开。”
她在他背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陈海听见了。他握着车把的手松了松,后视镜里映出赵明月半闭着眼,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去管,就那么歪着头,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赵明月住的小区在城东,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陈海把她送到楼下,她接过蛋糕盒,说了句“微信联系”,转身上楼了。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陈海还站在电动车旁边,正把头盔往头上套。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赵明月冲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上楼。
陈海骑着车往回走,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停下来。旁边一辆电动车上坐着对年轻情侣,女孩搂着男孩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陈海移开目光,盯着红灯倒计时。他想起赵明月坐在后座上的感觉,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车上,手搭在他腰两侧,没有抓紧,也没有松开。
回到店里的时候周甜时正在裱花,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见了。”
“然后呢?”
“她说就我了。”
周甜时手上的裱花嘴歪了一下,奶油挤成一团。她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陈海把头盔放在柜台上,想了想怎么转述赵明月那番话。最后他说:“她说我眼睛里没有打量。”
周甜时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那团挤坏的奶油刮掉,重新挤了一朵。“那你自己觉得呢?”
陈海没回答。他去后厨洗了手,出来帮周甜时打包外卖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明月的微信:“到家了。蛋糕很好吃,比我去年买的还好吃。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加料了?”
陈海打字:“没有。可能今天芒果比较熟。”
“那你明天还来吗?”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周甜时在后面喊他:“陈海,三号单的焦糖海盐做错了,客人要的是芋泥。”
“来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后厨。晚上打烊后周甜时先走了,陈海留下来擦玻璃柜。手机又震了,还是赵明月:“明天要是不忙的话,陪我去趟医院吧。我妈住院了,我一个人有点怵。”
陈海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陈海跟周甜时请了半天假。周甜时正在摆蛋糕,听见“医院”两个字手上停了停,然后说:“去吧。下午能回来就行。”
北海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心内科。陈海在电梯口看见赵明月,今天她穿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随便扎着,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看见陈海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他会来。
“我妈心衰,老毛病了。”进病房前她低声说,“她脾气不太好,你有个心理准备。”
赵明月的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花白,脸型跟赵明月很像,但眉眼间多了些凌厉。她看见陈海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旧T恤和磨毛的牛仔裤上停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她问赵明月,语气很淡。
“妈,这是陈海。”
“坐吧。”赵明月的母亲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陈海坐下,赵明月把饭盒打开,是白粥和几样小菜。她母亲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陈海:“小赵说你退伍的?”
“对,去年退的。”
“现在干什么?”
“在甜品铺做事。”
“甜品铺?”她母亲的眉头皱起来,“就是给人做蛋糕的?一个月多少钱?”
赵明月在旁边削苹果,刀子顿了一下。陈海说:“够生活。”
“够生活可不行。”她母亲靠回枕头上,“明月都二十九了,我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要是想跟她处,得有个正经稳定的收入。做蛋糕能做出什么名堂?”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响了一声。赵明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她母亲面前,声音很平:“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她母亲不看女儿,只看着陈海,“小伙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跟着人吃苦。”
陈海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阿姨,我理解。”他说,“我刚退伍的时候也没想好要干什么,现在在甜品铺做事,不算是长久之计。但我不会让明月跟着我吃苦,这个您可以放心。”
赵明月抬起头看他,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她母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拿起碗里的苹果慢慢嚼着。陈海在病房待了半个多小时,帮赵明月打了热水,又去楼下药房取了一趟药。回来的时候赵明月在走廊里等他,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取药单,指尖捏得发白。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没看他,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我没往心里去。”
“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对所有跟我相亲的人都这样。之前有个银行上班的,被她问了两句就找借口走了。”
陈海看着她的侧脸。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一排细密的栅栏。“我没走。”他说。
赵明月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取药单折了折塞进口袋,说:“走吧,我请你吃饭。医院旁边有家螺蛳粉还行。”
那天中午他们在医院旁边的苍蝇馆子吃了螺蛳粉。赵明月吃得满头是汗,鼻尖红红的,一边吃一边拿纸巾擦,狼狈又自在。陈海把自己碗里的腐竹夹给她,她没客气,直接吃了。吃完出门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妈其实不是嫌你穷。”
“嗯?”
“她是怕我像她一样,嫁错了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赵明月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了,再没回来过。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身体就是那时候垮的。”
陈海推着电动车,慢慢走着。赵明月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
“我不怕穷。”赵明月忽然站住了,看着陈海,“我怕的是人不对。我妈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也是什么都没有。她不是嫌你没钱,她是怕你跟我爸一样,半路跑了。”
陈海把车撑好,转过身面对她。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按铃,有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呼啸而过。赵明月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爸是你爸,我是我。”陈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在地上,“我不会跑。”
赵明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又眯起来了,像昨天在咖啡馆里那样,但这次不是因为困。最后她点了点头,说:“行。那我信你一回。”
陈海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有时候是送赵明月母亲去复查,有时候是替赵明月守夜。赵明月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项目上线前连续加班是常事,有次她凌晨两点发朋友圈,配图是电脑屏幕和一杯冷掉的咖啡,文案只有一句“还有三个页面”。陈海在底下评论:“早上给你带早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把热豆浆和肠粉送到她公司楼下。赵明月下楼的时候眼睛肿着,头发乱得像鸟窝,接过早餐的时候手指冰凉的。她喝了一口豆浆,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说了句“你真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海没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把肠粉的盒子揭开,筷子掰好递给她,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
十一月,赵明月的母亲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前一天晚上赵明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陈海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可可。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赵明月忽然开口:“陈海,我有点怕。”
陈海把热可可放在她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去,赵明月的手慢慢收紧了。“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争气一点,早点结婚生孩子,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赵明月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走廊顶灯的光落下来,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白点。“陈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我妈生病,我工作忙,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陈海没直接回答。他低头把自己那杯可可的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在部队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出任务。最怕的是晚上熄灯以后,躺在床上想明天。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后来老班长教我一招,他说,陈海,你把明天要干的事写下来,写下来就不怕了。”
他喝了一口可可,太甜了,甜得发腻。“我现在的明天里,有你。你妈,你工作,你那只猫,都是明天的一部分。我不觉得麻烦。”
赵明月把头靠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长椅上的两个人。她就这样靠了几分钟,然后直起身,把可可喝完,站起来说:“走吧,去病房看看我妈。她要是醒了,你就跟她说你升职了。”
“我没升职。”
“那就说老板要给你涨工资。”
“也没涨。”
赵明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那你编一个。让我妈高兴高兴。”
陈海想了想,说:“行。我就说我准备自己开一家店。”
赵明月愣住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病房走去。陈海跟在她后面,心里那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赵明月的母亲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陈海借了辆面包车来接,把老太太背上六楼,累得满身是汗。赵明月在厨房煮面,她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海忙前忙后地把药和换洗衣服归置好,忽然说:“小陈,你坐。”
陈海在她对面坐下。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明月这孩子,嘴硬心软。她跟我一样,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她认准你了。”
陈海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住院这些天,你跑前跑后的,我都看在眼里。”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摩挲,“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以后要是跟明月成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阿姨您说。”
“别让她一个人扛。”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我这一辈子就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太累了。明月比我命好,遇到了你。你记住,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不是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看着。”
陈海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堵。厨房里赵明月喊了一声“面好了”,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不大,但很暖。
那天吃完面,陈海骑车回店里。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他忽然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卷麻绳和几个挂钩。回到甜时的时候周甜时正在做明天的备货,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挑了挑眉:“你要干嘛?”
“我想把后厨重新弄一下,加个架子。”
周甜时没多问。她低头继续筛面粉,筛了一会儿忽然说:“陈海,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开店了。”
陈海把麻绳放在台面上。“还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周甜时把筛好的面粉倒进盆里,动作很稳,“甜时这个招牌,你要是想用,随时拿去。”
陈海抬起头看她。周甜时没抬头,但耳朵尖有点红。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走进甜时,她红着眼眶看着他的样子。那个画面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招牌我自己想。”陈海说,“叫明月甜品怎么样?”
周甜时手里的打蛋器停了。她转过身,看着陈海,嘴角慢慢弯起来,像一朵终于被时间泡开的花。“行啊。”她说,“那你得请我去当技术顾问。”
“工资可能不高。”
“管饭就行。”
陈海笑了。他掏出手机给赵明月发了条微信:“我想好了。明年开春,我自己开店。店名就叫明月甜品。”
赵明月回得很快:“你疯了?开店要钱的。”
“我有退伍金。不多,但够租个小铺面。”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一条长语音弹过来,陈海点开,赵明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陈海你是不是傻。你开店了万一亏了怎么办。你退伍金是拿命换的,不能乱花。”
陈海把语音听了两遍。周甜时在旁边拌面糊,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一直翘着。陈海打字回过去:“亏了就亏了。我排过雷,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大不了重新来。”
赵明月的消息这次回得很慢。最后只有四个字:“那我入股。”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头表情,那只猫和赵明月养的那只很像,白底橘斑,眼睛圆圆的。
十二月,北海终于凉下来了。陈海开始看铺面,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满城转,后座载着赵明月。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风大的时候就拍他肩膀:“慢点慢点。”他们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中了老城和新城交界处的一个小门面,四十平米,以前是家奶茶店,设备都是现成的。房东是个退休老师,听说陈海是退伍兵,租金给便宜了两百。
签合同那天赵明月请了半天假,坐在旁边看陈海一笔一画签自己的名字。她母亲最近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楼散步了,早上还打电话来说中午包了饺子让他们回去吃。
“你名字写得挺好看的。”赵明月看着合同上的签名说。
“当兵的时候练的。写物资单练出来的。”
赵明月把合同拿过去,在乙方后面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秀气,像一排小栅栏。“好了。”她把笔放下,“现在亏了我也跑不掉了。”
陈海把合同收好,看着她。赵明月今天没穿睡衣,也没穿昨天的旧T恤,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洗过了,蓬松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是被冬天的太阳晒过一遍,暖融融的。她抬眼看他,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陈海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有点凉,赵明月缩了缩脖子,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吃饺子。我妈包的韭菜鸡蛋,你上次说好吃。”
陈海把合同装进背包,跨上电动车。赵明月坐上来,这次她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从里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他耳侧:“陈海。”
“嗯。”
“你说我妈当初要是没生病,我是不是就不会去相亲了?”
“可能吧。”
“那你是不是就遇不到我了。”
陈海想了想。“我会找到你的。可能晚一点,但会找到。”
赵明月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外套,力道不轻不重。“少来。你当初要是没来相亲,现在还在甜品铺打光棍呢。”
陈海笑了,拧动车把。电动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映出赵明月趴在他背上的脸,风吹得她眯起眼,但嘴角弯着。路边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人行道砖上,像撒了一地的糖霜。
春节前,明月甜品试营业。铺面不大,陈海自己刷了墙,周甜时帮忙设计了菜单,赵明月做了个简单的品牌logo——一轮弯月托着一块蛋糕,配色是她调的,暖橘色和奶油白。赵明月的母亲出院后第一次出门,坐着轮椅被推来看铺面,在店里转了一圈,说“还行”,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陈海,红包皮上印着金童玉女,一看就是压在箱底很多年的老物件。
“拿着。”老太太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图个吉利。”
陈海收下了。红包很轻,里面大概就放了几十块钱,但他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一整个月都没拆。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周甜时带着甜时的小姑娘来帮忙,吴婶送了一盆绿萝,北海中学那个写作文的小姑娘带着同学来买蛋糕,赵明月公司的同事订了个大单。陈海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赵明月在外面招呼客人,她穿了件红色毛衣,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颗梨涡和陈海记忆里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笑一模一样,又亮又暖。
下午三点人少了一些。陈海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试吃蛋糕出来,赵明月正靠在收银台边喝水。她看见他,冲他扬了扬下巴:“老板,辛苦了。”
“老板娘也辛苦。”
赵明月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接过他手里的蛋糕盘,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奶油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陈海伸手替她擦掉,指腹蹭过她嘴角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地红了。
“陈海,”她低声说,“你当初真的没觉得我穿睡衣相亲很奇怪吗?”
“奇怪。”陈海老实回答,“但你说就你了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赵明月把脸埋进手里,过了两秒又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其实那天我本来想放你鸽子的。衣服都换了,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已经到咖啡馆了。我气得要死,随手抓了件睡衣就出门了,想着看一眼就走。”
“那为什么没走?”
赵明月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蛋糕,看着后厨门口探头探脑的周甜时,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海脸上。
“因为你坐下来了。”她说,“别人看见我穿睡衣,要么尴尬地笑,要么低头看手机。你没有。你坐下来,看着我,像看一个正常人。那会儿我就想,这个人可以。”
陈海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放在台面上的手背上。赵明月的手指凉凉的,他握着,慢慢地暖着。
傍晚打烊后,周甜时带着小姑娘先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俩。赵明月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吃剩下的蛋糕边角料,陈海在拖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骑楼下的商铺陆续关了门,只有对面卖凉茶的吴婶还开着,暖黄色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陈海。”
“嗯。”
“你退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开一家甜品店?”
陈海把拖把靠在墙角,想了想。“没有。我那时候只想找个活儿干,能养活自己,能照顾我妈。”
“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陈海走到窗边,站在赵明月旁边。窗外的夜色从骑楼廊柱间漏进来,和店里的暖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叠在一起。
“觉得挺好。”他说,“比排爆好。排爆的时候,每一步都可能踩错。现在也是每一步都可能踩错,但踩错了你会在旁边骂我。”
赵明月踢了他小腿一下,不疼,像猫爪子挠。“谁骂你了。”
陈海笑了,伸手把她从高脚凳上拉下来。赵明月没站稳,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她“嘶”了一声,抬手揉额头,被他握住了手腕。
“赵明月。”
“干嘛。”
“就你了。”
赵明月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抬起头,隔着很近的距离看他,瞳孔里映着店里的暖光和他低下来的脸。
“你学我。”她说。
“嗯。就学你。”
窗外的风铃不知道被哪阵风吹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串小铃铛。陈海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赵明月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对面吴婶的凉茶铺关了灯,久到街上的行人只剩下零星几个,久到店里的空调自动停了一次又重新启动。最后是赵明月的手机响了,她母亲打来问什么时候回家,两人才分开。
赵明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耳朵还是红的。她挂了电话,拿起包,站在门口等陈海关灯锁门。陈海把最后一盏灯关了,店里暗下来,只有收银台上的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明月甜品”的招牌上,弯月和蛋糕的轮廓温温柔柔地浮在黑暗里。
赵明月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骑楼的廊柱下,回头看他。月光从骑楼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银。
“走啊。”她伸出手,“送我回家。”
陈海锁好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这次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像刚出炉的蛋糕。电动车停在铺面旁边的巷子里,陈海把车推出来,赵明月坐上去,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电动车汇入夜色。北海的冬天不冷,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和桂花的尾调。赵明月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陈海,你说以后我们的店会开多久?”
“开到不想开了为止。”
“那不想开了之后呢?”
“再说。反正你在就行。”
赵明月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找好了位置的猫。“行。那说好了。”
“说好了。”
电动车拐进赵明月家的小巷,巷口的路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块完整的蛋糕被切了一刀,又拼回去,严丝合缝。
感悟语:相亲这事儿,有时候像开盲盒。你以为里面是标准答案,结果出来一个穿睡衣的。但恰恰是那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让你觉得对了。生活里没有那么多精心的准备和完美的亮相,更多时候是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个人,在她最狼狈、最不设防、最真实的时候。而你刚好看见了,刚好没走开,刚好觉得,就她了。所谓缘分,大概就是这种“刚好”的叠加。至于以后,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过。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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