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学长家做客,他在浴室里喊我帮他拿睡衣,他姐:不像话!人家有未婚夫,他突然冷下声:是谁?

我去学长家做客,他在浴室里喊我帮他拿睡衣,他姐在客厅那头先炸了:“不像话!人家有未婚夫!”

我手里还捏着半块苹果,指尖一凉,苹果核差点掉进沙发缝里。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十二月中旬,天冷得早,下午四点多,窗外就灰蒙蒙的。

学长叫周明远,比我大六岁,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读书那会儿他帮过我不少忙,毕业以后也一直有联系。他在城南那家设计院上班,我跳槽到城北以后,两个人一年也就见个两三回。

那天是他搬新家,喊我去吃饭。说是新家,其实就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他姐帮着张罗的,八十来平,两室一厅,客厅朝北,一进门就觉得暗。墙角堆着七八个没拆的纸箱,电视柜上搁着一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带,胶带口上还粘着一根头发。

他姐叫周明芳,四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件暗红色羽绒马甲,一进门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我喊她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挺客气:“来啦,随便坐,别嫌乱。”

周明远从卧室里出来,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有点长,脸色发白。他跟我说最近加班加得厉害,连着两个礼拜没怎么睡好。

我说你要注意身体。

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饭是六点多吃的。姐弟俩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排骨冬瓜汤。红烧肉有点糊,周明芳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说:“火大了。”

周明远笑:“能吃就行。”

吃饭的时候周明芳话多,问我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家里几口人。我一一答了。我说我有未婚夫,明年三月办酒。周明芳听了,筷子停了一下,说:“那挺好啊,女孩子早点定下来好。”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咳嗽起来,咳得挺凶,脸都涨红了。周明芳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你晚上早点睡,别又熬夜。”

他说知道了。

饭后我帮着收碗,周明芳不让我动手,让我去客厅坐着。我就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一个调解节目,声音很小。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周明芳在洗碗。

周明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木门,关不严,底下留一条缝。水声响起来以后,客厅里就只剩电视里那个调解员在劝人别离婚。

我咬了一口苹果。

然后浴室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小陈,帮我拿一下睡衣。”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静,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喊的是我。

我愣了一下。睡衣。我去哪儿给他拿睡衣。我连他睡衣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浴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水汽从门缝底下钻出来,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那头周明芳的声音就炸过来了。

“不像话!”

她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搁,哐当一声。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那点客气全没了。

“人家有未婚夫!”她说。

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灯都被震得晃了一下。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那台旧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

周明远没出声。

我站在走廊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苹果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大概四五秒,浴室里传来他的声音。声音不高,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是谁?”

就两个字。

他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那两个字我听得明白,他不是在问他姐“你说谁有未婚夫”,他是在问——他姐刚才那句话里的“未婚夫”,到底是哪来的。他问的是,谁。

周明芳回过神来,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什么谁?人家小陈有未婚夫,明年三月就结婚了,你让人家给你拿睡衣,像什么话?”

浴室里没声了。

只有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

我退回客厅,把苹果搁在茶几上,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电视里那个调解员还在说话,说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茶几上有张报纸,摊开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号。日期旁边有个油印的指纹,大概是包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

周明芳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她洗碗的声音比刚才重,盘子碰盘子的响。

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周明远那句“是谁”。他为什么要问是谁。他知道我有未婚夫,吃饭的时候我刚说过。他姐说“人家有未婚夫”,这是事实。那他问“是谁”是什么意思。

除非他根本没在听他姐说话。

他是在问我。

他是在问,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那个“是谁”,是问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有点发凉。

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响了。周明远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深蓝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肩膀那块洇出一片深色。他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说:“不好意思啊,刚才是喊我姐,脑子糊涂了。”

他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喊的是小陈。”

他说:“我喊的是你,你听错了。”

周明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去了。

后来我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周明远送我到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他走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直没说话。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说好。

然后我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单元门口,门里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朝我摆了一下。

那是去年十二月十一号的事。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双十二,我在网上买了三箱抽纸,收货地址填的是我和我未婚夫的新房。

那件事以后,周明远再没单独找过我。过年的时候他发了一条群发的祝福,我回了一条。后来就没了。

我未婚夫叫方磊,在银行做柜员。我们认识两年多,是相亲认识的。他妈和我妈在同一个菜市场买菜认识的,一来二去就撮合上了。方磊人老实,话不多,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二十九了,我妈说再不嫁就难了,我说行。

订婚是去年八月的事。彩礼给了八万八,我妈添了两万,凑了个整数给我当嫁妆。新房在城东,期房,今年六月才交。交房之前我们一直各住各的。

我跟方磊之间没什么大问题。他不浪漫,但过日子踏实。周末他会来我租的房子,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他妈做的酱牛肉。我们看看电视,有时候去楼下走走。他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坐一块儿能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别扭。

可周明远那件事以后,我总想起那句“是谁”。

方磊问过我一次,说你怎么了,最近老走神。我说没事,工作忙。

他没再问。

年后三月,周明芳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儿要到我号码的。电话里她先问了问我的近况,然后话锋一转,说:“小陈,姐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多心。”

我说你说。

她说:“明远这孩子,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去年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

我说哦。

她又说:“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天风大,楼下那棵玉兰树刚打苞,被风吹得来回晃。我想起周明远毕业那年,我大二,他帮我改过一篇论文。改到半夜,他在宿舍楼下喊我,把打印稿从铁门缝里塞进来。稿子上全是红笔批注,最后一页背面写了一句:好好写,别偷懒。

那是我和他之间,唯一一件算得上暧昧的事。但那时候他有女朋友,我没多想。

后来他分手了,我也没问过。

再后来就各过各的了。

五月份的时候,我陪方磊去选窗帘。在建材市场碰见周明芳了。她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卷墙纸。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过来打招呼。她看了看方磊,说:“这就是你对象吧?挺好,挺精神。”

方磊客气地喊了声姐。

周明芳拍拍我的胳膊:“好好过日子。”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说“人家有未婚夫”的样子。那句话说给周明远听,也是说给我听的。

她是在提醒我。

也是在护着她弟。

八月份的时候,我从一个老同学那儿听说周明远调去外地的分院了。去的是西南那边,具体哪儿没说。老同学说他是主动申请的,那边缺人,条件苦,但补贴高。

我说挺好。

老同学说:“他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喝多了,说了句挺奇怪的话。”

我问什么话。

老同学说:“他说,有些话问出口就来不及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磊在旁边打着轻鼾,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想起周明远在浴室里喊的那句“帮我拿一下睡衣”,想起他姐那句“不像话”,想起他那声冷下来的“是谁”。

如果那天他姐不在呢。

如果我去给他拿了睡衣呢。

这些念头像水底下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一搅就翻上来。但也就是翻上来而已,翻上来又沉下去。

九月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一个同事。她妈住院,在城西那家社区医院,六楼内科。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个背影,穿着灰色夹克,弓着腰在跟护士说什么。那个背影特别像周明远。我站住了,想喊,又没喊。后来那人转过身来,不是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型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到底在找什么。

十一月,方磊家催着把婚期定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定在明年三月十六号。我妈高兴得不行,开始张罗着写请帖。写请帖那天她问我,有没有要请的老同学老同事,列个单子。

我拿过笔,想了半天,写了七八个名字。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我没写周明远的名字。

我妈拿过去看了看,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请帖是十一月二十号寄出去的。过了三天,我收到一条微信。周明远发的,就一句话:“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恭喜。

我回了一句:“谢谢,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翻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九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山,雾蒙蒙的,配了两个字:还行。往下翻,八月、七月,什么都没有。再往下翻是去年十二月,我们吃饭那天之前,他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家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配了一句话:新地方,旧人。

我不知道他说的旧人是谁。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的时候我把面放进去,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忽然想起那天在他家,他姐煮的那锅排骨冬瓜汤。汤有点咸,我喝了两碗。

面煮好了,我捞起来,放了点酱油和醋,坐在餐桌前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是掉眼泪。我擦了擦,接着吃。

吃完面我刷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关灯,上床。

方磊已经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十一号那天,周明远喊我拿睡衣的时候,浴室里水声是停过的。他喊那一声之前,水声停了大概两秒钟。他是关了水才喊的。他站在浴室里,光着身子,关了水,喊我的名字。

他姐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做。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捏着半块苹果,等着他姐开口。他姐开了口,我就退了。

我退得那么快,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他姐没开口呢。如果我往前走一步呢。如果我敲了那扇门呢。

可我也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其实不知道。我对他了解多少呢。我知道他大学时候爱打篮球,知道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知道他毕业那年分手以后消沉了半年。这些算什么呢。

这算不算认识一个人。

十二月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地址写的是我租的房子。拆开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本旧书,封面都卷边了,是我大二那年借他的那本专业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那天我其实是想问你,那个人好不好。”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纸条我夹回了原来的页码。

那本书我再没翻开过。

今年一月,方磊家把新房钥匙拿到了。我们去看房子,毛坯,水泥地,墙上用粉笔标着各种管线位置。方磊站在阳台上说,这边以后放洗衣机。我说好。他说那边做个柜子。我说行。他回头看我,说你怎么了,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房子挺大的。

他笑了,说慢慢来,慢慢添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个小广场,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广场边上有棵光秃秃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风吹过来,有点冷。方磊从后面走过来,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围巾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搂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

三月十六号,婚礼。在城东那家酒店办的,二十桌。我妈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方磊他妈一直在抹眼泪。方磊站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会对她好的。”

底下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敬酒的时候,我走到一个老同学那桌,看见一个人。周明芳。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她看见我,笑了笑,站起来。

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说:“姐,你怎么来了。”

她说:“明远让我来的。他人回不来,让我替他随个礼。”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红包上写了四个字:新婚快乐。字是周明远的笔迹,我认得。

我接过红包,说了句谢谢姐。

她拍拍我的手,说:“好好过。”

然后她坐下了。我端着酒杯走了。走到下一桌的时候,我把那个红包塞进了伴娘拿的袋子里。袋子沉甸甸的,全是红包。

敬完酒回主桌,方磊给我夹了块鱼,说:“吃点东西,你都没怎么吃。”

我低头吃鱼。鱼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脱了婚纱,卸了妆,我坐在床边。方磊已经躺下了,打着鼾。我把那个红包从袋子里翻出来,拆开。

里面是八百块。

不是八千,也不是八万。是八百。八张一百的,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红包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很小,用圆珠笔写的:

“新婚快乐。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红包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我的结婚证,红色的那个本子。我把红包压在结婚证下面,关上抽屉,躺下来。

方磊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

我没动。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起去年冬天,周明远家那扇关不严的浴室门,门缝底下钻出来的水汽,他姐围裙上的水渍,还有那句冷下来的“是谁”。我不知道那个“是谁”,问的到底是我,还是他自己。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关了水站在浴室里,究竟想了什么。

我只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就来不及了。

可他到底没问。

红包里的八百块,我没花。结婚证下面压着,一直压着。有时候拉开抽屉找东西看见它,我就看一眼,然后关上。

方磊问过一次,说那个红包是谁的。

我说一个老同学的。

他说哦,然后没再问。

那本旧书还在书架最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没擦过。

日子还在过。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方磊最近升了职,忙起来了。我妈开始催我们要孩子。楼下的玉兰树又打苞了,跟去年一样,风一吹就来回晃。

那扇门关不严的浴室,那个关了水的声音,那声冷下来的问话,它们都留在去年冬天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方磊的呼吸声,我会想,如果那天他姐没开口呢。

如果我往前走了一步呢。

如果我敲了那扇门呢。

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张纸条上他问:“那个人好不好。”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

我也没等到他的下一句。

那个红包我到现在也没动。你们说,这八百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道歉,还是什么别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亲戚朋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笔钱、一句话、一个眼神,过了很多年还搁在心里,拿出来也不是,扔了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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