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尼日尔军政府要求三名中资油气企业高管在48小时内离境。
表面理由是工资和用工。尼日尔石油部长公开抱怨,中方外派员工平均月薪约8678美元,同类岗位的尼日尔员工约1200美元;管理岗大多由外籍人员担任,本地人更多留在操作和基层岗位。
可这场争执真正压着的,是一条近2000公里的输油管道。
中石油进入尼日尔十多年,油田、炼厂、管道连成了一套系统。阿加德姆油田的原油,要先进入本地炼厂,再沿着跨境管道穿过贝宁,才能摸到大西洋。管道铺完了,油开始出口了,军政府才把工资、本地化和管理权的问题摆到桌面上。
对尼日尔来说,这是少有的时刻。
外资把钱沉进地下,把钢管埋进沙漠,把设备装进炼厂。项目越难搬走,尼日尔手里的牌就越多。
尼日尔是个没有海的国家。北面是撒哈拉,南面靠近尼日利亚,往西和往东都是动荡的萨赫勒地带。它没有港口,资源要换成钱,必须先借邻国的路。
铀矿如此,石油也是如此。
过去,法国公司Orano经营尼日尔铀矿数十年。2025年6月,军政府宣布将SOMAÏR铀矿国有化,称法国公司拿走了远超持股比例的产量;Orano则反对这一决定,并表示将寻求仲裁和赔偿。双方说法完全不同,但有一点相同:铀矿留在尼日尔地下,谁也搬不走。
法国项目的冲突,给了军政府一套现成的办法。
合同可以重谈,许可证可以收回,矿可以国有化,外资可以被要求接受新的分配方式。可石油比铀更难处理。铀矿停下来,还能堆在仓库里;油田、炼厂和管道却要持续运转。少一批零件,少几个工程师,输油系统就可能停在半路。
尼日尔不是真的想把所有外资赶走。
它想让留下来的人按新的条件做生意。
中石油的处境最典型。项目投入超过50亿美元,油田、炼厂和跨境管道早已不是一纸合同,而是一整套不容易拆走的资产。高管被要求离境后,中方仍在与尼日尔谈工资差距、本地采购、管理岗位和合同条款。到10月,原油还在通过贝宁出口,累计销售额已超过20亿美元。
油没有停。
因为双方都知道,谁也掀不起这张桌子。
尼日尔军政府需要出口收入。石油能带来外汇,外汇能买粮食、燃料和武器,也能养军队、修路、稳住城市。中石油则需要项目继续运转,不能让十多年的投资一下沉进撒哈拉的沙里。
这不是谁“赢”谁“输”的故事。
它更像一场发生在内陆资源国的重新议价。
尼日尔可以借“资源主权”争取民意,也可以用工资和本地化要求逼外资让出更多岗位和利润。但它没有自己的炼厂技术体系,没有独立的远洋出口港,也没有足够资本接手整条产业链。资源在地下,出口却在别人边境外。这个矛盾决定了它不能只靠口号。
俄罗斯能填补的,是另一块空白。
2024年4月,约100名俄罗斯非洲军团人员抵达尼亚美,参与训练和安全合作。对军政府而言,这些人意味着:法国和美国走后,首都和政权至少还有新的安全支点。
但100名士兵修不了管道,也替不了炼厂里的技术人员。
俄罗斯可以给尼日尔安全合作,不能立刻给它一套能把石油送到海边的工业体系。军政府可以在安全上向莫斯科靠近,在油气账本上却仍要和北京坐下来谈。
这才是萨赫勒最现实的三角关系。
安全上,它找俄罗斯;资源和基建上,它离不开中国;在政治上,它用摆脱法国旧体系来证明自己不是谁的附庸。
听上去很有主动权。
但主动权有边界。
尼日尔没有出海口,也没有能绕开邻国的替代管道。2024年开始运行的尼日尔—贝宁管道,把阿加德姆油田和大西洋连起来,也把尼日尔的石油收入系在贝宁的边境、港口和政治关系上。
傍晚,阿加德姆油田的火炬还在荒原上烧着。原油沿着埋进沙里的钢管往南走,越过国境,去往海边。
尼亚美可以重谈合同。
但它改不了,石油总得借别人的路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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