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27日,东京,美军占领当局的安排尚未完全落定,昭和天皇裕仁走进美国驻日大使馆,会见盟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两人留下的合影很快传遍日本,也让许多民众第一次看清天皇的模样。
这张照片引人注目,却不只是因为两人的身高差。更值得追问的是:几个月前还以天皇名义指挥国家、批准战争决策的人,为何没有像东条英机等战犯那样坐上被告席?答案不在照片里,而在战后日本的权力安排中。
东京审判于1946年5月开庭,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理日本甲级战犯。起诉对象包括东条英机等28人,裕仁却不在其中。法庭审理的是战争责任,但是否将天皇列为被告,首先是盟军占领政策作出的政治选择。
战败后的日本并非一夜之间就稳定下来。美方需要接管政府、维持社会秩序,也要推动制度改革。麦克阿瑟及其幕僚担心,若逮捕天皇,可能引发民众抵制,甚至让占领治理陷入混乱。保留天皇、把他塑造成新秩序的象征,被认为更便于控制局面。
这套考虑有现实算盘。日本的军队已经投降,但庞大的行政体系仍在运转,粮食短缺、遣返军民、解除武装等问题堆在眼前。占领当局若要迅速贯彻命令,保留一个能让民众服从的权威,显然比彻底摧毁旧有象征更省力。
然而,政治便利不等于历史无责。裕仁并非全无影响力的摆设。日本的军事和外交制度中,重大国策往往以天皇裁可的形式完成。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扩大后,天皇批准出兵和作战方针;1941年对美英开战的决定,也经过御前会议并由他批准。具体指挥由军部承担,最高权威却并未置身事外。
问题在于,东京审判如何证明个人责任。检方若要追究天皇,必须厘清他对具体决策的知情程度、参与程度,以及宪制程序中各方的责任。日本政府和占领当局则有意将战争责任集中到军部与内阁,淡化天皇的作用。检方最终没有把天皇列入起诉名单,审判由此留下了重大缺口。
裕仁本人也积极配合战后安排。1946年元旦,他发布新年诏书,否认天皇与国民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神话之上,通常被称为“人间宣言”。这并不等同于承认侵略责任,更不是向受害国家道歉,却有助于占领当局把天皇从战时神圣权威改造为宪法框架内的象征。
1946年11月公布、1947年5月施行的日本新宪法规定,天皇是国家和国民统一的象征,不再拥有统治权。裕仁因此保住了地位,却失去了战前的政治权力。这个结果,一面符合美国的占领需要,一面也让日本社会较少面对天皇在战争体制中的责任。
战后审判并非没有追责。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被判处死刑并于1948年12月执行,也有多人获刑。但责任被划定在一批军政人物身上,天皇则留在制度之外。美国把稳定与改造放在首位,历史责任的追究便让位于现实治理。
因此,裕仁没有受审,不是因为战争中的角色无关紧要,也不能简单归结为证据不足。核心原因是占领当局认为保留天皇更有利于治理日本,并据此影响了检方的起诉选择。东京审判惩处了部分决策者,却没有完整审视天皇权威与侵略战争之间的关系。
这道缺口影响深远。日本战后完成了制度转型,却未能以司法程序彻底厘清天皇的战争责任。裕仁在1989年去世,始终没有因侵华战争接受法庭审判。对这段历史的讨论,真正难处不在于一句“有罪”或“无罪”,而在于看清:战后秩序的建立,曾如何以政治稳定为代价,压低了对最高权力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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