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27 日,海德堡冯·哈根斯生物塑化研究所联合逝者家属发布讣告:Gunther vonHagens(冈瑟·冯·哈根斯)于 7 月 24 日去世,享年 81 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The Telegraph

你或许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大概率听过他的标志性作品——《人体世界》(Body Worlds),那个「把真人尸体剥皮摆成投篮姿势」的展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The Telegraph

哈根斯生前留下遗愿,希望自己的遗体也接受生物塑化处理,家属将遵照其遗愿执行。也就是说,这位一辈子把别人做成标本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排进了队。

有人说这是最彻底的以身作则,也有人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场行为艺术。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得从 81 年前那个洗衣篮说起。

从洗衣篮里开启的坎坷人生

1945 年 1 月 10 日,在德军占领下的波兰小镇 Alt-Skalden,一个叫 Gunther Gerhard Liebchen 的男婴出生了。

出生第 5 天,苏军逼近,父母把他装进洗衣篮,一路西逃,最后落脚在东德小城 Greiz。

他的人生,自起点便伴随着颠沛流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知乎

幼年的磨难远不止于此。他患有血友病,体内凝血因子缺失,磕一下就可能出大事。六岁那年一次头部外伤引发颅内出血,他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据说还亲耳听见医生讨论「这孩子可能撑不过去」。

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他在病房里躺着,只能看 —— 看医生怎么查体,看护士怎么换药,看人体这台机器怎么运转。后来他说,他对医学的兴趣,就是那半年躺出来的。

1965 年,他考进耶拿大学医学院。1969 年 1 月,他伪装成游客,试图从匈牙利、保加利亚方向越境去奥地利——失败,被捕,以「危害社会主义生活方式」的罪名判刑,入狱近两年。

1970 年 8 月,西德通过当时的「赎买政治犯」机制把他买了出来(据 MIT 的资料,价码约 2 万美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自制图片

他去了吕贝克大学继续读医,1975 年娶了同班同学 Cornelia vonHagens——然后改随妻姓。

理由非常朴实:他实在受不了 Liebchen 这个姓,德语意思是「小亲亲」。

「哈根斯博士」听起来确实比「小亲亲博士」更适合解剖学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自制图片

他给自己的 32 岁生日礼物是一颗肾

在海德堡大学做麻醉科医生的日子,他形容为「无聊」。于是他跑去解剖与病理研究所当研究助理。

然后,就有了那个著名的瞬间。

他看见标本管理员正把一份标本浇进透明塑料块里,就是医学院陈列柜里那种「琥珀」,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要把标本泡在塑料外面?为什么不把塑料灌进标本里面?」

对方的回答是:不可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左边为塑化标本,右边是传统包埋样本 来源:网络

据多份传记记载,真正的灵感落地发生在一家肉铺。他盯着切肉机想,如果人体组织能硬到这个程度,学生就能像切火腿一样,把器官切成任意厚度的断层片来学。

无数次失败之后,1977 年 1 月 10 日,他成功塑化了第一件标本:一颗人类肾脏。那天正好是他 32 岁生日,他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颗永不腐坏的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网络

塑化到底是怎么做的?

生物塑化(Plastination)的核心逻辑一句话就能说清:把细胞里的水和脂肪,一比一换成可固化的高分子聚合物。

标准流程分四步 ——

① 固定(Fixation)

福尔马林(通常约 10% 甲醛溶液)经动脉灌注,杀菌、终止自溶与腐败,把蛋白质交联锁住。然后是最耗人的环节——手工解剖,一根神经、一条血管地剥出来。

② 脱水脱脂(Dehydration & Defatting)

标本泡进 −25℃ 的丙酮里。低温是为了让组织尽量少皱缩。丙酮把细胞里的水置换出来,同时带走脂肪。丙酮用量通常是标本重量的 10 倍,反复换液,一直做到含水量低于 1%。

③ 强制真空浸渗(Forced Impregnation)——整套技术的灵魂

标本泡进液态聚合物(常用硅橡胶 S10,也有环氧、聚酯树脂),然后抽真空。这是最妙的一步,真空条件下,丙酮的沸点被大幅拉低,在低温里就开始沸腾气化。丙酮从细胞里「跑」出来,细胞内瞬间形成负压,外面的聚合物就被一路吸进每一个细胞的空隙。不是泡、不是刷、不是灌——是吸。速度慢得惊人,全身标本要 2 到 5 周甚至几个月。

④ 定型与固化(Curing)

刚出真空罐的标本还是软的,这时候用钢丝、别针、夹子、泡沫块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摆到解剖学上正确的位置——这一步既要解剖功底,也要审美。定好型后用固化剂交联硬化。做出来的成品干燥、无味、无毒、可上手触摸、理论上能保存数百年。

一具全身塑化标本的成本极高,纯人工工时约 1000-1500 小时,全流程往往超过一年。

相较于传统福尔马林浸泡标本,呛眼睛、致癌风险、组织褪色变硬、结构泡烂、还必须整天泡在液体里,塑化标本可以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不戴手套都行。

更狠的是断层塑化(Sheet Plastination):把整个人体切成毫米级薄片,做成透明夹层。这玩意儿对着 CT、MRI 一比一对照来看,是影像解剖学教学的降维打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www.alamy.com

今天,全球大量医学院、教学医院都在用塑化标本,还有专门的国际塑化学会和Journal of Plastination也持续深耕该领域,推动技术迭代。

从这个角度说,哈根斯完全配得上「现代解剖学的革命者」的头衔。

普通人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身体

技术做出来是 1977 年,但前 20 年,塑化只能做小标本,直到 90 年代初,能处理整具人体的设备才成熟。

1993 年,他在海德堡创立塑化研究所。

1995 年,首届《人体世界》在日本东京开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www.alamy.com

他没有把标本平躺在玻璃柜里。他把它们摆成了活着的样子——

下国际象棋的、骑马的、跑步的、投篮的、把自己皮肤像大衣一样搭在手臂上的(致敬文艺复兴解剖图谱的经典造型)。

而他本人,永远戴着那顶黑色礼帽出场。

*这顶帽子不是耍帅:它致敬的是伦勃朗名画《杜普医生的解剖课》里那位戴帽解剖的医生。文艺复兴的解剖学家在尸检时也不摘帽,用来表明自己不受当时社会规范束缚。哈根斯说,帽子代表的是他对个人主义的理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百度百科

1997 年展览回到德国,当地教会试图阻止开幕,理由是「不敬」,但实在是拦不住,人山人海。

2001 年在柏林开展时,柏林天主教学院的一位神父说了句流传很广的话:他「像小孩玩玩偶一样摆弄遗体」,迎合的是「公众的猎奇欲」。

最出圈的一次,是 2002 年的伦敦。

他在伦敦东区一个艺廊里,公开做了一场人体解剖 —— 这是英国 170 年来的第一次公开尸检。

现场几百人买票入场,Channel 4 电视台播出,政府提前警告「这可能违法」,警察扮成医生坐在观众席里,他仍照做不误。

英国医学会伦理部门负责人的评价是:「有辱人格,不尊重死者。」他回:在民主国家,法律没禁止的,我就能做。

自此「死亡博士(Dr. Death)」的标签伴随他终身。

现在还能看到吗?能,而且是常设的

如今的《人体世界》早已不再是单一巡展项目,成为常态化的全球科普展览。截至哈根斯离世,官方公开数据显示:

展出城市超过 100 座(一说 168 座),累计观众超过 5800 万人次。登记签署遗体捐献同意书的志愿者超过 1.9 万人。

目前的常设馆包括:

  • 柏林(2015 年起,电视塔底座内)

  • 海德堡(2017 年起,老泳池改建的 Altes Hallenbad,主题是「幸福」)

  • 古本 Plastinarium(2006 年建,德国东部,塑化标本的核心制作车间,可参观)

  • 阿姆斯特丹(Damrak 66,主题《The Happiness Project》,六层楼、200 多件标本)

  • 美国圣何塞

另有多条主题巡展线仍在全球流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源:阿姆斯特丹,Damrak 66 实拍图

客观而言,哈根斯凭借塑化技术与《人体世界》展览,完成了三大行业突破,深刻改变了医学解剖与大众科普的发展格局:

第一,革新了解剖学教学耗材体系。无毒、耐用、可反复上手的标本,缓解了全球医学院长期存在的大体老师短缺问题。断层塑化更是直接接上了现代影像学。

第二,实现了大众健康教育的高效破圈,是公共健康教育的一次暴击。展厅里那对肺——一边是健康的粉红,一边是烟民的焦黑。一万句「吸烟有害健康」,不如让你站在它面前看十秒。

第三,他砸掉了解剖室的那堵墙,打破了解剖学的专业壁垒。在他之前,人体内部是医学生和医生的专属景观。在他之后,一个从没学过生物的中学生,也能站在自己的肌肉、神经和血管面前,想一想「原来我是这么装配起来的」。

但也正是第三件事,把他推进了三十年不散的漩涡——

争议一:知情同意,到底能不能核实?

哈根斯的核心辩护始终一致:所有展出的人体标本,都来自生前签署同意书、自愿捐赠遗体的捐献者。妻子兼策展人 Angelina Whalley 也强调,捐献者在去世前随时可以撤回同意。

质疑方的问题也很直接:谁来独立核实?

2004 年《人体世界》登陆美国前,加州科学中心请伦理学者 Hans Martin Sass 做过一次核查。他比对了 200 多份捐献同意书与死亡证明,但没能把这些文件与具体某一具展出的遗体一一对应上。

这就是争议的技术核心:不是「有没有同意书」,而是「这份同意书对应的是不是眼前这具」。

争议二:几次真实的尸源事件

2002 年,俄罗斯新西伯利亚海关截获从新西伯利亚医学院寄往海德堡的 56 具遗体和数百件脑组织样本。2005 年,一名俄方医学官员因非法出口遗体被定罪,涉案遗体据报道包括囚犯、精神病患者和流浪者,家属被告知「已火化」并付费领取了骨灰。哈根斯声明:这批遗体从未用于展览。

2003 年,吉尔吉斯斯坦议会委员会调查其是否非法接收数百具来自监狱、精神病院与医院的遗体。哈根斯出席作证,称仅收到 9 具,均未用于展览。

他本人从未因不正当获取遗体被法院定罪——但 2005 年,海德堡法院曾以「使用无权使用的学术头衔」为由,判他罚金 10.8 万欧元。

争议三:这是科普,还是生意?

工厂的标本是明码标价对外销售的——2011 年的报道里,一叶烟民的肺卖 3600 欧元。《福布斯》曾估算他 1999-2006 年间净收入约 4000 万美元(他本人称大部分回投研究)。

支持者说:没有商业化,就没有 5800 万人的科普覆盖,也养不起 1500 小时一具的成本。反对者说:当门票和标本都能定价,「教育」就很难再是唯一的解释。

最后一课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翻他讣告的措辞,会发现研究所与家属并未着重宣扬哈根斯的技术成就、千万观展数据与行业地位,核心致敬的是每一位遗体捐献者,肯定他们为医学教育、科研创新、公共科普事业做出的无私贡献。

而哈根斯本人,最终以自我捐献的方式,成为了这支奉献队伍的最后一员。

多年前,他以一句纯粹的技术提问开启了行业变革:为什么不能将塑料注入人体组织内部,实现彻底塑化?这个问题,最终被他亲手攻克,落地为成熟的技术体系。

但他留给世人的终极问题,却还没有标准答案:当一具遗体可以是教书育人的医学标本、大众观赏的科普展品,还可以是明码标价的商业商品,我们该如何定义它的价值、守住伦理的底线?

黑帽子摘下来了,但这道题还留在桌上。

参考资料:

1.https://mp.weixin.qq.com/s/Gs2hoaiJFcVONP6_JXrEqQ

2.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26/jul/30/gunther-von-hagens-obituary

3.https://en.wikipedia.org/wiki/Gunther_von_Hagens

4.https://vonhagens-plastination.com/en/plastination/the-plastination-process/

5.https://journal.plastination.org/

6.https://bodyworlds.com/

7.http://news.bbc.co.uk/2/hi/health/2493291.stm

8.https://www.nytimes.com/2006/01/11/international/europe/plastic-corpses-of-mr-von-hagens.html

9.https://artreview.com/gunther-von-hagens-1945-2026/

题图来源:文中配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