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炒了两个菜,开了瓶红酒。蛋糕是下午从楼下甜品店订的,蜡烛已经插好了,打火机搁在旁边。
手机震了整整一晚。温舒然的来电,一个接一个,我没接。后来终于不震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百个未接来电。
我调成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了声"生日快乐"。
朋友圈还停在半小时前。温舒然发了张照片,系着围裙站在一间陌生厨房的灶台前,锅铲举着,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是"给重要的人做饭"。
那不是我家厨房。那在林市,江旭白住的地方。
消息是后来发来的,大概是打了一百个电话我没接,她终于急了。最后一条写着:"我回来和你解释,你别多想。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年生日一起过。"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面。面有点坨了,但我不想重新煮。
温舒然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追剧。钥匙转动的声音,换鞋时踢到鞋柜的闷响,她走过来时身上还带着高铁上那股混浊的味儿。
"你没看到我发的消息?"她问,语气里带着诧异。
我眼睛没离开屏幕。"看到了。当时有事,转头忘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我知道她在盯着我看,大概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她熟悉的表情——委屈、愤怒、或者至少是失落。但那集剧刚好播到高潮,我确实没什么表情好给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你随便做点什么吧。"
她嘴刁,高铁上的盒饭从来不吃。以前每次出差回来都是我在厨房给她做几个菜,满足一下她的口腹之欲。每次她到站前我会提前问好时间,把菜备齐,她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
今天我没有。
那集播完了,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宣传单。"之前邮箱里看到的,新开的店有优惠。你点个外卖?"
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我现在真的很饿,你就算生气也先做个饭好吧?"
我看着她,确实觉得莫名其妙。"不是可以点外卖吗?而且我没生气。"
她的语气开始带刺了,像是背好的台词终于找到了出口:"江旭白一个人在林市,孤苦伶仃的,我只是作为朋友去照顾他——"
"嗯,"我说,"然后呢?"
她愣住了。
"然后呢"这三个字,以前我是不会说的。以前她一开口解释,我就会接话、追问,或者直接把情绪摔到她面前。她习惯了我在乎,习惯了我要她给我一个说法,也习惯了用"你别多想"把我兜回去。
但今天我是真的在问"然后呢"。不是反问,不是讽刺。就是字面意思。
她揉了揉额头,声音疲了下来。"差不多得了,我真的没那么多闲心来哄你。"
"累就休息,"我说,"我没要你哄。"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嘴唇抿紧,眉心拧到一起,下巴微微抬高——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以前看到这个表情,我会先服软,想着算了算了我来给台阶下,别真吵起来。
但今天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有点累。是那种连续加班十几个小时之后、看到任何问题都提不起劲的累。
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礼盒,丢到我面前。"诺,生日礼物。这总行了吧?"
我随手往茶几上一搁,连包装都没拆。
她僵在原地。脸色慢慢变了,从恼怒变成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头一次发现这招不灵了。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你的生日礼物我这边也准备了。"
她眯起眼。
"……开玩笑的。刷剧太沉迷,忘了准备。"我略带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她转了笔钱。"之后补吧,先转钱给你。"
她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我太熟了。以前她这么盯人的时候,我早就浑身不自在,开始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可此刻我只觉得沙发靠背硌得慌,想换个姿势。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换了件外套出来。她听到衣柜门的声音,回头看我。
"你要出门?"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么晚了你去哪?"
"约了赵礼他们喝酒。"
"你……"她欲言又止,表情复杂。从前每次出门前她会拽住我胳膊,检查穿着、盘问同伴、或者干脆让我别去。那股力道总是又急又密,像在拽一根随时要挣脱的绳子。
但今天她拉我手臂的力道明显轻了,松松垮垮的,像在拽一根已经断掉的东西。
"跟赵礼他们?"她问。
"对。"
"你不是说以后少跟他们——"
"我去换鞋了。"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温舒然一直不太看得上赵礼他们。觉得这几个兄弟太吵、太张扬,每次聚会都挑酒吧这种地方,不成体统。她一直要我少和他们来往,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
我以前确实在迁就。每次和兄弟聚会,提前报备、限时不喝酒、不到十一点就收场往家赶。赵礼他们笑我是"被下了咒的",我笑笑不接话。那时候觉得这叫爱,现在想想,不过是怕。
怕她不高兴,怕回去吵架,怕冷战,怕她拿江旭白说事。
今晚什么也不怕了。
赵礼在酒吧见到我时,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人来的?"
"嗯。"
"温舒然呢?"
"在家。"
他看看我,又看看旁边几个兄弟。他们都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不对,是他们没看到任何表情。一个正常男人大晚上不陪女朋友跑来酒吧,要么是吵架了,要么是分手了。但我脸上既没有吵架的那种气,也没有分手的那种丧。就是平的。
"你今天怎么回事?"赵礼递了杯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怎么回事。想喝酒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喝到很晚。中途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赵礼举杯的、吧台灯光的、模糊的自拍。评论里有人问"温舒然没来?"我没回。
到家时凌晨三点了。一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温舒然坐在沙发上。
不是躺着刷手机的姿势,是正襟危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的那种坐法。像在候审。
她看到我,冷冷开口:"林知也,你几岁了?还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样,一不开心就跑出去喝酒到三更半夜。像话吗?"
我上下眼皮已经粘在一起了,实在没力气应付这场审讯。绕过她往卧室走。
她起身拦在面前。"差不多得了。我和江旭白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不可能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你没必要因为他的事跟我赌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度。"还有,我不喜欢你这么晚回来。下不为例。"
我打了个哈欠。"你想多了。没吃醋,也没赌气。以后也不会守你定的门禁时间了。"
她的脸涨红。"你够了!就算没赌气,也适可而止。我不是你爸妈,不会无休止地让着你。"
我太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她大概以为我这是快服软的前兆。每次吵架到最后,我总是先泄气、先低头、先认错的那一个。她叹了口气,伸手过来要抱我。
我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但她明显感觉到了。那不是躲闪,是拒绝。
我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快步走进卧室,关门,反锁。
睡着之前脑子里迷迷糊糊在想:如果要分房睡,是不是该搬去次卧,把主卧留给她。
然后就没意识了。一觉睡到天亮,没做梦。
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温舒然从卧室出来。她板着脸从我面前走过,视若无睹。
以前她这么走过,我一定立刻追上去拉住她,问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们谈谈好不好。
今天我吐掉牙膏沫,把牙刷插回杯子里,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吃完出门,走到玄关时听见大门摔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都跟着晃。
这门再结实也经不起这么摔。
到公司还早,走廊里没什么人。我走到上司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身后有人叫我。
"小林,这么早?"
是上司,端着杯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来他也刚到。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上次说的那个外派名额,还作数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作数。这个名额我替你留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劝你争取。你不是说不想和女朋友分开吗?"
"我会和她分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措辞意外,是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司多看了我两眼,没追问。点了点头说:"行,我让HR准备材料。"
"谢谢。"
我出了办公室,走回工位。桌上还摆着温舒然去年送我的相框,里面是她偷拍的我在厨房做早餐的侧脸。照片里的我系着围裙,低头往锅里打鸡蛋,没看镜头,嘴角是翘的。
我把相框翻了个面,照片朝下,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外派申请。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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