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再也看不下去,转过身,快步朝廊外走去。
原来佛门清修二十载,也未必能斩断旧情。
我径直回到马车旁,扶着车辕上车,命车夫连夜赶路。
车夫面露难色:“夫人,前路泥泞,只怕不安全。”
我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那就换两匹马。”
车轮很快碾过驿站外的水洼。
马车颠簸了一路,每逢闭眼,我便看见谢宝珠扑进顾长川怀中的模样。
于是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能让晚宁相信男人的情意。
女子拿一生去赌一句誓言,输一次便已足够。
我输过,晚宁不能再输。
两日后,马车终于驶进京城。
沈府的大门刚刚打开,管家便匆匆迎了出来。
“夫人,您总算回来了!”
他脸色慌张:“大小姐昨夜偷偷出了府,去见苏公子了。”
我连日赶路的疲惫顷刻散尽,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她人在何处?”
“已经带回来了,都在前院。”
我急忙赶去了前院。
见我进门,晚宁脸色一白,立刻膝行半步,挡在苏晏辞身前。
“娘!”
“是我让他来的,是我自己要见他,与他无关!”
我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为了一个穷书生,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
晚宁红着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只有深得叫人心惊的寒凉。
“我为什么要听您的?”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您这一生听了外祖母的话,嫁给一个不爱您的男人。如今又要我听您的话,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娘,您一直说是为我好,可您真的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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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厉声道:“你懂什么?你只看见苏晏辞如今待你好,可男人的真心能值几两银子?”
“韩家有权有势,至少能护你衣食无忧。”
晚宁的眼泪终于滚落:“韩家二公子房里已经有了妾室,连孩子都有了!”
“您明明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苦,为什么还要将我推进去?”
我嘴唇动了动,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娘,您不是在护我。”
“您只是想证明,世上所有女子都只能像您一样,认命地活着。”
我的脸色骤然惨白,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晚宁看着我,最后一句轻得近乎残忍。
“可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您,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望着她挡在苏晏辞身前的身影,恍惚间,眼前的人变成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曾这样哭着问母亲,我也曾恨透她的狠心。
如今,晚宁也在用同样的目光看我。
我顿时失了力气,再没有同她争辩,我只是移开目光。
“把大小姐带回房间。”
“苏晏辞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
“娘!”
晚宁哭着挣扎,我没有理会,冷声命人锁死了院门。
回到内院,四面高墙静得像一座坟。
我靠在门背上,晚宁那句绝望的控诉在耳边刺耳地回荡。
我待不下去,换下沾满风尘的衣裳,独自出了府,只想去长街上寻一丝活气。
刚走到街角,一辆青帷马车恰好从侧门方向驶来,车旁跟着数名禁军。
顾长川骑马行在最前方,旧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似有所觉,朝街边看了一眼。
隔着往来的车马,我们的视线短暂相撞。
下一刻,他便收回目光,带着禁军径直朝皇宫方向而去。
我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不安。
出家后的顾长川,为何会与禁军同行?
又为何一回京,便要入宫?
次日一早,这份不安便化作了实质。
宫里的宣旨太监带人进了沈府。
我领着晚宁跪在正厅,余光瞥见跟在太监身后的顾长川,心口骤然一沉。
明黄圣旨缓缓展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正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晚宁,娴静端方,苏氏晏辞,才德兼备,二人两情相悦,朕深感其情,特赐婚于二人。”
“若有悔婚、逃婚、抗旨者,以欺君论处。”
“速择吉日完婚,钦此!”
我伏在地上,过了许久,才强撑着僵硬的脖颈仰起头。
顾长川就站在那里,平静地俯视着这场他亲手求来的“恩赐”。
原来他入宫,是替他们求这道赐婚圣旨。
当年我拼了命想要的东西,他没有替我争来。
如今,他却替我的女儿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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