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昨天结婚,订了十九桌,每桌两千九。我跟他妈忙了三个月,从选酒店到定菜单,从发请帖到排座位,一样一样抠出来的。我跟他妈说,咱就这一个儿子,办得体面点。她说体面什么,差不多就行。我说不行,一辈子就一回。她说你看着办。我就看着办了。
酒店是城南那家,老牌子,菜好,服务也周到。一桌两千九,十九桌,五万五千一。加上烟酒糖茶、婚庆布置、司仪摄像,总共花了八万三。我跟他妈攒了两年,够了。我寻思份子钱能收回来一些,不至于亏太多。
婚礼那天挺热闹。我站在门口迎宾,跟每一个来的亲戚朋友握手,说谢谢,里面坐。有的塞给我一个红包,有的直接微信转了。我兜里揣了个小本子,谁给了多少,我都记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以后人家办事,我得照着还。
仪式挺顺利。儿媳妇叫小周,长得文静,说话也客气。我儿子站在台上,念了一段誓词,念到一半哭了。我他妈在旁边也哭了。我拍拍她肩膀,说别哭,高兴的事。她说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敬酒的时候我带着他俩走了一圈。大伯给了两千,二叔给了一千,我老同事老赵给了八百,我高中同学孙建给了六百。我姐给了一万,她条件好,我知道她给得多。我弟给了五千。我数了数,到敬酒结束,红包收了大概三万六。微信转的还没算,但估计也就万把块。
晚上回到家,我把红包摊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拆。我拆一个记一个,记着记着就不想记了。大部分是五百,有几个两百的,还有几个一百的。我高中同学刘军,关系挺好的,给了一百。我表弟周小军,开公司的,给了两百。我媳妇那边的亲戚,有的给了三百,有的给了五百。我数了三遍,加上微信转账的,总共四万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红包壳子,心里堵得慌。他妈过来看了一眼,说多少。我说四万二。她说不少了。我说花了八万三。她说那怎么了。我说怎么了。她说你办婚礼是为了收份子钱吗。我说不是为了收份子钱,但这也太少了。
她说你想收多少。我说我不想收多少,我就是觉得,我这些年随出去的钱,不止这个数。她说你随出去多少。我说我算了,从结婚到现在,二十年,我随了大概七万多。她说那你收回来四万二。我说对。她说那你不亏了三万。我说对。她说那你能怪谁。我说我没怪谁。她说你怪了。我说我没怪。
其实我心里在怪。怪谁呢。怪那些给一百两百的人。我老同事老赵,他儿子结婚我随了八百,我儿子结婚他给八百,平了。我高中同学孙建,他闺女出嫁我随了六百,他给我六百,也平了。但我表弟周小军,他开公司,我儿子结婚他给两百。我前年他儿子满月,我随了一千。我没想让他还一千,但两百是不是少了点。我高中同学刘军,我随了他五百,他给我一百。我寻思我们关系还行啊,怎么就给一百。
他妈说你别算了。我说我没算。她说你脸上写着呢。我说写什么。她说写着“亏了”。我说我没亏,儿子结婚了,我高兴。她说你高兴个屁。我说你别骂人。她说你就是亏了。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没办法。我说那你说什么。她说我让你别想了。我说我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真没睡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红包。一百的,两百的,五百的。我他妈问我,你以前随出去的钱,人家记着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记着。我说因为我随的时候是真心的。她说那人家给的时候也是真心的。我说真心的给一百。她说也许人家条件不好。我说我表弟开公司的。她说那也许他公司亏了。我说他上个月还换车了。她说那也许他忘了你随了多少。我说我没忘。
第二天我去上班,碰见老赵。他问我婚礼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热闹吗。我说热闹。他说收了多少钱。我没说话。他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是不是收少了。我说还行。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儿子结婚那会儿,我也收少了。我说你收了多少。他说订了十五桌,花了两万八,收了一万九。我说那你亏了。他说亏了。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认了。我说你认了。他说不认怎么办,去要吗。我说那倒不是。他说那就别想了。我说我没想。他说你脸上写着呢。我说你们都这么说。
那天下午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姐,我问你个事。她说你说。我说你儿子结婚那会儿,收的份子钱够本吗。她说够什么够,亏了三万。我说你也亏了。她说亏了。我说那你气不气。她说气什么。我说气那些给少的人。她说我不气。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随出去的时候,没想着要回来。我说那你随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她说为了面子。我说那不就对了。她说对什么。我说为了面子随出去,为了钱收回来,这不就是亏了吗。她笑了一声,说你这个账算得。我说怎么了。她说你随的时候,是为了面子。人家随的时候,也是为了面子。面子这东西,有来有往,但不能算账。一算账,面子就没了。我说那亏了呢。她说亏了也是面子。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你办婚礼,亲戚朋友来了,热热闹闹的,你儿子高兴,你儿媳妇高兴,我高兴,你高兴。这不就是面子。我说那我亏的三万呢。她说那三万你花了,买了个热闹。你儿子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三万买个热闹,贵吗。我说不贵。她说那你还气什么。我说我没气。她说你嘴硬。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她的话想了一遍。面子。热闹。三万。贵吗。不贵。我儿子昨天笑了,笑得挺开。我儿媳妇也笑了。我他妈也笑了。我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有人鼓掌。我敬酒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跟我碰杯。我送客的时候,有人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儿子有出息。这些事,三万买不来。但我花了八万三,收回来四万二,亏了三万。这三万,就当是买了那些笑脸。
晚上回家我跟我他妈说,别想份子钱了。她说你想通了。我说想通了。她说你怎么想通的。我说我姐骂我了。她说骂你什么。我说骂我算账。她说你确实算账。我说不算了。她说那你还看不看那个本子。我说哪个本子。她说你记份子钱那个。我说不看了。她说你烧了。我说留着吧。她说留着干嘛。我说以后人家办事,我还得随。她说你不是不算了吗。我说随的时候不算,收的时候也不算。她说你做得到吗。我说做得到。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她说那你把本子给我。我说干嘛。她说我收着。我说你收着干嘛。她说等你下次再算账的时候,我拿出来给你看。我说没有下次了。她说最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好点了。躺下的时候,我他妈说,老周。我说嗯。她说你儿子结婚了。我说嗯。她说你当公公了。我说嗯。她说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她说那你笑一个。我笑了一下。她说比哭还难看。我说你要求别太高。她掐了我一下。我攥住她的手。她说睡吧。我说嗯。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我闭上眼,想起昨天我儿子站在台上,念誓词的时候哭了。我儿媳妇站在对面,也哭了。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俩,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冷,他手揣在我兜里。现在他比我高了,娶媳妇了。我老了。但日子还在过。明天还得上班。份子钱的事,过去了。亏了赚了,都过去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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