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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起萧墙
我正心神不宁,侯府的人却找上了山门。
来的是婆婆身边最得力的张婆子。
秋意已深,天气转凉,她身上却还穿着单薄的夏衣,见到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从她颠三倒四的哭诉中,我得知如今的永宁侯府,已是真正的分崩离析。
婆婆已是油尽灯枯,全靠一口参汤勉强吊着气。
几位叔伯天天聚在府里吵嚷,嚷着要分家另过,免得被贺青云这个罪人牵连。
大姑姐的夫家,本就对她长住娘家心怀不满,这次贺青云一出事,对方连面都没露,直接一纸休书送上门来,断得干干净净。被休回家的大姑姐,为了争夺府中管家的权力,正和大伯娘斗得乌烟瘴气。
小姑子的婚事也黄了,整日以泪洗面,哭得下不来床。
府里的下人更是人心涣散,偷懒耍滑的,趁乱摸鱼的,甚至连偷盗府中财物变卖的都大有人在。
偌大的永宁侯府,已然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张婆子不住地磕头,求我回去主持大局。
云雀双手叉腰,挡在我身前,气势汹汹地回绝:
“我家姑爷遭此大难,小姐已经立誓要在佛前跪经七七四十九日为他祈福!”
“如今时日未满,若是惹得佛祖降罪,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张婆子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光洁的额头就一片红肿,渗出了血丝。
我长叹一声,起身对着佛祖金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才在云雀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大殿。
殿外的天光亮得刺眼,强烈的光线激得我泪流不止。
这生理性的泪水,却在旁人眼中成了悲痛的证明。从大殿到山门的短短一程,我收到了无数同情的目光和低声的宽慰。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悲悯。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从心底涌起。
上一世,我为贺青云呕心沥血,奔走斡旋,最终却没换来一句好话。京城里的人像是集体瞎了眼,众口一词地赞颂贺青云与柳如茵情比金坚,而我的所有付出,都被视作理所当然。
这一世,我不过是躲在寺庙里享了几天清闲,当了个甩手掌柜,反倒落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这世道,真是可笑。
借刀杀人
回到永宁侯府,面对贺家一张张焦灼期盼的脸,我将副将那番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大姑姐听得面无人色,大伯娘则死死拽住大伯父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他爹,青云这罪过……严重吗?会不会牵连我们阖府上下?”
大伯父一脸苦涩:“是轻是重,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但无论如何,削爵、抄家、流放,恐怕是免不了的。”
话音刚落,大姑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趁乱将刚被掐醒的大姑姐拉到一旁,低声说:“大姐,我或许有个法子能救夫君。”
见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我摩挲着袖中的佛珠,缓缓道:
“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跟夫君一同出征的女人,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妖言惑众,蛊惑了夫君,才酿成大错。只有这样,才能把夫君从这滩浑水里摘出来。”
“眼下保住爵位是奢望,但至少,得先把命留住啊!”
“大姐,”我抬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现在青云能依靠的,只有我们了。”
大姑姐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我话锋一转,故作苦恼:“只可惜,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我到现在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大姑姐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个名字:
“我知道!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柳如茵!”
她语气中满是切齿的恨意:“除了她那个不知廉耻的,还能有谁!”
大-姑姐的怨恨并非空穴来风。柳如茵对贺青云那点心思,在京城里早已不是秘密。
犹记成婚前,风言风语传到我耳中。我曾私下问过贺青云,若他们两情相悦,我愿意退出成全。
当时,贺青云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我发誓的?
“柳姑娘与我小妹青莲年纪相仿,我一直只拿她当妹妹看待。”
“她性子偏执,年纪又小,我怕话说重了她会做傻事,才没有把话说死。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她划清界限,断了她不该有的念想。”
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劝他不必如此不留情面。
他却笑得促狭:“再顾及她的情面,我自己的媳妇都要保不住了。”
那位俊朗的公子,眉眼间尽是柔情,清亮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娇羞的身影。
时隔一世,那份心动早已模糊,唯独记得当时自己耳根火烧火燎的热度。
大姑姐的咒骂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我收敛思绪,脸上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要辛苦大姐出面了。”
诏狱对质
大姑姐气势汹汹地杀到柳家问罪,却连柳如茵的面都没见着。
任凭她如何撒泼叫骂,柳家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姐病重,不见外客。
我一把拉住还要再闹的大姑姐,压低声音道:“不好,柳家这是想抢占先机,他们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夫君身上!”
大姑姐一听,心急如焚,拉着我直奔诏狱。
到了阴森的诏狱门口,我停下脚步,让大姑姐先进去。
“夫君素来心高气傲,恐怕不愿让我见到他如今的落魄模样。”我垂下眼帘,“大姐先进去劝劝他,我稍后就到。”
大姑姐没有怀疑,独自进了去。
她进去时,贺青云正像个疯子一样,双手抱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他身穿囚服,满身污秽,散发着恶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该是这样的……我明明打了大胜仗,我应该凯旋而归,接受陛下的封赏!”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光耀门楣,受万人敬仰!不应该是这样的!”
狱卒们都当他失心疯了,个个都离他远远的。
大姑姐看到这一幕,捂着嘴,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听见哭声,贺青云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大姐,你怎么才来?快,快救我出去!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大姑姐避而不答,只是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纸笔,递了进去。
“青云,你先别管别的,赶紧给陛下写一道请罪的折子。”
“你就说,你是一时糊涂,被柳如茵那个妖女迷惑了心智,才做下错事。你咬死了,是她用妖邪之术蛊惑了你,你只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贺青云的脸色变幻不定:“可……可这样一来,如茵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大姑姐气得直接把笔摔在地上:
“如茵,如茵!你到现在还只惦记着你的如茵!”
“贺家的基业你不要了?爵位你不要了?连娘的性命你也不管了?”她痛心疾首地哭喊,“你还说她不是妖精!若不是她,你怎么会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变得如此疯魔!”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一路上都好好的,就是跟那个柳如茵睡了一觉之后,才开始发疯的!你说,不是她蛊惑你,还能是谁?”
贺青云被问得哑口无言,痛苦地抱住了头。
“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就这样,贺青云“被逼无奈”,写下了一封详尽的请罪书。在书中,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柳如茵是如何不知廉耻地勾引他,又如何在战场上用妖术迷惑他,最终导致他做出了错误的军事决策。
拿到供状,大姑姐如获至宝,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失魂落魄的贺青云。
我这才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看到我,贺青云仿佛瞬间清醒,猛地扑到牢门前,隔着栅栏劈头盖脸地质问我:
“苏滢娘,你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找人来救我?”
“娘病重在家,你为什么不照顾?”
“我出征前将整个家都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当家的吗!”
我瞥了一眼旁边面露同情的狱卒,黯然垂首,用一种轻柔而委屈的语气为自己辩解:
“夫君,我……我是去庙里为您祈福了,并非有意抛下阖府老小。婆婆身边有姐姐妹妹们照料,再不济也有丫鬟仆妇;朝堂上的事,更有大伯他们上下打点。这些事,有我没我,其实都是一样的。”
贺青云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家里正是用人之际,你就忍心丢下这一摊子烂事,自己躲清闲?”
我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许久之后,我嗤笑出声:
“夫君如今生死未卜,我哪里还有闲心去管那些……琐事!”
我特意加重了“琐事”二字的读音,贺青云听懂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滢娘……你也回来了,对不对?”他声音发颤,“你故意见死不救,你故意在贺家大难临头时袖手旁观!”
我抬手覆上额角,轻轻摩挲着那个在梦里被他亲手砸破的地方,回忆着当时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幽幽地开口:
“夫君,不知为何,我这头总是一阵阵地抽痛。”
“明明只是在佛前抄经念佛,头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就好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过一样。”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贺青云被我彻底刺激到了,他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对狱卒大喊:
“快!快抓住她!她是厉鬼,是回来索命的厉鬼!”
面对一头雾水的狱卒,我脸上满是无辜与悲伤:“夫君,您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结发夫妻,哪来的仇怨?”
贺青云哑口无言,只能疯狂地嘶吼着让人来抓我。
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隔着牢门站定,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贺青云,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啊……”
“哦,不对,没有了祖宗的庇佑,你现在,连狗都不如。”
贺青云脑中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
他的手猛地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神情癫狂地咆哮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我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功臣,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
“我会辅佐他出谋划策,为他铲除异己!等他荣登大宝,我就是天子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狱卒们见状大惊,急忙上前用棍棒击打,试图救下我。
然而,当贺青云那番大逆不道的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用一种惊骇的目光看向他。
我抚摸着脖子上灼热的掐痕,满脸惊恐地望着他:“夫君,你是失心疯了吗?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膝下何曾有过太子?”
贺青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周围的狱卒们目光不善,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贻误军机也好,秽乱军营也罢,在当今陛下那里,或许都罪不至死。
唯独这觊觎皇位、妄议储君的惊天之语,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军营中的疯魔行径,牢房里的癫狂之言,再加上那份亲笔写下的、指认妖邪的请罪书……所有证据链都完美地闭合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与贺青云四目相对,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出了三个字:
“你,完,了。”
10(尾声)
贺青云临刑前,我最后去看了他一次。
此时的他,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除了那双怨毒的眼睛还能转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当他看见跟在我身旁的那个人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张脸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内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亲切得仿佛邻家老翁。
他拍了拍贺青云的肩膀,柔声道:
“贺侯莫怕,咱家今日来,不是为了刑讯。”
“是陛下体恤贺侯时日无多,特意恩准夫人来与您说说话,送您最后一程。”
在那人的示意下,我平静地告知了贺青云永宁侯府的最终结局。
永宁侯府,夺爵抄家。
婆婆没能熬过去,死后连一副薄棺都没有,被一张破草席卷着扔去了乱葬岗。
大伯父一家没了家产和住处,只能带着族人灰溜溜地搬回乡下老家。贺青芝和贺青莲两姐妹无处可去,也只能跟着他们一同离开。作为罪臣的亲姐妹,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前程,可想而知。
贺青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死死地瞪着我。
旁边的内官轻叹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
“行了,贺侯,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再琢磨着攀诬好人了。”
“倘若贺夫人真如你所言,也是妖邪附体之人,又怎会连咱家都不认得?”
“您那位心心念念的柳小姐,头一回见到咱家,可是直接就吓得瘫软在地了呢。”
一股冰冷的汗意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凡我刚才流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今日,恐怕就走不出这诏狱的大门了。
那内官似乎嫌刺激得不够,还在继续说道:
“陛下知道贺侯您对柳家小姐一往情深,特下恩旨,会将您二位一同挫骨扬灰,洒于闹市街头,让你们生生世世都能享受这千人踩、万人踏的‘荣光’。”
“至于贺夫人,”他转向我,笑容更深了,“陛下会赏她黄金千两,并为她另择良配,风光再嫁。”
他最后看向贺青云,总结道:“贺侯爷,您前世今生心心念念的一切,陛下都替您安排妥当了。如此,才算对得起您上一世的‘赫赫功劳’啊。”
我始终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如同一尊木雕。
离开诏狱,我贪婪地抬头望向那明媚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尽管我知道,危险并未远去,身后那道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还未从我身上挪开。
但我已凛然不惧。
无论如何,活着走出这里,重新看见太阳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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