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房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
婆婆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那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底的事。天冷得早,楼道里的暖气管道整宿响。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她只说了一句,你来一趟吧。
我去了。
她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门虚掩着。客厅灯开着,电视在放一个购物节目,声音压得很低。她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得把睡衣扣子撑出一道缝。茶几上有一杯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哭,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你看。”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酒店大堂,前台旁边,她老公赵鹏搂着一个女的,那女的我见过,是他公司的同事,姓周,过年聚餐时来过家里一回。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是开房记录,名字是赵鹏的,房间号是七楼最里头那间。
“你从哪弄来的?”
“他手机忘关。”她说得很平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他手机在客厅充电,一直弹消息,我就看了一眼。”
她说“看了一眼”的时候,手放在肚子上,没动。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个动作。怀孕八个月,脚肿得穿不上拖鞋,就那么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没哭。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送我去趟公司。
我问她你行不行。
她说行,我慢点走。
赵鹏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在城西,从她家过去要倒两趟公交,打车得四十来块钱。她没打车,坐的公交。我陪着她,车上人多,没人给她让座。她抓着扶手,站了九站地。
到了公司楼下,她让我在门口等着。
“你上去干嘛?”
“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个女的今天穿什么。”
她上去了。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着,抽了两根烟。二十来分钟吧,她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从公司前台拿的。她脸色没什么变化,就是嘴唇有点干。
“走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到了家,她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叠纸。
是那女的在公司留下的一些复印件,什么报销单、请假条,上面有那女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
“你拿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我就想看看她住哪。”
那天下午她睡了两个小时。起来以后,她煮了一锅小米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赵鹏平时坐的那一边,然后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喝了小半碗。
剩下的粥她没倒。就那么放着,放到第二天早上,上面结了一层皮。她才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赵鹏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叠小衣服。赵鹏问她吃什么了,她说小米粥。赵鹏说怎么不炒个菜。她说不想动。
赵鹏没再问。
第二天是周六。她让我陪她去一趟公婆家。
公婆住在城南,坐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她婆婆姓刘,我跟着赵鹏叫刘姨。刘姨那年六十二,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事,说话利索,看人先看脚。赵鹏的爸,老赵,六十五,话少,爱在阳台上摆弄几盆花。
她进了门,刘姨先看她肚子,说这么大月份了别乱跑。
她笑了笑,说没事。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把那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妈,你看看吧。”
刘姨愣了一下,把纸袋拆开。里头是那几张复印件,还有她打印出来的两张照片。照片不太清楚,但赵鹏的脸能认出来。
刘姨看了很久。老赵从阳台进来,问怎么了。刘姨没说话,把纸递给他。老赵看了两眼,把纸放在茶几上,坐到椅子上,掏出一根烟,没点。
“你打算怎么办?”刘姨问她。
“我没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
“鹏子知道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
刘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回头骂他。
她摇了摇头。
“妈,我不是来让你骂他的。”
“那你是——”
“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也不是来闹的。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生了,我不想闹。”
她站起来,把纸袋收好。
“我先回了。”
刘姨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你别往心里去,男人有时候犯浑,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她没接话。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胳膊在抖。
回来的公交上她靠着窗,眼睛闭着。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嫁过来四年,他们家从来没问过我想吃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说,“赵鹏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赵鹏回来了。公婆那边大概打过电话了,他进门脸色不好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问她,你去我爸妈那了?
她说去了。
他说你去干嘛?
她说没干嘛,看看他们。
他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
赵鹏站了一会儿,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她在客厅坐着,把叠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放进柜子里。我陪她坐到十一点,她说你回吧。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她说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电视没开,灯开着一半。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后面几天,赵鹏开始早回家。买了两次水果,一次是橘子,一次是火龙果。她橘子吃了两瓣,火龙果没动,放到皮都皱了。赵鹏还主动洗了一回碗。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地。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赵鹏晚上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说了半天。她坐在卧室里,听见他在阳台上笑了一声。那种笑她很久没听过了。
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就下了决心。
第六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洗了头,换了一件干净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她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涂了一点口红。那个口红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色号深,她平时不涂。
赵鹏还在睡。她没叫他。
她出门前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用茶杯压着。
那张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赵鹏,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第二行:你公司那个女的,我见过。你妈也见过照片了。
第三行:孩子生下来之前,你把你的事处理干净。
她写得很平。没写“离婚”,没写“你等着”,也没写“我恨你”。
她走了。
到娘家是上午九点二十。她妈开门看见她拎着包,先看肚子,再看脸,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回来住几天。
她妈没多问,去给她铺床。铺到一半,她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说这是去年弹的棉花,一直给你留着。
她躺到床上,给她妈说了一句话。
“妈,我饿了。”
她妈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全吃了。
吃到一半,她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到碗里。她妈坐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我在她娘家见到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记得那个时间,是因为我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看墙上的钟,说了一句,怎么都三点半了,该做晚饭了。
她坐在床上,靠着被子,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是给孩子织的,织了一半。
“你想好了?”我问她。
“想好了。”
“孩子怎么办?”
“生下来,我自己带。”
“赵鹏那边——”
“他愿意改就改,不愿意改就算了。我不逼他。”
“你公婆呢?”
她把毛衣放下。
“他们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刘姨说,让我别冲动,说赵鹏就是一时糊涂。老赵在边上没说话,但是刘姨说他哭了。”
“你信吗?”
她想了想。
“我信他们哭了。但哭有什么用。”
隔了两天,公婆来了。
老两口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找到她娘家。她妈开的门。刘姨进门就拉她的手,说孩子你回家吧,鹏子知道错了。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没往里走。
她坐在沙发上,刘姨坐她旁边,说了半天。说赵鹏这几天在家没怎么吃饭,说那个女的已经不在公司干了,说家里的事以后都听她的。
她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后来刘姨声音有点大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孩子都快生了,你还闹什么?”
她抬起头。
“妈,我没闹。”
“你这还不叫闹?你挺着肚子往公司跑,又跑我们家去,你想干什么?”
“我去公司,是看那女的穿什么。我去你们家,是告诉你们我知道了。我没跟任何人吵,没砸东西,没骂人。”
刘姨愣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事在我这儿,不是过去就过去了。”
刘姨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你不回去,赵鹏怎么办?”
“他是个大人。”
“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生。”
刘姨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声音很大,一边哭一边说,我养了他三十多年,他做这种事我也难受,可你总得给他一个机会吧。
她没说话。
这时候老赵从门口进来了。他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进来以后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他跪下去的时候,刘姨不哭了。她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她自己也愣住了。
“爸,你起来。”
老赵没动。
“孩子,我知道鹏子对不住你。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我求你,别把孩子折腾没了。”
她说:“孩子我不会不要。”
“那你回家。”
“我不回。”
老赵跪着,低着头。刘姨也跪下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只有她妈手里的锅铲在往下滴油,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人。
她说了一句话。
“爸,妈,你们起来。我不离婚,我也不回去。等孩子生了,赵鹏什么时候把那件事说清楚了,我什么时候回去。说不清楚,我就在我妈这儿住着。”
老赵没起来。
刘姨也没起来。
她妈把锅铲往厨房一放,走过来把老赵扶起来,又把刘姨扶起来。她妈说,亲家,今天先回去吧,让她歇歇。
公婆走了。
那箱牛奶和那兜苹果留在了门口。
她妈把牛奶拎进厨房,拆了一盒倒了两杯,端出来。她喝了一口,说这奶挺香的。她妈说,你婆婆买的,能不香吗。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又煮了小米粥。煮好了,盛了三碗,她妈一碗,她一碗,还有一碗放在对面,没人坐。
她妈问,那碗给谁。
她说,放着吧。
粥放凉了,她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赵鹏后来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天以后。他站在楼下没上来,给她打电话。她下去了一趟,在楼道里跟他说了十分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没说。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钱。她把钱给她妈,说赵鹏给的,你拿着买菜。
第二次是十天后。他上楼了,拎了一袋子婴儿用的东西。她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说,我改。她说,知道了。他就走了。
第三次是快生的时候。
那天她肚子疼,她妈打了急救电话。赵鹏接到电话也来了。她进产房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来回走。
孩子生下来是早上六点多。女孩,六斤二两。她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赵鹏凑过来,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孩子我能不来吗。
她没再说话。
赵鹏在病房里待了两天。出院那天,他来接。她把东西收拾好,让他把东西搬上车,自己抱着孩子,上了她妈叫的一辆车。她没坐赵鹏的车。
到了娘家楼下,她跟赵鹏说,你回吧。
他说,你还回来吗。
她说,那件事你说清楚了吗。
他没说话。
她说,想清楚了再说。
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给孩子喂奶,孩子不哭不闹,吃了就睡。她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外头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亮。
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去公司那天,到底是想看那女的,还是想让他知道我去了。”
我问她,有区别吗。
她说,没区别吧。
孩子满月的时候,赵鹏来了。带了一个金锁,小得能攥在手心里。他把金锁放在孩子旁边,说,我那边都处理好了。
她问,怎么处理的。
他说,她走了,回老家了。
她说,你给了她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八千。
她没说话。
他说,那是我的钱。
她说,我知道。
他把金锁往孩子跟前推了推。
“你回来吧。”
她说:“赵鹏,我不是不回去。我是不知道回去以后,我能不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说:“你不用当没发生过。我以后——”
“你先别发誓。”她打断他,“你先回去。等我想明白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走了。
金锁留在了床头,孩子满月那天她给孩子戴上了。戴了一天,晚上取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后来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孩子在屋里睡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几页。我问她,你想明白了吗。
她说,没想明白。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先这么过吧。孩子太小了。
她顿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那天我要是在公司楼下哭一场,或者上去闹一场,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没哭,也没闹。我就上去看了一眼,看见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扎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回来我就煮了一锅粥。”
她笑了笑。
“我可能就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看完了我发现,她也就是个普通人。赵鹏也不是什么坏人。这事就这么发生了。怪谁呢。”
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让我把那袋苹果拎回去。是婆婆后来买的,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的。她说她不爱吃苹果。
我拎着苹果下楼,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风把楼道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她那天跪在地上的公婆,想起那碗倒掉的小米粥,想起她在公司楼下站着的样子。她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孩子到现在也没上户口。赵鹏催过两回,她说,不急。
她到底回不回去,她没说。我也没问。
她只是每天煮粥,有时候煮多了,就放在那儿,放凉了倒掉。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习惯。
你们说,她那天去公司,到底该不该上去。要是上去了,闹了,是不是就没今天这么难了。还是说,她那天没闹,才是最难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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